1984年秋,灌南县文史办的小周走进老干部孙海光家的院子。
老人七十七岁,坐在藤椅里晒日头,院墙边几株石榴,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小周说明来意,想要记录一下当年的革命往事,孙海光把茶碗一搁,说:“要谈,就从上海那几年谈。那时候干革命是真的险,走错一步,脑袋就搬家。”
一九三三年上半年,孙海光从江苏省委失业部调到沪东区委任宣传部长,区委机关设在近胜路德彝里三〇八号。
区委书记先是个湖南人老陈,后来换成河南人老曹,戴眼镜,文质彬彬。
省委又派来巡视员老鲁,高个子,长脸,公开身份是英租界烟草公司职员。内部交通员小李是广东人,穿西装,办事精明。
白色恐怖下,单线联系,住处、姓名、暗号,一样不能马虎。
老鲁常到孙海光住的顺成里亭子间来。楼下嘈杂,弄堂口有卖馄饨的,煤烟和汤水气混在一处。老鲁来时夹份报纸,或拎半包烟,说话慢吞吞,像个老成持重的人。
孙海光既把他当领导,也当同志,许多工作都是两人在小屋里商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谁也没料到,不久,老鲁会在平凉路小菜场出事了。
那天早晨八点,小李急匆匆赶来,压低嗓子说:“老鲁在平凉路小菜场被捕了。他知道你的地点,赶快准备转移。”
孙海光心里一紧,先撤了警号,又把党内材料处理掉。
当晚七点,省委巡视员马汉云约好要来。
孙海光不能在家等,便到顺成里弄堂口去迎。快七点,马汉云没影子,他回头一望,自己住处的电灯亮了。
孙海光暗叫不好,转身往杨树浦路杨子桥走。
没走多远,迎面碰见马汉云。他一把拉住对方,刚说“住处出了问题,老鲁被捕了,快离开”,话没说完,老鲁已站到两人面前。
孙海光手心里全是汗,一面提防,一面大声问:“老鲁,你被捕是怎么回事?”
老鲁不慌不忙,摆摆手:“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回你家再说。”
三人回到住处。老鲁坐下讲:五个人约定在小菜场碰头,被特务盯梢,一起捉进巡捕房。盯梢的特务不认识他,他便说自己是来买菜的。手里拎着菜篮子,那几个人也说不认识他。巡捕房以为是误会,很快放了他。他出巡捕房,把衣服送进当铺,换了一身工人服装,急忙赶来报信。没见到孙海光,碰到马汉云,就开了电灯。
马汉云信以为真,孙海光却将信将疑。
按地下工作规矩,被捕过的人要等组织审查清楚才能够放心接触。可老鲁被捕时间短,话说得圆,神色也不慌,孙海光心里打鼓,嘴上没再追问,仍旧在顺成里住着。
那几天,他出门多看几眼弄堂口,回来先摸门框上的暗记。夜里听见楼梯响,就要坐起来,可老鲁再来时,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慢慢地,孙海光便又想:
也许真是误会。
两个星期后,小李送来情报:“你住处周围常有密探模样的人,要搬家。”还带来搬家费和住房费。孙海光当即搬到虹口四十六间一个苏北工人家的亭子间。
刚住两星期,小李又来了:“你的住处今晚七点要遭搜捕,赶快搬。”这时快五点。孙海光急忙出去找房,找到通州路通州里三十三号,赶回来把铺盖一卷,叫辆黄包车就走。
路上偏偏又碰到老鲁。
老鲁很吃惊:“怎么又搬家?”
孙海光说:“原来住处今晚要遭搜捕。”老鲁问搬在哪里。
孙海光没多想,说就在通州里。
过几天,老鲁来告诉孙海光,今天省委有一负责人约在这里商量工作。果然,十一点半,来了个大汉子,自称老赵。
老赵进屋一看,说:“你住华界,不能谈话。”立即离开,临走要另约时间。
孙海光这才知道,通州里三十三号是华界,三十二号才是租界。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又过约三个星期,小李来通知又要搬家,特意交代:“这次搬家的地点不要告诉老鲁。”
孙海光问:“老鲁是我的领导,怎么可以不告诉?”
小李说:“老鲁要调离上海,不要让他知道。”孙海光满腹疑惑。
搬家那天,恰巧又碰到老鲁。老鲁故作惊讶:“怎么又搬家?”孙海光说是交通员通知的。
老鲁问今后怎么联系,眼睛却往孙海光脸上盯,想打听新住址。
孙海光说:“听组织上安排吧。”
老鲁发觉问不出来,苦笑一下:“那好吧,明天九点到大世界哈哈镜前碰头,我要交待一些工作。”孙海光只应一句:“那好吧。”
这次,孙海光搬到戈登路巡捕房对面一个里弄。
刚安顿好,小李就来了,问见到老鲁没有。孙海光把路上碰见老鲁、约好大世界见面的事说了一遍。
小李沉思半晌,说:“老孙,你真危险,老鲁系内奸是无疑的了。”
孙海光心里一沉。他到上海工作只一年左右,对地下斗争复杂情况不熟,对特务手段也不全了解。
先前老鲁说“买菜被误抓”,他只是将信将疑,没有坚决躲避,还把新地址告诉过对方。如今小李把话挑明,他后背一阵发凉。
那几天,孙海光把前前后后串起来想。两个多月里,省委巡视员马汉云被捕,不少与老鲁有关系的同志一个接一个被捕。他自己接连搬了六次家,老鲁每次都死死盯着,想利用他的住处放长线、钓大鱼,彻底破坏区委机关。
老鲁是省委巡视员,省委领导要找他布置工作,常通过孙海光的住处接触。老鲁把党内活动情况、人员姓名地址,还有党刊《真理报》一收到就向特务机关报告。这样的人藏在党内,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凶险。孙海光越想越后怕,额头上渗出汗来。他这才明白,自己差一点成了老鲁网里的鱼饵。
“后来呢?”小周问。
孙海光端起茶碗,手微微发颤:“后来,组织上及时通知,我没有上老鲁的当。可几个月后,另一个混进沪东区委的老曹把区委机关全破坏了,我和其他六位同志被叛徒出卖,押进榆林路巡捕房。那时候,敌人不光靠巡捕、暗探,还靠叛徒从内部下刀子。顾顺章一九三一年叛变后,国民党特务机关改了法子,抓到共产党人,不一定马上杀,而是拍照、登记,放出来,让他重新钻进组织。老鲁就是小菜场被抓后,极短时间自首叛变,又装成没事人一样回到党内。党组织一时没发现,他还继续做领导工作。我们这些人,等于在刀尖上走路。”
院子里静下来。
石榴叶子还在响。小周合上笔记本,一时不知说什么。
孙海光望望院墙外的天,慢慢说:“我算活过来了。可那些被叛徒出卖的同志,有的再没回来。今天讲这些,不是叫你们光听惊险。是要记住,革命不是戏台上唱戏。那时节,一句话、一个地址、一次大意,就要流血。我们能够走出来,靠的是组织提醒,靠的是同志之间拿命换来的警惕。”
小周点点头。
临走时,老人送到门口,又补一句:“老鲁那件事,我记了一辈子。人呐,在顺境里看不出真假,到了白色恐怖里,谁真谁假,往往要拿血来验。”
风从巷口吹来,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小周忽然觉得,这段往事并不远,它就在老人白发之中,就在那些尚未说完的名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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