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我爸娶林悦那天,我十二岁,她二十四。

婚礼在小区对面的饭店办的,八桌,来的都是我爸生意上的朋友,一个个挺着肚子拍我爸肩膀,说老陈你有福气,娶个这么年轻的。林悦穿红旗袍挨桌敬酒,笑得脸都僵了,经过我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摸了摸我脑袋,说小宇以后多多关照。我梗着脖子躲开了,她手悬在半空,尴尬地缩了回去。

我爸四十六,做建材生意的,前两年跟我妈离了,原因是他在外面有人,但那个人不是林悦。我妈分了两套房,去杭州跟我姨做服装生意去了,走之前搂着我说,儿子你跟着你爸,妈那边安顿好了接你过去。这一安顿就安顿了三年,也没来接。

林悦搬进来那天带了三个行李箱,外加一盆绿萝。她住主卧,我住次卧,我爸睡书房,说是打呼噜怕吵人。我心想你俩搁这儿演什么合租呢。后来我发现我爸确实打呼噜,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那种,跟电钻似的。

日子过得别别扭扭的。林悦做饭不好吃,西红柿炒鸡蛋放糖,我一个北方孩子差点吐出来。她洗衣服不分类,把我校服跟她的红裙子搅一块,白衬衫染成粉的了。我发火,她就站那儿搓手,说对不起啊小宇,我下回注意。我爸在旁边和稀泥,说小宇你自己洗两回不就会了。我摔门进屋,听见她在客厅小声说,老陈你别说孩子,是我不好。

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半年。然后我爸说要出差,去云南谈个矿,半个月。

他走那天晚上,林悦做了四个菜,明显是练过了,西红柿炒鸡蛋终于不放糖了,还炖了个排骨。我闷头扒饭,她坐对面玩手机,忽然说了句:“你爸留了五百块钱,说是这半个月的伙食费,你想吃啥跟我说。”

我说随便。

头三天相安无事。她早上七点起来给我煮面条,我吃了上学,晚上她下班回来做饭,我写作业,各回各屋。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我洗完澡发现忘拿内裤了,光着身子从卫生间往房间冲,正好撞上她推门出来倒水。俩人愣了一秒,她扭头尖叫一声,我蹿进屋里把门摔上,心跳得跟跑一千米似的。第二天早上吃饭谁都没提,她低头喝豆浆,我低头啃包子,空气里全是尴尬味儿。

第七天又出事了。我同学大鹏来家里打游戏,看见茶几上林悦的瑜伽垫,又看见她出来倒水,穿了个吊带睡裙,头发散着。大鹏眼睛都直了,走了以后给我发微信:卧槽陈小宇你后妈长这样?才二十四?你爸行不行啊。我回了个滚,然后把他拉黑了。

真正让我破防的是第十天。那天我放学回来,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妈你别催了,我知道他年纪大,但他对我挺好的……钱?他每月给我五千家用,剩下的我自己上班挣……什么孩子?小宇挺乖的,就是不爱搭理我……我能怎么办?我二十四嫁个四十六的带个十二岁的儿子,你以为我心里不委屈?”

我站在客厅里,书包带子勒得手疼。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唰地白了。我什么也没说,回屋把门关上。晚上她做了红烧肉端到我门口,敲了半天门,我说不饿。

第十二天,我翻我爸书房的抽屉找打印纸,翻出来一个文件袋,里头是份协议。我爸和林悦签的,大意是:婚姻存续期间每月给林悦五千元生活费,若因男方原因离婚,另付二十万。我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大鹏问的那句“你爸行不行啊”。

第十四天晚上,林悦来敲我门,说小宇你出来一下。我出来看见她坐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盒冰淇淋。她让我坐下,说咱俩聊聊。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她挖了一勺冰淇淋,没吃,在盒子里搅来搅去,“说实话我嫁你爸,一半是图他条件还行,一半是我妈催得紧。我没想当你妈,你也别管我叫妈,叫林悦就行。”

我没吭声。

“但是,”她抬起头看我,“这半个月你爸不在,我发现你这小孩其实不难带。你袜子知道往脏衣篮扔,吃完饭知道收碗,打游戏输了不骂脏话。比我们超市那些顾客强多了。”

“你超市的?”

“对,我在华润万家收银,你爸老去买烟,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她咬了口冰淇淋,“你爸这人吧,毛病不少,但心不坏。他跟我说你亲妈不要你了,他得给你找个靠谱的阿姨照顾你。我说那你怎么不找个四十四的?他说四十四的没你好看。”

我差点把嘴里的冰淇淋喷出来。她也乐了,说:“你爸就这点好,不要脸得明明白白。”

那天晚上我俩把两盒冰淇淋吃完了,聊了我妈,聊了她老家安徽那边,聊了我爸打呼噜她戴耳塞。最后她说:“你爸还有一天回来,明天咱俩大扫除,把那个瑜伽垫收起来,省得你同学又来看。”

我爸回来那天进门愣了一下,家里干净了,冰箱里多了两盒剩菜,我管林悦叫“林悦”了,虽然叫得还有点磕巴。我爸瞅着我俩,摸不着头脑,晚上偷偷问我:“你俩中彩票了?”我说:“没,就吃了两盒冰淇淋。”

后来我十六了,林悦二十八,我管她叫姐。我爸有回喝多了说你们这辈分乱套了,我说乱什么乱,你当初娶人家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林悦在旁边啃瓜子,说老陈你儿子比你敞亮。

我妈去年春节来接我去杭州过年,我说不去了,我姐在呢。我妈问哪个姐?我说林悦。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行,你高兴就行。

挂了我妈电话,林悦从厨房探头出来:“谁啊?”

“我妈。”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过年别穿那件红毛衣,太扎眼了,我爸本命年该穿红的。”

林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毛衣,嗷一嗓子就笑了:“你妈管得还挺宽。”

我说:“那是,毕竟你是她前夫现老婆,她是前辈,你得听着。”

她拿锅铲作势要打我,我跑了,她在后面喊:“陈小宇你排骨吃不吃了?”

我说吃,多放点冰糖,你上回做的太咸了。

她骂骂咧咧回了厨房。我爸坐沙发上喝茶,瞅着我俩,嘿嘿乐。

这日子,就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