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缩着肩膀凑到欧阳煦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就当哥哥求你,能不能稍微抬点,给我点时间,我不会让你难做的。”肠粉店的蒸汽糊在镜头前,像条淋了雨的野狗往人裤腿上蹭。他求的是时间吗?他求的是“再让我多骗几天”。欧阳煦连眼皮都没抬,那份沉默比拍桌子骂人还狠,不屑于跟你废话,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周海洋凭什么敢开这个口?头一条,他上面有人。肖玉进坐在税务局高位,还是欧阳煦的顶头上司,举报周海洋公司的材料递上去,肖玉进转手就开个集体会议“处理”掉,谁有异议谁滚蛋。第二条,他下面有墙。彪子这种人替他干脏活,苏晓景刚答应做证人,转眼就被灭了口。第三条,他手里有绳。蒋洪亮私生活的把柄被彪子攥着,肖玉进顺势把人塞到欧阳煦身边,美其名曰“好苗子”,实际是安了双眼睛。
上有伞,下有墙,中间还牵着别人的软肋,周海洋当然觉得自己能一直玩下去。可他忘了一件事,伞会破,墙会塌,绳子攥太紧,先勒疼的是自己的手。先说最扎心的那根绳,蒋洪亮坐在车里,彪子把信封往他腿上一扔,连句狠话都没说,就笑了笑。蒋洪亮的脸色白了,手抖了,最后把信封揣进兜里。从那一眼开始,这个人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被塞进欧阳煦身边,名义上是“配合工作”,实际是盯着谷雨行动的一举一动。他每次给肖玉进递消息,手指头都在裤缝上蹭汗。他怕照片曝光,怕老婆孩子抬不起头。可他没想过一件事:肖玉进能用照片捏他一次,就能捏他一辈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家人,实际每一次递消息,都是在给家人挖坑。后来周海洋倒台那天,蒋洪亮手上那副铐子,铐的到底是谁?他没来得及销毁手里的东西,在审讯室里没撑过几个小时,就把曹亦新供了出来。这颗被安在最里面的钉子,最后钉住的是布钉人自己的退路。
再说王宙,王宙被撸,就因为对肖玉进的处理结果提了反对意见,直接被降下去,回头想查周海洋,人家告诉他“查不动”。这三个字,比骂人还伤人。肖玉进那套把戏玩得溜:不跟你正面冲突,开个会,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你反对?那你就是“不适合基层工作”。王宙不是输给周海洋,他是输给了一套把违规包装成程序的玩法。
但王宙没躺平,他收拾办公室那天,就是把抽屉里几本翻烂的稽查笔记塞进纸箱,抱着走了,一声没吭。后来欧阳煦升了局长,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两个人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欧阳煦把谷雨行动的文件往桌上一搁,王宙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查不动也得查”。然后是那滴泪,苏晓景死的时候,谭宝仪干了一件让周海洋跳脚的事,她瞒着他报了警。她跟了周海洋这么多年,从没名没分熬到港大金融毕业,以为总算熬到头了。
结果呢?周海洋拿着她的文凭,转头去收购高科技公司,把一杯水包装成黄金价,继续玩金蝉脱壳。她当众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眶发红,可周海洋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一刻,她心里那根弦断了。但谭宝仪比谁都想得远。她替周海洋管着骗税、走私的隐秘账目,手里过的是每一笔流水、每一个账户。她给自己做了两本账:一本用来应付检查,一本自己留着。
这步棋的根,早在港城大学就埋下了。当年唐慕云在那所学校讲课,认得这个成绩拔尖的学生,没逼她站队,只留了一句话的意思,你手里的账,留一份,给自己留后路。谭宝仪没急着表态,她把证据分两边放:周海洋要她撤材料,她撤表层,底层的那份偷偷留下。
等到欧阳煦坐到她对面那天,她才明白这盘棋早在多年前就摆好了。周海洋防欧阳煦、防严平安、防李阿红、防曹亦新,每一步都留后手,唯独没防那个天天替他管账的人。他把“知道太多”当成一道保险,可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肯继续往前走的人,恰恰是最没有退路的那一个。
欧阳煦那句话,是另一根火柴。他说:“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但所有的渺小聚在一起,再加上努力,就可以造就一个时代。”这话搁平时听着像口号,可放在王宙被撸、蒋洪亮被塞进来监视的节骨眼上,它就点着了东西。
省里成立调查组,选在谷雨那天启动。那天是四月二十号,二十四节气里的谷雨。欧阳煦当众宣布,在座的都是本省各市认真选拔出来的税务精英,今天聚集在这儿,是执行一项秘密的专项行动,名字就叫“谷雨行动”。
谷雨这节气,庄稼要雨,野草也要雨,雨落下来,谁的根深谁扛得住。一个人查,肖玉进开个会就摁住了;一群人查,你摁哪个?摁了这个,那个又冒头。周海洋的伞再大,遮不住春江所有人;墙再厚,挡不住严平安那种老刑警的腿;绳再紧,勒久了总会有人喊疼。
谭宝仪还在犹豫,可她那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能哭出来,说明还没烂透。古人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可谷雨行动偏偏就是一群蚍蜉凑一块儿,想试试那棵树到底扎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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