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后蒙古时代的中亚霸主,帖木儿王朝自建立之日起,必然要面对治下的万千族群。反映在军事层面,就是将大批被征服民族吸纳进帝国武装。
然而,统治者始终秉持河中第一原则,没有军事手段以外的其他制衡措施。以至于对外族士兵的利用效率偏低,经常表现出明显的地域失衡,完全不如昔日的蒙古帝国。即便如此,这些人依旧是那支恐怖军队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可动摇的核心基干
帖木儿的帝国核心永远离不开河中
事实上,后代学者回顾帖木儿的军事履历,容易把大部分胜利功劳归结到精锐的察合台部落头上。如此错觉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河中地区始终是这个草创帝国的京畿中枢。不仅供养着大批蒙古-突厥武士,还是众多塔吉克民兵的核心策源地。仅凭上述力量,即可在风雨飘摇的乱世掀起巨大风暴。
另一方面,编年史或现代研究都会发现,帖木儿麾下活跃着众多非核心嫡系部队。无论呼罗珊地区的波斯弓弩手,还是高加索山区的基督教士兵,亦或钦察草原的鞑靼轻骑,经常能占据远征规模的半壁江山。原本落后的内陆军队,也是通过各类俘虏、变节者,获得包括火炮、重型投石机和舰船等加持装备。
帖木儿晚期的攻城炮技术就来自被征服地区工匠
当然,帖木儿本人从未预先设计仆从军体系。他的外族士兵往往伴随征伐本身,由前次被征服地区的贵胄提供,迅速投身于下一轮扩张运动。而且要根据自身特色、能力差异,进行择机征调。甚至为防范不测,往往需要河中监军坐镇。乃至故意打散成中小型分队,与其他仆从军混编服役,以及在外交层面充当人质角色。
此过程中,帖木儿频繁应付各类型对手,几乎与同时代的所有风格武装交战。接着又受到反向影响,由初期的草原模版升级为博采众长式杂糅,连布阵偏好和策略选取都发生着动态进化。
帖木儿征服地区越多被迫入伙的外族附庸就越多
花剌子模与锡斯坦
花剌子模是帖木儿的首个对外征服目标
在称雄河中后,帖木儿首先将攻略方向瞄准西北。反复征伐花剌子模,以及位置稍稍靠南的锡斯坦地区。前者作为中亚绿洲文明典型,拥有大批成熟定居人口,后者则是山地牧场为主的部落聚集区。
不过,这些早期征伐的烈度相当可观,给土著人口带去巨大减额。尤其是首府玉龙杰赤,在城破后遭到报复性屠戮,附近的水利设施同样不能幸免。若再算上百余年前的蒙古破坏,可以提供的人力、物力都上限极低。
玉龙杰赤在帖木儿的攻击下损失惨重
所以,能被帖木儿征召的花剌子模武装规模偏小。通常以绿洲民兵为主,辅以少量适应沙漠行军的突厥轻骑。另有熟悉里海、阿姆河水系的船夫、工匠和向导,真实使用场景的局限性极高。他们的装备非常简陋,多为质量不高的弓箭、短矛、斧子,甚至有直接用农具进行改造。只有少数地方贵族骑兵拥有较好甲胄,余下附庸近乎为裸奔上场。
在战术层面,花剌子模人比较擅长防御伏击。尤其是在河道、沼泽、绿洲环境中部署,对于大规模草原决胜并不擅长,时常在那些标志性会战中缺席。更多时候充当纯后勤保障角色,也就容易被武功记录者们遗忘。
花剌子模人在帖木儿军中地位不高
呼罗珊支柱
呼罗珊人在帖木儿军中地位较高
公元1380年,帖木儿开始进军伊朗东部的大呼罗珊地区,先后降服赫拉特、内沙布尔、马什哈德等重镇。许多本地贵族投诚,带着麾下部众加入帝国新军,成为毁灭之王手里可靠性最强的外族部队。
作为游牧经济和定居文明的交汇地,呼罗珊同样可以提供两种截然不同士兵。例如在旷野牧区活动的突厥部落骑兵,以及来自大型城镇的塔吉克-波斯步兵。同时,伊朗本地有更多熟练工匠,懂得如何制造弩炮、重型投石机,也擅长坑挖掘围攻坑道。
呼罗珊步兵适合防御阵地
呼罗珊射手不仅使用传统复合弓,也装备有一定比例的复合弩。这些武器拉力适中,持续齐射力强,适合在阵地中远程压制。他们的近战武器多为波斯弯刀、短矛与圆盾,富裕的部落骑兵配有锁子甲,而步兵大多依靠厚毡甲抵御流矢。
值得一提是,呼罗珊人的作战风格与河中部落形成鲜明对照。后者擅长机动拉扯、佯败诱敌,前者则偏好稳定阵线,依托壕沟、营垒进行持续输出,再出动骑兵进行牵制与追击。两方整体上都不轻易发起鲁莽冲锋,彼此联手的适配程度极高。
呼罗珊部队相当于帖木儿帝国的第二支中央军
因此,呼罗珊仆从几乎参与帖木儿往后的所有重大战役。除镇压波斯叛乱、横扫高加索山区,还连续入侵北印度和叙利亚,乃至那场半途而废的明朝远征。他们的地位相当紧要,不会被随意拆散充作炮灰。总是维持原有建制,仅配少数河中埃米尔充当监军。
等到沙哈鲁王子镇守赫拉特,呼罗珊又从外族附庸区被抬升成帝国的第二核心。在帖木儿死后的继承人内战中,经常扮演定海神针角色。
呼罗珊士兵在帖木儿死后的帝国内战中非常抢眼
多元西部
西伊朗地区的抵抗相对微弱
公元1386年,帖木儿进一步攻打伊朗剩余地区,迅速席卷法尔斯、伊斯法罕和大不里士。稍后北上高加索,接连降服阿塞拜疆、格鲁吉亚、亚美尼亚,以及库尔德山地部落。
这轮扩张的打击对象复杂,重新整编的仆从军忠诚度分化明显。
帖木儿任命自己的儿子为赫拉特总督
首先是在西波斯与阿塞拜疆,当地一直有伊尔汗国遗留的突厥骑兵。他们遵循先祖传统,擅长使用复合弓、长矛和弯刀,头面人物皆自备札甲、锁甲。普通市民则参差不齐,多为缺乏防护的轻装步兵,依靠弓箭、投矛、刀剑防御固定据点。
从整体上看,以阿塞拜疆为核心的突厥化部队,作战风格与河中精锐没太大区别。但纪律脆弱,又不擅长同定居民兵进行配合,只适合充当前锋、后卫等边缘角色。
西伊朗地区的突厥军队与河中差异不大
相比之下,格鲁吉亚、亚美尼亚的封建武装则是另一种风格。虽然身处东方腹地,还是受到拜占庭和西欧影响,比较崇尚短距离内直接冲锋。他们混搭穿戴链甲-板甲片,主要武器是骑枪、长剑、战斧和圆盾。底层步兵更偏向山地环境,携带投枪、短弓、匕首,适合伏击而非正面抗衡。
由于宗教因素,帖木儿始终对他们的可靠性存疑。但在复杂山地环境下,高加索基督徒的作用很难被替代。故而被单独编组为特殊支队,不混入主力骑兵阵列,还要严加看管。
在高加索前线督战的帖木儿
至于库尔德部落武装,几乎全部为轻装单位,使用复合弓、标枪、短矛作战。他们同样擅长山地伏击,可以扼守隘口、侦查探路、袭扰敌军补给线,唯独不适合正面会战,属于有利则从、遇挫即散的机会主义附庸。
因为叛乱频发,西伊朗和高加索部队难以获得重用。帖木儿经常需要故地重游,更换地方埃米尔,再亲手拆散部落编制,让他们和呼罗珊部队混同监视。除非有专门任务要完成,基本上难以获得记录者垂青。
西伊朗和高加索武装最大的问题是忠诚度不高
一次性利用
脱脱迷失的金帐汗国一度与帖木儿关键紧张
公元1385-95年,帖木儿又陷入同金帐汗国的长期冲突。一些脱脱迷失的政敌转头到他门下,成为适配草原环境的仆从骑兵。这些鞑靼人使用钦察长复合弓,初速高、远射性能优秀,搭配马刀与长矛,护甲则多为毡甲+简易锁甲。
与河中本部骑兵不同,鞑靼人更偏向分散游击式消耗。由于缺乏重装单位,抗冲击能力弱,部队纪律非常松散。他们给帖木儿带来的帮助有限,忠诚度全看对方是否能维持军事优势。
鞑靼骑兵只是短暂依附帖木儿
公元1398年,帖木儿开始对北印度下手,挥师远征并占领德里。虽然有收服降军,获得地方土王武装效忠,但真正有价值的收获还是战象。这主要是因为距离较远,让征调部队的成本远高于其他地区。
另一方面,帝国的步骑兵都有明显短板。其中,骑兵进攻有余而防御乏力,步兵则擅长固守而无法有效配合机动进攻。正因如此,战象的巨大冲击力就显得很有必要。帖木儿不会为它们配备辅助力量,纯粹作为肉盾炮灰浪费。只不过使用次数很少,除1402年的安卡拉之战外找不到额外案例。
帖木儿的战象全都来自北印度
安纳托利亚和阿拉伯
巴格达城下的帖木儿军队
公元1400-01年,帖木儿王朝大举西征,接连攻陷巴格达、大马士革,顺带吸纳周遭的一种阿拉伯贝都因部落。
这些人长期在荒漠中游荡,全靠短弓、投矛、弯刀作战,因而缺乏有效护具而倾向于夜袭等各种骚扰。因为不是固定附庸,也就不存在特定出兵义务,全靠劫掠品作为核心驱动力。
阿拉伯人在帖木儿军中没什么存在感
次年,帝国大军突然北上安纳托利亚,与苏丹巴耶济德的爆发激战。一些土库曼贝伊不满奥斯曼统治,临场倒戈到帖木儿麾下,成为加盟最迅速的外族仆从。他们继承塞尔柱遗风,擅长骑射传统而不适合近距离交锋。以至于占尽优势,都不能迅速攻陷旧主的中央阵地。
帖木儿也很少征用他们,主要安排封地充当维持力量。后来接连兴起的黑羊王朝与白羊王朝,都是在这波疾风暴雨般的动荡中崛起。双方更像是主动合作,而非通常意义的上下级关系。
安卡拉之战中的倒戈土库曼属于典型搭便车
核心问题
帖木儿临死前还策划远征明朝
公元1404年,帖木儿决定发动最后一次大型征伐,目标直指刚经历过靖难之役的明朝。他主动筛选随行仆从,只征召那些适合戈壁草原行军的附庸。其中主力包括河中本部、呼罗珊部队、花剌子模-锡斯坦工程队,以及少量阿塞拜疆突厥蛮+鞑靼斥候。
原计划还包括东察合台骑兵,但在抵达天山的汇合点前,这位传奇人物就因病死于营帐之中。作为储君的长孙难以服众,依然健在的儿子们都蠢蠢欲动,直接引发漫长的继承人战争。无论是否被征召,帝国的各路辅助部队都有不同程度卷入其中。
帖木儿王朝时期的宗教典籍插图
后世学者回顾帖木儿王朝,经常将其与更早的蒙古帝国作对照。我们先抛开民族、制度和文化认同等因素,仅从针对外族士兵的任用方式,就能察觉出巨大的本质不同:
黄金家族的草原帝国,无疑在使用各类被征服者方面出色许多。由于各路子孙分头经略,充当主心骨的核心兵马始终不多。结果,亚美尼亚骑士成为对抗马穆鲁克埃及的真正主力,汉军步兵才是消灭南宋的中流砥柱。反而是原生含量较高的金帐与察合台,更早在完全不适应的区域露出疲态。
帖木儿的混合帝国,则遵从更具排他性性的波斯文化,还额外包裹一层宗教卫道士外衣。他对河中,尤其是撒马尔罕的永恒执念,远胜蒙古人对哈拉和林的思乡之苦。因此,面对其他方向时画地为牢,绝不愿意看到被征服城市的繁荣超越京畿。从而阻挡许多投诚者上升,将大批地方精英拦在高层之外。
帖木儿一生的所有远征路线
受此影响,他们从未真心考虑过把王旗插上开罗、君士坦丁堡和汗八里城头。只想劫掠大马士革、巴格达与德里,好将财货、文化瑰宝、熟练工匠都原封不动的搬回撒马尔罕。对于倒戈者的使用,同样保持高度警惕,深怕丢失父老乡亲的绝对忠臣。
如果历史能给这个王朝多些余额,这般扭捏作态可能会随时间发生变迁。但帖木儿死后的天下大乱,以及周期性的皇族内斗+外藩叛乱,正一点点抽走本不宽裕的利息空间。等到外族仆从们退散殆尽,靠头面人物撑起的效忠链条也随之断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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