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州香菇、香稻、泡泡青,洪山菜薹、岭南荔枝,还有尿素袋、旧床单——点开短视频账号“乡间小凡”,胡孟凡把这些“穿”在了身上。

她今年28岁,是湖北随州一名返乡“新农人”。没学过设计、打版,也不懂专业摄影、编导。2023年年底,她把地里的白菜叶一片片缝成第一件“农产品衣裳”拍视频,随后几年与同伴们捣鼓出近200件“农产品礼服”。穿着这些“土衣裳”,她骑三轮车下地,又站到了央视的舞台上,也在11月6日晚走上第七届荆楚乡村文化旅游节的开幕舞台——湖北嘉鱼二乔公园的灯光下,红辣椒时装和尿素袋改制的衣裙,被她和一群学生穿出了田间芬芳与烟火气息。

有人问她“在折腾啥”,她淡淡一笑:“就想让家乡的农产品,被更多人看见。”

把庄稼穿到身上来

在随州,胡孟凡一家经营菌菇基地已11年。一茬茬菌菇在大棚里破土抽丝,采收后运往各地。这份产业既撑起一家人的生活开销,也连着周边近300家农户的收成。

7年前,家里300多亩食用菌基地陷入经营困境,大批鲜菇积压滞销。看着父母发愁的背影,在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当老师的胡孟凡决定,辞职回村。

“我虽然是农村姑娘,但对菌菇产业真正了解,还是在返乡以后。”站在堆满香菇的院子里,这个95后清楚:一切得从头学起。

菌菇生长有严格周期。以花菇为例,从备料、点菌到养菌、出菇,前后近一年。“种菇各环节窗口期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法重来。”

菇棚里的温度不是书本上的数字,而是体感。菌菇对环境十分敏感,在不同生长阶段,需要不断调控大棚内的温度与湿度。田间的雾气、夜风、昼夜温差,往往是难以量化的经验。她至今记得,有一次薄膜覆盖不当,大棚局部温度过高,边缘几万棒菌棒的菌丝都停止了生长。

在胡孟凡眼里,真实的乡土劳作、过硬的农产品品质、可持续的经营模式,本就该被看见。

为摸清产业底数、找新出路,白天她泡在菇棚里学种菇、辨菇、采菇,夜里伏案自学自媒体,将菇棚生产的片段剪辑成短视频,想借互联网打开销路。可一条条视频发出去,屏幕上,流量寥寥无几;屏幕外,是父亲的欲言又止。

“怕她回来是一时冲动。”她父亲担心:种菇利润薄,账号能不能做成、菌菇能不能卖出去?

转机来自一条骑三轮车的视频。一次,胡孟凡骑着三轮车去地里,车子坏了一个轮子,她索性单手扶把,把一边轮子翘起来,只压着两个轮子从地头骑过,随手拍下发上网。这条“半坏的三轮车”视频,意外收获数百万播放、十多万点赞——给了她启发:就围着“骑三轮车的女孩”做内容。

起初她穿着汉服、公主裙骑三轮车,但很快就“审美疲劳”。她开始琢磨:农村遍地是庄稼,能不能穿身上?

她没多想,在随后的视频里接着骑三轮车,顺手把随州香菇、泡泡青也带上镜头,第一件“农产衣服”则选了大白菜——便宜、叶片大、颜色正,拍完还能喂鸡。她在地里精挑细选,按颜色深浅排序,一片片粘成蓬蓬裙,还配了草帽和包。

这条13秒的视频,获赞十多万。有人留言:“优雅中带着一丝荒诞。”

网友不知道的是,这件衣服是她纯靠手“搓”出来的。她先穿一套自己的衣服,再把塑料布粘在身上当底托,接着缝、编、粘。新鲜菜蔫得快,像这样的视频,她得憋着劲儿干六七个小时,一条常拍几十、上百遍。

一件泡泡青衣,光叶子要剪两千多片,还得喷色、塑形。拍视频时,她身上常裹着几十斤衣裳骑三轮车。“土衣服”越做越多,最重的一套用了700个砂糖橘,重约60斤。她穿着这些下地、拍视频,把流量一点点引到基地上。

截至目前,“乡间小凡”全网粉丝近50万,视频播放超7亿次,基地积压的香菇慢慢清了库存,客商也开始主动找上门。7年前回乡时,家里负债300万元,如今基地年营业额已达2000万元。有网友留言:“小凡,不平凡。”

“从土里长出来的时装秀”

“农产品不该只堆在墙角、端上餐桌,它们的价值不止于此,乡间也可以很‘高级’。”沿着这条路,胡孟凡探索着更多可能。

今年7月,一场“农产品时装秀”点亮了湖北省城市足球联赛“楚超”赛前主场。胡孟凡邀来村里120名农民、20余名新农人当“模特”。她把随州香菇、泡泡青缝上衣襟,连再寻常不过的尿素袋子也做成了创意服装。

“美不分年龄,年轻人能穿,我们这些阿姨也能穿。”一名54岁的教师“模特”笑道,能把家乡的风采亮出来,心里高兴。

尿素袋材质硬挺没弹性,为让阿姨们穿得舒服,胡孟凡挨个洗净、晾晒、缝制,反复摩挲袋子的正反面,检查有没有毛刺和破损。那双抚过编织袋、穿针走线的手布满疤痕。为了固定形状,她试过胶水、针线,也向村里老人请教过编竹篮的手艺。“这才是真正的乡村。”她激动地说,“这是一场从土里长出来的时装秀”。

“时尚三农”看似轻盈的展示背后,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难题。考虑到浪费,后来她改用泡沫、黏土代替真菜。她也“失败过”:有一次她想用榴莲皮做裙子,跑遍水果摊搜集材料,“最后效果不好,屋里还臭得待不了人”。

幕后裁剪、喷漆、彩绘……每一项都考验着手艺与耐心。胡孟凡说,有一套造型要用数百颗“辣椒”,每一颗都要用黏土手搓得饱满立体;为了还原辣椒鲜亮的红,还得一遍遍调配颜料上色。

有时,做好的礼服结构复杂,带翅膀、轮廓不规则,长途转运极易挤压变形。为保证呈现效果,每次外出拍摄前,胡孟凡和团队会提前裁切木料、手工定制适配尺寸的加固木框,对模特身形与服饰结构逐一限位固定,再全程专车运送。

今年10月,胡孟凡带着以家乡香菇、柿子、大蒜为元素的创意时装,走上央视《开门大吉》舞台。这套时装还融合了随州非遗编织技艺。她说,想让更多人看见家乡的农产品,感受到乡土的美。

把根扎进乡土

“像我父亲那一辈老菇农,卖菇基本靠批发。”胡孟凡说,以前市场上新鲜香菇每斤10元上下,农户批发价却大多只有3元,一年下来只能勉强收回成本,村里菌菇产业一直难在销路不稳、价格上不去,大家最盼的是稳定增收。

面对破圈流量与外界签约邀请,胡孟凡没把自己当网红,而是在村里开启了“新农人孵化计划”——她想吸引、帮助更多青年人返乡,“带着乡亲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从内容策划到产品营销,她手把手教大家拍短视频、做直播,推广家乡农产品,如今已带出一支百余人的核心带货团队。90后陈涛就是学员之一。回到村里十多年,他以前只懂埋头种地,卖货全靠批发商来收,价格常被压得很低。跟着胡孟凡学了两年,如今陈涛也在开直播卖桃子、大米,“她能一直坚持做这件事,确实难得”。

“我们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到身边更多的人。看到他们日子好起来,那种成就感,比自己赚多少钱都开心。”在她看来,产业要发展,绕不开种植与生产技术的升级,单凭乡土经验不够。依托当地扶持政策,胡孟凡的合作社和高校建立了长期合作。“食用菌专家来给我们做技术指导,我们再教给农户。”

有了专业技术支撑,基地能应对恶劣天气等生产风险,目前基地的大球盖菇亩产量最高达8000斤。村里原本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有人愿意回来试试了。

合作社推行“基地+农户”模式,户均年增收3万元。一位在基地务工的农户说,小凡是真心为大家着想,“现在不用出远门就能挣钱,还能照顾家里老小。”

“你们的香菇基地能参观吗?”有网友留言问。这让胡孟凡看到了新方向。

顺着菌菇生长节律,基地设计了研学项目。每年11月到次年4月,可到大棚内观摩香菇培育;香菇季结束后,大球盖菇、羊肚菌、竹荪接续成熟。除冷库养菌阶段严格控污,原料处理、菌棒制作、出菇采收等环节全部对外开放,“来这儿研学,一年四季都有新东西看”。

今年5月,她拿到了“湖北青年五四奖章”。

如今,基地现代化厂房、冷链仓库一应俱全,融合研学、采摘等体验,年均接待游客上万人次,成为随州“三产融合”的典范。

对胡孟凡来说,这7年的2000多个日日夜夜——从最初面对镜头手足无措,到现在兼顾农产品礼服设计、视频剪辑、讲解培训、基地运营,桩桩件件接踵而至,“就是坚持走下去,才有看见希望的可能”。

眼下,她想把“土时装秀”带到更多城市,甚至去参加真正的时装周,“想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上的韧性”。(黄诗语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朱娟娟 雷宇)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