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音乐治疗师、音乐人 Wen Zhong 近期在大洛杉矶地区的工作,展现了她在临床实践与合奏演出两方面的经验。她在 LA Musica Therapy 为有发展和特殊需求的儿童及青少年提供个别化音乐治疗服务,并为即将举行的圣诞音乐会带领每周排练。与此同时,她以特邀客席音乐家及编曲者的身份参与 USC Chinese Music Ensemble,演奏古筝和中提琴,并负责部分曲目的改编和分谱制作。此前,她曾创作 20 首原创音乐治疗干预歌曲,协助 16 名有发展障碍的儿童为现场音乐会做准备,也曾将古筝引入乐器探索活动。借她近期工作的契机,我们与她聊了聊中国音乐传统、指挥和作曲如何融入她在美国的专业实践,以及这些经验如何运用于音乐治疗和舞台演出。
问:你在 LA Musica Therapy 为儿童和青少年提供个别化服务,其中也包括通过加州 Regional Center 体系获得支持的服务对象。你在工作中会用到钢琴、中提琴、吉他、打击乐器、声乐和古筝。这些不同的音乐手段,如何帮助你兼顾家庭的偏好和治疗目标?
答:我会先了解每位服务对象音乐类型喜好,再选择适合的乐器。对方喜欢的声音或乐器,可以成为建立联系的切入点。活动本身也需要有明确的目的。我会看对方能接受什么、如何回应,对方和对方家长的期待是什么,以及我们正在朝什么目标努力。乐器的作用是帮助对方参与,并支持我们逐步实现治疗目标。
问:你也在 LA Musica Therapy 带领青少年每周排练,为圣诞音乐会做准备。你会用音乐和视觉提示帮助他们把握何时进入、如何跟上节奏,也会根据不同的沟通需求调整排练方式。你如何把指挥训练中的方法运用到排练中,让每个人都能参与?
答:根据我指挥乐团的经验,我会给整个团队一个清晰的排练框架,同时让每个人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参与。同一个提示,有人一看就懂,有人需要我换一种方式示范。作为一名指挥,我的听力也可以帮我很快的分辨出来在在排练中每个人需要提高的部分在哪里,我会根据每个人的需求来帮助他们用不同的方式练习,再大家一起合起来排练,这样排练效率能提高不少,也不会让乐手们过于有压力。耐心和反复练习都很重要。我希望大家知道音乐接下来要往哪里走,也能用各自的方式学会自己的部分。
问:你此前在 United Community Options of South Florida 工作时,曾协助 16 名有发展障碍的儿童为一场正式的现场演出做准备。你参与了合唱和器乐排练,调整活动设计,并与工作人员及家庭合作。完成这个项目后,你对一场让不同能力的孩子都能参与的音乐会,有了哪些新的认识?
答:最终的演出只是整个经历的一部分。很多工作都发生在演出之前。我首先需要细致地理解,每个孩子的音乐技能程度,然后分配在音乐会中不同的角色,重要的是持续练习,反复鼓励和一点一点的准备。有时候孩子们过了一个周末或者一个春假会完全忘记上周的排练内容,或者忘记歌词,所以耐心很重要,我一直鼓励孩子,并且每周三次以上的带他们练习。我学会了关注哪些具体步骤能让每位参与者逐渐感到自己准备好了,并把这些过程中的进步也看作成果,让我感到非常欣慰的是他们每周都能准备的更好,我在排练的时候也会记录他们的数据,最后的数据统计也是一直在增长的。和熟悉参与者的人合作也很重要,通过平时对他们的观察我能判断哪些方法在排练中是更有效的。
问:你以乐团外部特邀客席音乐家及编曲者的身份参与 USC Chinese Music Ensemble,演奏古筝和中提琴,并制作总谱和各乐器的分谱。你目前正在为乐团即将举行的新年音乐会和农历新年音乐会做准备。除了自己能演奏这些曲目,编曲还要求你具备哪些能力?
答:在乐团主席联系到我的时候是听说了我有作曲专业的背景,包括我自己曾经也创作过古筝和弦乐团的作品,再加上我自己也有指挥的背景,所以我比较擅长编曲。编曲需要从整个乐团的角度思考,我会考虑各声部之间怎样配合、哪些旋律线条需要突出,音响色彩是怎样的,以及怎样安排才能让演奏者更好地合作。自己的作曲和指挥的经验能帮我做这些判断,我也需要听其他乐手怎样演奏,听取他们的意见,并根据排练的实际效果做调整。
问:你此前在乐器探索项目中,把古筝和钢琴、吉他、中提琴及打击乐器一起引入活动。现在,古筝也是你在洛杉矶参与合奏演出时使用的乐器。同一件中国乐器,从治疗活动走到音乐会舞台,你关注的是什么?
答:活动的目的变了,我在现场倾听的重点也会变。在探索活动中,我可能会留意一个人听到琴声时有什么反应,或者亲手拨弦发声时有什么体验。在合奏中,我会听各声部是否平衡、乐句怎样处理,以及自己的声部如何与其他声部配合。古筝是我从四岁就开始学习的乐器,我很熟悉它的声音。到了不同的场合,这份熟悉让我有余地去听现场,而不是只顾着把自己的部分弹完。这两种场合对我都有价值,各自有不同的目的。
问:你创作了 20 首原创音乐治疗干预歌曲,每首都配有具体的实施步骤。此前,你曾在治疗中使用其中 6 首,目标涵盖沟通、社交互动、注意力和动作能力。你怎样写出在音乐上有完整结构、在治疗中也便于使用的歌曲?
答:我会先想清楚这项活动要支持什么能力。音乐的结构要清晰,让人容易跟上,同时也要留出空间,方便根据参与者的反应做调整。我还会考虑,如果由另一位治疗师来使用这首歌,对方能不能看懂实施步骤,所以我的歌曲集中的每一首歌都附带了程序说明,这首歌是用于支持什么目标的,然后每一个步骤我都写出来了,可以如何一步一步的用这首歌和来访互动,并且支持治疗目标,我希望我的歌曲集也可以帮助其他的治疗师,提供更多的想法和资源。对音乐治疗来说,一首作品能发挥作用,是因为它的音乐结构和预期目标能够相互支持,我有作曲背景,所以也很在意旋律本身是否自然。孩子愿意再听一遍,我们就多了一次练习和观察的机会。
问:你此前的介绍提到,在一项个别化沟通训练中,一名起初没有用口语表达实际需求或意图的孩子,后来开始在治疗过程中使用一些简单词语。你记录了孩子的反应,并持续调整干预方式。遇到这样令人鼓舞的一刻,你如何判断它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代表怎样的进展?
答:第一次听到孩子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口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真的非常惊喜。记录时,我会把当时的情况写清楚,是在什么干预的情况下说出来的,是否是经过示范提示以后说出来的,如果一个孩子原本需要我先示范,现在我停下来等一等,他就有机会主动回应,这就是值得记录的变化。我会灵活调整我的治疗计划,找到最适合这个孩子的干预方式。我也会听家长和治疗团队说说他们在其他场景里看到了什么,才能更完整地理解这项能力正在怎样发展。
问:在洛杉矶工作期间,你会根据情况用英语或普通话与家庭沟通,也会定期与家长和照护者交流。双语沟通如何影响你对家庭需求和优先事项的理解?
答:用家庭更习惯的语言交流,往往更容易听清他们在意什么,也更容易确认彼此的期待,也更容易和家长建立信任关系。即使说同一种语言,每个家庭的经历也各不相同,有些儿童不会说不普通话但是能听懂,家长会期待孩子能在音乐治疗中有机会锻炼普通话,我也会考虑那种表达方式对孩子最实用。我还是需要主动了解他们的偏好,也给他们充分的机会分享自己的观察。我能用普通话和英语交流在工作中是一个优势,这让我更方便地跟进这些细节,也让家长在讨论目标时有更多空间说出自己的想法。
问:你目前既提供个别化音乐治疗,也带领音乐会排练,同时还在中国音乐合奏团担任编曲和演奏工作。对中国读者来说,这些经历呈现了音乐专业能力在海外不同工作场景中的应用。这些角色有哪些相通之处?你又如何把握各自的专业边界?
答:这些所有的角色其实都离不开我的教育背景,我本科读作曲,研究生学指挥,后来又完成了音乐治疗项目,这些经历造就了我现在运用音乐的方式。作曲让我习惯从声音的结构去思考,也带给了我很多创意,我在音乐治疗工作中总能创造一些其他治疗师从来没试过的干预方式,指挥带给了我很强的领导力,也让我学会了听整个团队,音乐治疗则让我更细致地观察一个人怎样回应音乐,并且把音乐运用在临床工作中来支持特殊人群。但是这些工作又都有相通之处,都离不开倾听和准备。在治疗中,我关注的是服务对象本人和我们共同确定的目标。在表演中,我承担的是自己在集体艺术呈现中的那一部分。音乐技能可以运用在两种场合,具体怎么用,要由当下工作的目的来决定。(作者:李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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