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小小的空心胶囊,为什么能让美国一场声势浩大的贸易调查最终草草收场?曾被西方巨头攥在手里的高端胶囊壳,又是怎样变成中国县城里以千亿粒计、全球药企争相采购的寻常商品?
答案要从美国近期两项对华贸易动作说起。第一项是美国对中国药用硬质空心胶囊的“双反”调查迎来反高潮,终裁税率明显低于初裁,实际上放了中国企业一马。
第二项是美方宣布一年半后才对中国半导体产品加征关税。有前美国官员分析,美方推迟加税,是担心影响对华关系。
先看半导体。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曾宣布,将从2027年6月起对来自中国的半导体产品加征关税,具体税率至少提前30天公布。
这项行动源于拜登政府时期发起、由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主导的一项为期一年的调查。美方在声明中把中国半导体产业称为“经济威胁”,并预计未来三到五年,全球新增成熟制程产能中将有近一半来自中国。
在美方看来,这种格局会让美国在成熟制程领域形成供应链依赖。美方还声称,中国推动半导体自主化的努力,严重损害了美国企业、工人和美国整体经济利益。
按照方案,加税范围将覆盖广泛的中国半导体产品及原料,初始税率为零,2027年6月23日升至更高水平。
回溯这次调查的源头,2024年年底拜登即将离任之际,美国政府启动了针对中国成熟制程芯片产业的301调查,评估其对美国经济的影响。
调查重点是28纳米及以上制程的芯片,并审查这些芯片在美国国防、汽车、医疗、航空航天、电信和电网等关键领域的具体应用。这份清单几乎涵盖了现代经济的每一条主动脉。
中国商务部发言人当时就表示强烈不满、坚决反对,指出美方发起调查是出于打压中国和国内政治需要。发言人强调,301制度自出台起就带有浓厚的单边主义色彩,一直遭到其他国家反对。
美国一边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为本国产业提供巨额补贴,一边坐拥全球近一半的芯片市场份额,却指责中方搞“非市场做法”,明显自相矛盾、站不住脚。
从产业格局看,美国在先进制程芯片上优势明显,尤其是手机所用的尖端芯片和人工智能芯片,领先幅度很大。但美国企业主要做设计,不承担生产,制造环节交给台积电和三星代工。
美国认为这存在安全风险,正迫使台积电把先进制程产能搬到美国,同时限制先进芯片对华出口,打压华为等中国电信企业,试图扼杀中国人工智能产业。
成熟制程芯片的市场则是另一回事。随着中国大陆持续大幅扩产,预计到2030年,中国大陆成熟制程芯片产能将占全球的52%。
这一方面得益于近几年的持续扩产,另一方面也因为台积电等代工厂把重心转向了先进制程。机构集邦咨询同样预测,到2030年全球超过一半的成熟制程芯片将产自中国大陆。
不过,众多半导体厂商集中扩产,也让成熟制程市场出现阶段性产能过剩、供过于求,引发激烈的价格竞争。2024年,全球成熟制程晶圆代工均价同比下降5%至8%。
即便如此,中国厂商并没有停下投资脚步,Counterpoint Research也指出,中国大陆晶圆代工产能增速位居全球第一。美国担心的,正是成熟制程产能被中国主导后,自己反被他人掌控。
既然筹划已久,美国为什么偏偏推迟到2027年才动手?海外媒体分析认为,特朗普政府选择这个时间点,更多是为了保留谈判筹码,同时避免立即激化美中贸易紧张、造成经济冲击。
美国也意识到,中国在双边谈判中握有强有力的筹码,其中稀土出口管制已成为对抗关税威胁的有效工具,美方不得不有所保留。
小布什政府时期曾在美国商务部负责国际贸易事务的帕迪利亚直言,美方此举有些虚张声势。他认为,白宫似乎有意把对华芯片新关税搁置到明年中期选举之后,因为美国消费者对生活成本的担忧上升,再加关税的政治空间已大幅缩小。
曾任美国贸易谈判官员的卡特勒也认为,推迟加税更多是为了维持中美贸易休战,避免关税加速升级。
芯片领域的推迟,与胶囊领域的放行,其实是同一种逻辑。每次吃药时,手里那颗红红绿绿的胶囊很少有人留意,但它的外壳背后是一门门槛不低的生意。
在二三十年前,高端药用空心胶囊是西方制药巨头的“自留地”,美国辉瑞及其后来拆分出的Capsugel,加上日本的精密制造企业,把这个市场看得死死的。
那时中国药厂想买质量好的胶囊壳,只能花高价从外面采购。转折发生在浙江东部山区的县城新昌。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新昌儒岙镇家家户户支起大锅熬胶、蘸胶,生产条件简陋,甚至称得上脏乱差。那一阶段的新昌胶囊走的是量、拼的是价,也确实出过质量问题,这段历史不必回避。
但正是从这些大锅起步,新昌一路成长为名副其实的“中国胶囊之乡”,儒岙镇也成了闻名业内的胶囊小镇,一年产出的胶囊以千亿粒计算。如果新昌的机器停转,全球不知有多少条药品包装线要停摆,无数病人或许真得回到用纸包药粉的年代。
曾经昂贵的高端产品,就这样被做成了全球药企离不开的日常商品。
中国胶囊产业的分量,也让它成了美国贸易调查的靶子。这场摩擦的起点可追溯到2024年11月13日,美国商务部对原产于中国、巴西、印度和越南的硬质空心胶囊发起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把四国药用辅料行业同时推上“审判席”。
硬质空心胶囊是药品和保健品的重要载体,也就是日常胶囊类药物的外壳。
美国是全球最大的胶囊消费市场,长期依赖进口满足内需。中国企业凭借完整的产业链和成本优势占据重要市场份额,山东赫达正是此次调查的焦点之一。
该公司出口美国的硬壳胶囊销售额占公司产品总额的62.4%;在以2023年全年为调查期的反补贴调查中,其对美出口占比也达44.2%,美国市场可谓举足轻重。
美国商务部曾公布反倾销初裁结果,山东赫达被裁定172.2%的惩罚性税率,其他中国胶囊生产商的税率在5.4%至118.8%之间,远超市场预期。按此税率,山东赫达产品几乎丧失对美出口的价格竞争力。
更严峻的是,初裁后出口货物须按该税率先向美国海关缴纳保证金,企业现金流压力骤增。
终裁结果出炉,税率大幅下调,局面随之反转。这不仅意味着山东赫达对美出口的竞争力得以恢复,此前按高税率预缴的巨额保证金也将获退还,带来实质性利好。
消息公布后,山东赫达股价应声涨停。一场看似要把中国胶囊挤出美国市场的调查,最终以对中国企业相对有利的结果收尾。
表面看,山东赫达作为强制应诉企业积极配合调查,在终裁中取得了成效。但从深层看,中美关系才是核心因素。
特朗普如果不愿得罪中国,美国商务部作出任何针对中国的决定,都必须把美中关系纳入考量。这与推迟芯片加税的思路如出一辙,都是在对抗姿态与现实利益之间寻找平衡。
横向比较更能凸显中国企业的相对优势。巴西胶囊的反倾销税率高达77.6%,反补贴税率为10.7%;越南的反倾销税率为47.1%,反补贴税率为2.45%;印度的反倾销税率为10.7%至26.7%,反补贴税率为7.1%。
四国之中,中国企业获得的税率最低,即使四国产品都被加税,中国胶囊在美国市场的价格优势仍能维持。
这种优势并非凭空而来。从新昌的大锅熬胶到以千亿粒计的规模化产能,中国胶囊产业用几十年时间打破了西方巨头对高端市场的垄断,也让全球药品供应链对中国产能形成了实实在在的依赖。美国市场离不开中国胶囊,加税加得太狠,最终买单的是美国药企和患者自己。
由此可以得出两点结论。第一,中美关系主导着外贸的方方面面,关系可控,贸易摩擦就会减少,无论是芯片关税推迟,还是胶囊税率下调,背后都是这层考量。
第二,在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大背景下,越来越多中国制造企业需要走向海外,通过本土化生产规避未来的贸易摩擦风险。
回头再看那颗不起眼的胶囊,它从西方巨头的“自留地”,变成浙江县城里批量出货的寻常商品,又在美国的“双反”调查中守住了价格优势。芯片也好,胶囊也罢,美国一再推迟、放软的动作说明,当中国产业在全球链条中变得不可替代,贸易大棒就很难随意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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