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海龙,青海化隆人,今年五十三,在西藏收虫草收了二十年。
我这个人,一年里有半年在那曲,半年在西宁。我在拉萨有一个小门面,在八廓街那边,十几个平方,摆两个玻璃柜,柜里是一小把一小把的干草,摊在白绸子上。我老婆守店,我在外头跑。这二十年,我就是在高原上跑。
我这人不太会说客气话。这些年,来我店里的人,十有八九要问一句:你们这行,是不是炒起来的?
我头几年还解释,后来不解释了。今天我说一回实话。
先说虫草怎么来的。
每年四月底五月初,那曲、玉树、杂多、比如这些地方,雪化了一半,草场上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黑土。这个时候,虫草就出来了。
采挖是有时间的,早不行,早了出去雪没化,找不到;晚了不行,晚了草头一长,虫体就空了,一捏就瘪。真正的窗口就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整个牧区的人都在山上。
我们收草的人,四月底就动身。开着车,走川藏线,走青藏线,有的路是土路,一天走不了二百公里。到了地方,住在乡上的小旅馆、牧民家里、或者自己搭帐篷。
挖草的人什么样?
我见过一个小姑娘,九岁,跟她奶奶一起,趴在地上,膝盖底下垫一块羊皮。她手上带个小的锄头,五厘米宽。她在草场上一点一点地蹭,眼睛盯着地。她一天能挖七八根,运气好的时候十几根。
我问她上学没有。她说上,挖草这一个月不去。老师也放假回来挖草。
草场现在要回填。挖完了,坑要填上,土要按回去。不填,那个地方几年长不出草。这个规矩,牧民自己懂,比我们懂。
海拔四千五到五千。太阳出来晒得脱皮,云一遮就冷得钻心。风大,吹得人脸疼。
他们挖出来的草是鲜的,带泥。一根鲜草,我们收的时候按根算,一根几十块钱,好的上百。
你说这个贵不贵。
我在山上收草,收了二十年,我没见过一个人在那儿说说笑笑地挖。都是一声不吭地趴着。挖出来,用袖口擦干净,放进一个塑料瓶子或者布袋里。
这是第一层价。
收上来以后,是处理。鲜草没法卖,得刷、得晾、得穿条。
刷草是人工,一根一根地刷,用小刷子,把泥刷掉,把黑膜刷掉,露出金黄。一斤干草一千五百根上下,你想想这手要动多少回。我们那边请的刷草工,多半是妇女,一天刷不了多少,眼睛都刷花。
晾晒要看天。阴天不行,会霉;晒太狠不行,会脆。得摊在竹匾上,薄薄一层,翻。翻得勤,颜色才匀。
穿条,就是把断了的草用竹签接起来。这个不算造假,行里叫“穿条”,买卖的时候要说明。断草和整条,价差三成到一半。
这一层,是工钱和损耗。
一斤鲜草晒干,要掉水分,六斤鲜的出一斤干的,有时候还多。收的时候一斤鲜的多少钱,晒成一斤干的,成本往上翻。
这一层,是水分。
所以你算算:牧民的工、我们的路、刷草的手、晾晒的天、掉的水分、压的货。这些加在一块,一斤干草到了柜台上,它已经不是一个便宜东西了。
我说这些,不是替这行喊冤。我是说,这个东西的价格里,有一大半是苦出来的。
那我是不是说,这里头没有炒?
不是。有。
我也不哄你。这个行业,炒得厉害。
我早年经历过几回大的。有一年,一个香港来的老板,一口气要几百斤,价往上抬,抬得我们这些收草的都不敢接。那年价格疯,牧民高兴,我们也高兴。第二年,那个老板不来了,价格掉下来,砸在手里的都是我们这些中间人。
炒的人是有的,囤货的人是有的。有人拿它当投资品,一箱一箱买,锁在保险柜里,等涨价。我们那边管这叫“压草”。
我见过一个老板,压了两百多万的货,放在一个干燥的库房里,湿度控制着,温度控制着。他压了三年,后来卖的时候,价格掉了,亏了一半。
虫草这个东西,它不是黄金。它有保质期。放久了,油性走了,颜色暗了,香气散了,一根几百块的东西,变成一根几十块的。
我这些年,最看不起的,是那些把它说成神药的人。
什么吃了能治百病,什么能延年益寿,什么给老人吃了能起死回生。
我告诉你实话:虫草是个滋补品。它有点用,中医上讲它补肺益肾,可它不是药,它治不了病。你要是拿它当药吃,你那是耽误自己。
我在店里,碰上那些要给癌症病人买的,我都劝。我说你别买我这个,你把这个钱拿去医院,那才是正经。
有人不听。有人买。有人买了我心里难受。
还有假的。
这个我得说清楚。
市场上那些假的,你见都没见过。有的是用面粉和胶压的模子,形状做得挺像,你一捏就知道,太硬。有的是用别的虫,插一个草头,接缝那个地方颜色不对。有的是用明矾水泡过,增重,一克多出半克。有的是拿硫磺熏,熏出来颜色白净好看,闻着有一股酸味。
还有拿铁丝穿的。整根草里穿一根细铁丝,为了压秤。这个最缺德,你买了,你还吃进去了。
我们行里有一句话:不怕你不识货,就怕你识半边。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旅游景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店里买的,十有八九是有问题的。真正的虫草,它的味道是有一股菌香,带一点腥,不是香味。你拿起来闻,你能闻出来。它不重,轻飘飘的。你捏一下虫体,它有弹性,不是硬的。
可这些话,说了也没用。人到了那个地方,被人一围,一忽悠,钱就掏了。
我这二十年,赚过钱,也亏过。
我最难受的一件事,是二〇一四年。
那年我收了一批草,三百多斤。收的时候,我看了,我摸了,我觉得没问题。结果运回西宁,开箱一验,底下垫了一层,是湿的。增重了。
那批货我赔了十几万。
我当时想过,我也掺回去,我把它卖出去,我不就回来了。
我想了两天。
我最后没那么干。我把那批货挑出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全烧了。
我烧的时候,我老婆在旁边哭。她说你这是烧钱。
我说,我烧的是我这个人的脸。
我这人书念得不多,我小学毕业。我爹是个贩皮子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手里过的东西,你得敢让你自己家里人吃。
我现在还是这个话。
你要问我,虫草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我说实话:它值不值,看你是谁。
你要是手里宽裕,一年花个几万,给老人买点,炖个汤,那是你的一份心,这个东西有情分在里头,那它就值。
你要是勒着裤腰带,借了钱去买,指望它治病,指望它延年,那你就是被人骗了。它不值。
我这些年,见过的客户,我记着几个。
有一个四川的老太太,每年冬天来买二两,说她老伴肺不好,炖汤喝。她每次来都要跟我讲半天她老伴的事,讲他怎么倔,怎么不肯吃药。她买完了,我给她包好,她揣在怀里走。
有一年她没来。第二年她闺女来了,说她妈走了,她爸也不行了。
那个闺女买了一点,说,我爸说这个汤好喝。
我这二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我不是怕没生意。我是怕这个东西,成了一个人最后那点念想。
还有一个客户,是西安的,做生意的,一年买十几万。他从来不问价。他来了,说,老马,来半斤最好的。我给他包,他付钱,走了。有一年他带他儿子来,他儿子二十来岁,站在旁边玩手机。
我跟他儿子说,你爸这东西,一年十几万。
他儿子抬头,说,那有用吗。
我说,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你爸愿意。
他儿子笑了一下。
我后来想,这个东西啊,在我们这一行,说白了,它卖的不是草。
卖的是人的那点心。
有钱的人买它,是买个心安;孝顺的人买它,是买个念想;送礼的人买它,是买个面子。这几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能称重的。
所以说它是炒起来的,也不全对。炒是炒,可它底下有根。这个根是那些趴在四千八百米草地上的人,一根一根用手刨出来的。
我今年五十三了。
我这两年身体不行了,上不去那么高的地方了。上去就头疼,晚上睡不着,喘不上气。我儿子在成都上班,他不管我这摊子。他说,爸,这个生意不长久。
我说我知道。
我打算再干两年,就收了。
我收了以后,我回化隆,买个院子,种点菜。我这辈子,在高原上跑了二十年,我该下山了。
我最后说一句实话,给那些想买的人:
你别听人忽悠。你别买贵的,你先买少的。你买二两,回去尝尝,你吃着觉得好,你再来找我。
你别指望它治病。你要是真有病,你去医院。
还有一句:
你要是碰上一个人,跟你说这东西是他自己上山挖的,你就问问他,那曲哪个乡的,几月份挖的,草场回填了没有。
他要是答不上来,你就走。
我这人,二十年,就学会了这几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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