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佟,今年六十七,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在县城西边的老邮电局家属院。我有一个女儿,远嫁在两千公里外的成都;我还有一个侄子,就是我亲弟弟家的独子,叫佟伟,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今天我要写的这些话,是我用六年的冷日子、一场病和一套房子换来的。说出来不好听,可我这个岁数了,好听话留给谁听。
先说我是怎么对佟伟的。我弟弟两口子走得早,伟伟十六岁那年没了爹,十九岁没了娘,我看这孩子可怜,从那时候起,就把他当半个儿子拉扯。他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出的,一年八千,出了四年。他结婚,女方要彩礼要房子首付,我把自己攒的十二万养老钱拿出去八万,我寻思,我无儿无女吗?不是,我有女儿,可女儿远,侄子近,俗话说亲侄如子,我老了,脚底下总得有个跑腿的人。那几年,伟伟也真是会来事。逢年过节拎着东西来,一口一个姑妈叫得甜,我那口子走的时候,他披麻戴孝摔盆打幡,比谁都靠前。院里的老姐妹都羡慕我,说佟姐你命好,亲侄子这么孝顺,比亲儿子不差什么。我听了,心里美,觉得这十几万,是我后半辈子最值当的投资。
变化是从我要房子开始的。前年,我住的老家属院划进了拆迁范围,我这套五十平的旧房,评估下来能补七十多万。消息一出来,伟伟来得更勤了,一礼拜两趟,拎的水果吃不完。开春的时候,他跟我摊了牌,说姑妈,我那房子小,孩子眼看要上学,你看你反正一个人,拆迁款下来,你匀我四十万付个大的,你搬来跟我们住,我给你养老送终。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后来眼圈都红了,说姑妈,你对我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给你养老,比亲儿子还尽心。
我当时是真动心了。可我留了个心眼,没有当场应。为什么留心眼,是因为我那阵子身体不好,犯过两回头晕,第二回在厨房摔了,把一锅粥扣在了地上。我给伟伟打电话,说侄啊,姑妈不舒服,你过来搭把手送我去医院。电话那头他压低了声音说,姑妈,我这边在谈个客户走不开,你先自己打车,回头我看你去。我挂了电话,坐在地上,粥汤顺着手腕往下滴,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些年给他的是钱,他要的也只是钱。养老是个苦活累活,是端屎端尿的活,是夜里三点起来摸人还有没有气的活,这个活,他要吗?他要的是那四十万,养老两个字,是裹在这四十万外面的一层糖纸。
我女儿晓丹呢,说来我心里更愧。她远是远,可她这些年,一个月两个电话从没断过,我每次摔了病了,都是她网上挂号、买药寄药、视频里盯着我看气色。我要房子的钱匀给侄子这件事,她不知道,是我瞒着她的。我为什么瞒,说出来丢人,我心里存着一份偏心,觉得儿子家的人才算自家人,闺女是泼出去的水。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几十年,是我娘传给我的,我又拿它伤我自己的女儿。去年冬天,我摔了第二回,半夜里起夜,人是爬着挪回床上的。第二天,我给伟伟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没接,一个接了说忙。我躺在被子里,摸着手机,翻来翻去,最后翻到晓丹的名字。拨过去,她在那头一听我的声音就不对,问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她说妈你别骗我,你现在视频。视频一接通,她看见我的脸,当场就哭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就飞回来了,带着她婆婆给熬的汤料,进门先带我去医院,查出颈椎压迫加上脑供血不足,住了十一天院。这十一天,是她跑前跑后,夜里在陪护床上蜷着。伟伟来过一次,拎了一网兜橘子,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问我,姑妈,拆迁的事,街道是不是让你签字了?
出院那天,我把两件事都办了。第一件,我把晓丹叫到跟前,把拆迁的事、伟伟要钱的事、我心里那本几十年的糊涂账,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说到我把养老钱给了八万他结婚,晓丹半天没吭声,然后说了一句,妈,钱是你的,你给谁都行,我就问你一句,你给了他十几万,这些年你摔了三回,是谁在你跟前?我说是你。她眼泪下来了,说妈,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你别再拿热脸贴那本糊涂账了。第二件,我找了我们家一个做律师的老街坊,立了遗嘱,做了公证。房子将来的拆迁款,一部分留给我自己养老进养老院备用,剩下的,全部归晓丹。遗嘱立完,我这个心里,忽然就敞亮了,像屋里开了一扇多年的封窗。
伟伟知道以后,来闹过一场。他说姑妈你糊涂了,你闺女那么远,靠得上吗,你老了还是得指望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睛里烧着钱的光。我说伟伟,姑妈不糊涂了,姑妈糊涂了二十年,现在醒了。我说你结婚我出的八万,姑妈不要了,算姑妈这些年买明白的学费。养老这个事,姑妈不指望你了,姑妈指望养老院,指望我自己,再指望指望我闺女。他摔门走了。走就走吧,我心里居然不难受,我难受的是另外一件事,是那天夜里我忽然想起,伟伟小时候没爹没娘,我教他的是给他钱,从没教过他做人得讲心。这个孩子走到今天,我有一半的责任。我拿钱换孝顺,把他养成了一个只会算账的人。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比给他八万还后悔。
今年开春,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没有跟伟伟断绝来往,我是他姑,他是我弟弟在这世上留下的骨血,这个亲断不了。清明节,我把他叫来家里,包了顿饺子,跟他说了几句话。我说伟伟,姑妈以后还是你姑妈,年节你来,我还是给你包饺子。但是钱的事,房的事,你别再惦记了,那是姑妈给自己留的棺材本。你要是日子真过不去了,跟姑妈张口,救急的钱我给,救穷的钱,你自己挣。他愣了半天,低着头把一碗饺子吃完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姑妈,那两回你没打通我电话,是我不对。我说,姑妈记着这句话,就当这十几年,没全白疼你。
现在我一个人过,日子反倒踏实了。晓丹给我装了个摄像头,她每天在成都能看见我,一天一个视频。我报了老年大学,学唱戏,认识了一帮老姐妹。同楼有个姓穆的老太太,无儿无女,侄子侄女一大帮,为了她的房子斗了十年,老太太去年走了,走的时候病房里一个晚辈都没有,是社区的人给穿的寿衣。她的今天,差点就是我的明天。
所以说实在话,我这个岁数的人,最后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亲生的侄子侄女就一定坏,是我自己先坏了规矩——我拿钱买亲情,买来的就只能是钱的亲情。亲不亲,不在血缘近不近,在人心真不真,更在你自己立的规矩正不正。规矩立正了,亲侄是亲人;规矩立歪了,亲儿子也是讨债的。我的教训就三条:养老的钱,攥在自己手里,一天不闭眼,一天不作数给谁;儿女也好晚辈也好,谁在你病床前头跑,谁才是你的人,嘴上说的不作数;还有,别学我糊涂几十年,拿闺女当外人,把外人当心肝。世上的账,最后都是这么算平的,谁端过屎盆,谁就在遗嘱上,谁摔了门走,谁就门外站着。人老了,不狠不行,可这个狠,不是对人狠,是对自己那本糊涂账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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