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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兴城南门外的墙,是青砖砌的。砖一块挨一块,砌到八米多高,墙头上隔几步一个垛口。

很多外地人以为这是后来修的仿古街。走近看就知道不是。砖面被海风吹了几百年,颜色发暗,边角磨圆了。新补的地方颜色浅,一眼分得出。

一、宣德三年,海边筑起一座卫城

明宣德三年,朝廷在辽西走廊设了一个卫,叫宁远卫。卫是明朝军制,一个卫五千六百人,管一片防区。卫城就修在今天兴城这块地方。

选在这儿,因为它卡在山海关和锦州中间。北边是山,南边是海,中间一条几十里宽的窄道。从关内去辽东,绕不开。

从山海关到锦州四百多里,中间能放重兵的地方不多。宁远是一个,前屯卫是一个,再往东就是锦州。

宁远卫归辽东都司管,都司驻辽阳。一道命令从北京发出来,靠驿站一程一程往北递。

卫所的兵是军户,世袭。平时在城外种屯田,战时上城守墙。筑城的活也归他们干,加上征来的民夫。砖在城外就地烧,土从墙内侧挖,砌一层砖,填一层土。

城不大。墙一圈三千二百多米,走一圈要小半天。可它结实,墙高将近九米,墙脚六米多厚,比一般县城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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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座门,一条十字街

城开四门。东边春和门,南边延辉门,西边永宁门,北边威远门。每座门外再套一座小城,叫瓮城。人进了瓮城,四面都是墙。

墙外包青砖,里头填夯土和碎石。这种砌法,炮子打上去,砖面崩掉一块,土芯不散。修一段墙要几万块砖,砖一块二十来斤,两个人抬。

墙外每隔一段凸出一座台子,叫敌台,也叫马面。台子比墙面高,人站在台上能顺着墙面往下打,爬墙的躲不开。四角各有一座角台,上去能看见墙根。

城里一条十字大街,交点上立钟鼓楼。鼓一敲,四条街都听见。这套样子从明初卫所城一路沿用,简单,好用。

这一圈三千二百多米,还不到北京内城城墙的七分之一。卫城就是这个尺度,不追求大,只求守得住。

宁远卫在明代守了二百多年。中间修过几回,哪一年动工,地方志里有记载。

三、天启六年正月,城下来了后金军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带兵过了辽河往南走。锦州、松山、杏山一带大小城堡,守军跑的跑,降的降。

宁远城里只有一万多人。上任不久的宁前道袁崇焕没走。他烧了城外民房,把粮草和人都搬进城,四门关死,分兵守四面墙。总兵满桂守北面,副将祖大寿守南面。

正月二十三,后金军到城下。努尔哈赤送来一封信,说带二十万兵来,城破之后不留人。袁崇焕没回信。

后金军号称二十万,实数大概五六万。城里守军一万七千,加上城里的丁壮,都上了墙。

城头架了十一门红夷大炮。这种炮天启初年从澳门买来,先运到北京试射,再分到关外。宁远这几门,是关外仅有的一批重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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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身重,架在木架上,装药、塞弹、点火,三个人伺候一门。明朝人管荷兰人叫红夷,炮就跟着叫了这个名。

二十四日,后金军推着楯车往墙根下凑。那是蒙着厚牛皮的木车,人躲在后面挖墙脚。城上炮铳一起打,还把蘸了油的柴捆点着往下扔。明人记,一炮下去,死伤一片。

城上的兵分几班,轮着下墙吃饭睡觉。城里的水缸、水桶都装满,怕的是火箭。

后金军攻城有老办法:在城脚挖洞,塞进火药,炸塌一段墙再往里冲。宁远墙脚六米多厚,洞挖不到砖里,这一手没起作用。攻了三天,城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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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努尔哈赤回了沈阳

二十六日,后金军撤了。走前烧了城外粮草,人马往北退。

《清太祖实录》留了他一句话:朕自二十五岁用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独宁远一城不能下耶。这句话等于他自己认了,这一仗没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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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八月死在沈阳附近的叆鸡堡,六十八岁。明人记载说他在宁远城下被炮打伤,回去伤发而死。清朝官书只写病。两边说法不同,这事到今天没有定论。

转过年来,天启七年五月,皇太极又带兵打宁远和锦州,还是没打下来。明方把这两仗叫宁远大捷、宁锦大捷。

这一仗打完,明朝把防线从山海关往北推了二百里。宁远、锦州一线重新驻兵,袁崇焕升了辽东巡抚。

袁崇焕本人的结局不在城墙上。宁锦之战后他遭排挤辞官,崇祯元年复起,督师蓟辽。崇祯三年被下狱处死。

五、城墙留下来了

清朝入关后,宁远卫改成宁远州,属锦州府。城不再当军营,成了一座县城。

民国初年,宁远跟山西一个县重名,改叫兴城。名字换了,墙没动。

这中间缺过。城外的瓮城、几座敌台和城门楼残了,城里也盖了不少新房。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城墙、城门、钟鼓楼陆续整修,四面墙又圈了回来。

这一圈墙,从宣德三年立起,一直立到今天。

六、现在的城墙上

从南门进去,砖墙一直通到东西两头,墙顶马道能走人。站在南门城楼往北看,十字街还在,鼓楼在正中。街两边是铺子,卖海鲜,卖花生糕,卖泳衣。

城里的文庙、钟鼓楼、将军府都还在。墙顶马道现在成了散步的地方,清早有人上来走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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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砖,有的是新补的,颜色浅。有的是老的,被海风吹得发暗,砖面上留着烧窑时塌下去的坑。砖长一尺多,宽厚各差一半,一块二十来斤,砖缝里填的是白灰。

三百多年前,这墙挡过一次大军。现在它挡风。

下次去兴城,摸一摸南门西边那段墙。砖面糙手,凉。你手底下那块,会不会就是宣德三年烧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