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国哲学根植于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历史实践,形成一套自洽而独特的思想传统。与西方哲学多由实体追问、主客分判、形式演绎开辟道路不同,中国哲学以“生生”为本体根基,以整体贯通为思维底色,以内在超越为价值归宿,以知行践履为落实路径。本文依托《周易》、孔孟、老庄及宋明诸家原典,结合近现代中国哲学研究成果,从本体论、思维方式、价值取向、实践品格四个层面系统梳理中国哲学的基本特征,辨析其与西方哲学范式的分野,阐发这套传统智慧在当代文明格局中的理论潜力与转化方向。
关键词:中国哲学;生生;天人合一;内在超越;知行践履
一、引言
何为中国哲学的“中国性”?这一问题自近代中西思想相遇以来,始终是学界的核心议题。不少早期研究曾以西方哲学框架裁剪中国思想,以“有没有本体论”“有没有逻辑学”“有没有系统论证”作为评判标尺;而晚近越来越多的研究意识到,中国哲学本就不是西方哲学的一个“地方性变种”,而是独立的、有着自身起点与脉络的智慧传统。张岱年在《中国哲学大纲》开篇即指出:“中国哲学,在根本态度上,与西洋哲学、印度哲学,都有不同。” 这种不同,不在于个别概念与命题,而在于一套看待宇宙、生命与社会的整体范式。
中国哲学的源头,大致可以追溯到上古巫史传统、《周易》古经与诸子百家的思想突破,历经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与明清实学的层层转进,始终保持一条主线:不把世界单纯当作外在静观的对象,而把天地、生命、社群放在同一个连续系统中加以领会与实践。郭齐勇认为,中国哲学具有存有连续、整体和谐、重视修养、知行不二等鲜明品格,不是纯粹书斋里的概念游戏,而是安顿生命、治理社会、回应大道的智慧。 本文即以此为基础,结合原典引文,依次展开对中国哲学本体、思维、价值与实践特质的讨论。
二、本体特征:生生之流,连续存有
西方传统本体论常追问“什么是存在者”,寻找一个固定、独立、作为根基的实体;中国哲学的本体追问,则更多落在“存在如何生成、如何流转”上,其总纲即是《周易》所说:“生生之谓易。”(《周易·系辞上》)
这句话不是简单描述生命繁衍,而是把整个宇宙的本然状态理解为永不停歇的创生过程。“生”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接续不断、新新不已。宇宙没有一个凝固不变的终极实体摆在那里等待被发现,大道就在持续的化育流转之中。王船山解释“生生”时提出,天地不是已经完成的成品,而是不断“日新”的生成境域,“天地之化,日新而不滞”。这与以固定实体为本的思路形成鲜明对照:实体论优先定“有”,而生生本体优先定“化”。
与“生生”配套的,是“存有连续”的观念。中国哲学一般不设立绝对隔绝的此岸与彼岸、物质与精神、自然与人文。道家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第四十二章)道不是一个外在于万物的主宰,而是贯通万物、使万物得以生发与回归的本源;万物同源,一气相通,彼此之间不是孤立粒子的简单聚合,而是有机关联的整体。儒家到了宋明阶段,张载一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西铭》),把这一连续感推向伦理高度:天下之人都是我的同胞,天地万物都是我的伙伴,人与万物共处在一个生命共同体之中。
当然,“连续存有”不等于没有差别与秩序。阴阳、刚柔、动静、虚实,都是在连续大化之中建立起来的动态区分;区分不是割裂,而是大化流行自身的节奏。简言之,中国哲学的本体不是“一块固定基石”,而是一条生生不息的大河;万物不是散落在岸上的石头,而是在这条大河之中随波运化、彼此相通的生命形态。
三、思维特征:整体观照,象数与体用
如果说本体回答“世界是什么”,那么思维方式就回答“如何领会这个世界”。中国哲学的认知路径,不是单纯把对象拆成碎片再重新拼接,而是始终保持整体观照,在关联之中把握事物。
这种整体思维,典型体现为“观象取法”。《周易·系辞上》:“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古人不是先建立一套形式公理系统再推导世界,而是在人与天地的直接相遇里,从物象、节律、变化中提炼出可以贯通天道人事的“象”。卦象不是单纯符号游戏,而是一套能够承载变化信息的模型;五行、河洛,也都可以看作古人用来把握复杂关联系统的认知框架。这种思维不是不要秩序与规律,而是不以孤立定量为唯一标准,更擅长把握系统内部相生相克、相感相应的动态关系。
与此紧密相连的,是“体用不二”。体,是本源与本然;用,是显现与功用。在中国哲学看来,体不在用之外,用也不是体的偶然附加。“即体即用,即用即体”,是贯穿儒道与宋明理学的重要思路。程颢、程颐讲“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易传序》),意思就是本体与现象、隐微与显发本来就是同源一体,不能割裂成两个独立世界。道家讲“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老子》第三十七章),无为是体,无不为是用;儒家讲仁为体、义礼智信为用,修身为体、治世为用。体用不二,意味着理解本源不能脱离它在世间的显现,落实功用也不能背离它的本然根基。
需要说明:整体观照不等于拒绝分析,象数思维也不等于非理性。它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认知道路:不是先把人从世界里抽离成纯粹旁观者,再用一套形式逻辑去捕捉对象;而是在人与天地、事物、社群的互动里,建立一套能够容纳流动、关联、时机与变化的理解框架。杨国荣指出,中国哲学既注重对普遍原理的把握,又始终不脱离具体情境与实践过程,体现出不同于纯形式理性的实践智慧。
四、价值特征:内在超越,德性为本
价值层面,中西哲学的一个重大分野在于“超越”的路径。西方不少传统倾向外在超越:终极价值寄托在彼岸、理念世界或者人格神那里,现实世界与终极境界之间有一道需要跨越的距离;而中国哲学主流走的是内在超越之路,终极境界不在别处,就在人的本性、本心与生命实践之中。
儒家的内在超越,集中表现在“尽心知性知天”。《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天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与人隔绝的外在主宰,天道内在于人的本性;人不需要离开自己的生命去寻找一个外在天国,而只要充分展开本心、涵养本性,就可以通达天道。人人皆可为尧舜,不是一句廉价口号,而是说成圣成德不是少数特殊人物的特权,而是每一个生命本有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要靠持续的修身、克己、存养、扩充来实现。
道家同样有内在超越的向度,但路径不同。它不主张向外追逐功名、智巧与占有,而主张回归本然,“致虚极,守静笃”(《老子》第十六章)。在虚静之中,人心摆脱过度欲望与刻意造作带来的遮蔽,重新与大道相通。不是跑到另一个世界去见道,而是在去掉人为枷锁之后,让生命本然的秩序显现出来。
内在超越不是没有终极追求,恰恰相反,它把终极追求收回到生命自身的转化之中。于是德性就不再只是外在规范,而成为生命通向大道的内在通道。儒家以仁为总纲,“仁者爱人”(《孟子·离娄下》),由亲及疏、由近及远,把德性从家庭推扩到天下;道家以自然之德为本,“道常无名,朴”(《老子》第三十二章),主张不以人为雕琢破坏生命本真。两条道路,一个重“尽性而弘道”,一个重“去伪而合道”,都没有把生命的最高价值交给一个脱离人世的外在主宰。
这种价值取向,也塑造了中国哲学浓厚的人文底色。先秦诸子虽然谈天道,但重心始终落在“人如何在世间安顿”。无论儒、墨、道、法,其思考大多绕不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现实脉络。《大学》开篇即立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一套不是纯粹知识论,而是一套生命转化与秩序建构的方案:先明本有的光明德性,再推及他人,最终抵达至善的境界。
五、实践特征:知行不二,日用即道
中国哲学有一个基本信念:真正的“知”,不是记住一套命题,而是能够转化生命、落实行动。这就是知行合一传统。
先秦已经埋下这条线索。《中庸》讲“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学、问、思、辨,最终都要落到“笃行”;《论语》多次强调力行,“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到明代,王阳明把这一传统推向高峰,提出“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传习录》)。在他看来,如果一个人只是听说仁义,却不肯践行仁义,那就不算真正知道仁义;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知行不二,进一步引出“日用即道”。道不是藏在某个遥远秘境里的秘密,也不是只有少数哲学家才能掌握的高深公式;道就在日常之间。《中庸》云:“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穿衣吃饭、待人接物、修身处世、应时应变,都可以是道显现的地方。不是说一切日常行为天然就是道,而是说道不能脱离生命实践单独存在;离开生活与实践去空谈大道,大道就容易变成悬空的概念。
同时,这套实践传统又包含“与时偕行”的变易智慧。《周易·系辞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不是为变而变,而是在时机、形势与现实条件之中找到恰当的出路;不是固守一套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在生生不息的历史进程里守其本、应其变。这种实践品格,使得中国哲学不容易变成纯粹书斋思辨,而始终保留回应时代问题的能力。
当然,重视实践不等于不需要理论反思。恰恰相反,好的实践传统,总是一边在行动中检验道理,一边以道理引导行动;一边守住本根,一边随时代转化。
六、当代审视:传统范式的潜力与转化
放在今天的文明格局中,中国哲学这套范式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现代文明常常遇到一个困境:把自然当成纯粹资源、把他人当成竞争对象、把生命价值压缩成功利指标,由此带来生态紧张、意义失落与共同体涣散。而中国哲学“天人本一”“万物共生”“德性相感”“知行相证”的思路,可以提供一套不同于“征服—利用”模式的理解方式。它提醒我们: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的征服者,而是生生大化之中的参与者与守护者;文明的目标,不只是积累更多权力与财富,而是让生命、社群与天地秩序更好地共生共成。
但同时也必须保持清醒。传统中国哲学生长在特定历史土壤之中,不少表述依托古代宇宙模型与社会形态,不能直接拿来当作现代科学结论;其长处在于整体领会与生命实践,短板则常常表现在形式化论证、可检验模型与分科知识体系的建设上。因此,合理的方向不是简单复古,也不是用西方框架全盘替换,而是创造性转化:保留生生、整体、德性、实践这些核心精神,同时吸收现代认知方法,建立更清晰、更可沟通、更能回应现代问题的理论形态。
七、结语
总而言之,中国哲学不是一堆零散格言的汇集,而是一套以“生生”为本源、以整体贯通为方法、以内在超越为价值、以知行践履为归宿的智慧传统。它问的不只是“世界是什么”,更是“人如何在生生不息的大化之中立身处世、成德成仁、安顿天下”。《周易》“生生之谓易”一句,可以看作它的总题词;由这一句生发开去,才有天人相通、体用不二、德性内在、知行相证的整套脉络。
这套传统之所以历经千年而不熄,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劳永逸的标准答案,而是因为它始终保留一种开放:在大化流行之中理解世界,在生命实践之中证成大道,在文明相遇之中不断自我更新。在今天,理解中国哲学的基本特征,不是为了简单证明“我们的传统更好”,而是为了在多元思想格局里,认出一条属于中华文明本身的道路,并让这条道路继续向着未来生长。
参考文献
[1] 张岱年. 中国哲学大纲[M]. 北京:中华书局,2017.
[2] 郭齐勇. 中国哲学智慧的特质与当代价值[J]. 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
[3] 杨国荣. 中国哲学的精神与维度[J].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
[4] 朱熹. 四书章句集注[M]. 北京:中华书局,2019.
[5] 陈鼓应. 老子注译及评介[M]. 北京:中华书局,2020.
[6] 黄寿祺,张善文. 周易译注[M]. 北京:中华书局,2018.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