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住院第三天,我丈夫来了。
护士小周跑进来跟我说“你家属来了”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粥,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声。
十一年了。我跟陈建国分房睡十一年,他从来没主动进过我的房间。就连过年亲戚来家里吃饭,他都是把菜端上桌就回自己屋,等客人走了再出来收拾。
我放下粥碗,把病号服的领子拢了拢,又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化疗第三个疗程,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我戴了顶毛线帽。
病房门半开着,我看见陈建国站在门口。
他还是老样子,灰夹克,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迈,往病房里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塑料袋的窸窣声也跟着没了。护士小周愣在门口,回头看我,嘴巴张着,半天憋出一句:“阿姨……那是你老伴儿吧?走错了?”
我笑了一下:“没走错。他来看过了。”
“看过了?他就站门口瞅了一眼啊!”
“嗯。一眼就够了。”
小周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太那个了吧!您住院他都不进来坐坐?”
我把粥碗端起来,继续喝:“小周,你不懂。他能来,已经是我没想到的了。”
二
我跟陈建国结婚三十一年,分房睡了十一年。
分房的原因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有一天晚上,他打呼噜太响,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嘟囔了一句“嫌吵你上那屋睡去”。我抱着枕头就去了次卧。
第二天他也没叫我回去,我也没提。就这么着,一睡就是十一年。
中间不是没机会和好。有一年过年,我包了饺子端到他屋里,他正看电视,接过去吃了,吃完把碗递给我,说了句“馅儿咸了”。就这一句。我端着碗出来,站在厨房里,眼泪掉进洗碗池。
从那以后我再没进过他屋。他也没进过我屋。
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他在厂里看大门,我在超市理货,早上出门碰见了点个头,晚上回来各回各屋。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趟,那几天我俩就装装样子,一张桌子吃饭,一张沙发上看电视,等儿子一走,立马恢复原样。
邻居都说我们“相敬如宾”。我听了心里苦笑。宾是什么?宾是客人。我跟陈建国,早就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客人了。
三
去年冬天,陈建国做手术。
胆囊结石,不大不小的手术。他提前三天跟我说了,就一句话:“下周三我住院,胆囊开刀。”
我说:“哦。要我陪不?”
他说:“不用。我弟来。”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他住院那天是周三。我周二晚上收拾了个小包,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丽江的飞机。
这趟丽江我计划了半年。我们超市几个姐妹约的,说好了冬天淡季去,机票便宜。我报团的时候是三个月前,陈建国跟我说手术是两周前。时间撞上了,但我没改。
飞机落地丽江那天,我开机看见他弟发了两条微信:“嫂子,我哥进手术室了。”“嫂子,手术完了,顺利。”
我回了一条:“好。辛苦你了。”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跟着姐妹去逛古城了。
四方街人挤人,卖鲜花饼的、卖手鼓的、卖银镯子的,吆喝声一片。我买了条披肩,大红的,姐妹们说衬我肤色。中午吃了腊排骨火锅,下午坐在客栈院子里晒太阳喝茶,晚上又去酒吧街转了一圈。
有个姐妹问我:“你老公今天手术,你真不回去啊?”
我端着茶碗笑了笑:“他弟在呢。多我一个不多。”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十一年了,他啥时候需要过我?
四
话虽这么说,在丽江那几天,我到底没玩痛快。
逛古城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手牵手拍照,老太太嫌老头拍得丑,老头嘿嘿笑着重拍。我站旁边看了半天,姐妹拽我才走。
吃火锅的时候,一桌子人热热闹闹,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陈建国这会儿在医院吃啥?他弟那人粗手粗脚的,能给他打饭吗?
晚上躺客栈床上刷手机,刷到医院公众号发的手术须知,说胆囊手术后六小时不能进食不能喝水。我看了下时间,算着那会儿他应该出了手术室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跟自己说:林淑芬,你别犯贱。他打呼噜你受不了,他不理你你难受,你到底要咋样?
第二天我还是给他弟发了条微信:“你哥吃了没?”
他弟回:“喝了点粥。嫂子你玩你的,这边有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包里,跟着姐妹们去了玉龙雪山。
雪山上风大,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白茫茫一片,突然觉得心里也白茫茫一片。
五
今年开春,我查出了病。
乳腺上的毛病,大夫说要做手术,做完还得化疗。确诊那天我自己去的医院,听完大夫的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半天没站起来。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儿子。儿子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妈,我请假回来。”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妈能行。”
第二个电话,我想了想,打给了陈建国。
他接起来,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喂。”
“我查出来乳腺上有东西,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哪家医院?”
我说了医院名字。
他又沉默了几秒,说:“哦。啥时候?”
我说:“下周一。”
他说:“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突然就笑了。知道了。 三十一年夫妻,你老婆得了癌症,你跟我说“知道了”。
回家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住院,陈建国从他屋里出来,站在客厅里看我叠衣服。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嘴张了张,我以为他要说啥,结果他说:“你那个医保卡放哪儿了?别到时候找不到。”
我说:“在抽屉里。”
他说:“哦。”
转身回屋了。
六
我住院那天,是我弟送我去的。我弟在路上骂了一路:“姐夫呢?他咋不来?你们俩到底咋回事?这都啥时候了还较劲?”
我说:“没较劲。他就那样,你别管。”
我弟气得拍方向盘:“他就那样?他哪样?我姐得癌症了他都不露面,他还是个人吗?”
我没说话。
手术那天,我弟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出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我弟在打电话,声音压着但火气很大:“姐夫,我姐手术做完了,你到底来不来?……什么叫‘知道了’?你知道了就完了?”
后来我弟跟我说,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明天去。”
第二天,我精神头好了点,靠在床上喝粥。护士小周进来说“家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陈建国站在了病房门口。
灰夹克,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槛外面,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十一年了,他每天从我房间门口过,都是这个眼神——扫一眼,确认里面没着火,然后走自己的路。
这次也一样。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小周气得直跺脚。我弟追出去,在走廊里拦住了他:“姐夫!你站住!你啥意思?”
我听见陈建国在外面说:“我把东西放护士站了。你姐爱喝小米粥,我熬的,放保温桶里了。还有换洗衣服,我收拾了几件。”
我弟声音更大了:“你咋不进去?你人都来了你进去坐会儿能咋的?”
陈建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她不想看见我。”
七
我弟气冲冲回来,把保温桶往我床头柜上一墩:“他走了。他说你不想看见他。”
我拧开保温桶,小米粥还烫着,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粥里。
“姐,你俩到底咋回事?”我弟坐在床边,一脸不解,“都这样了,还较什么劲?”
我擦了擦嘴,跟他讲了十一年前的事。讲了那个呼噜,讲了那句“嫌吵你上那屋睡去”,讲了那碗饺子和他那句“馅儿咸了”。
我弟听完,愣了半天:“就这?”
“就这。”
“就为这点事,你俩分房睡了十一年?”
“你以为是分房?”我笑了,“分的是房,凉的是心。十一年了,我等他叫我回去,他等我回去。谁都没开口。过着过着,就过成这样了。”
我弟拍了下大腿:“那你俩就没一个先低头的?”
“低了。你姐我端过饺子。他吃了,说咸了。”
“那他也……”我弟想了想,“姐夫那人你也知道,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你让他说句软话,比杀了他还难。”
“我知道。”我把保温桶盖上,“所以我也不指望他说了。三十一年了,我早不指望了。”
八
化疗第三个疗程做完,我出院回家。
陈建国还是老样子,从我门口过,扫一眼,走。但我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床头柜上多了个保温杯,天天早上灌满热水。以前我都是自己烧。我问他:“你灌的?”他说:“顺手。”
第二件,冰箱里多了小米和红枣。我以前熬粥得自己去买,现在冰箱里总有。我问他:“你买的?”他说:“超市打折。”
第三件,化疗回来那天晚上,我吐得厉害,趴在马桶上起不来。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屋有动静,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过了会儿,门口地上多了杯温水,还搁了两片止吐药。
我把药捡起来吃了,水喝了。第二天我跟他说“谢谢”,他说“啥?我啥也没干”。
九
上个月,我弟来家里看我,跟陈建国在客厅里吵了一架。
我弟那暴脾气,指着陈建国鼻子骂:“我姐跟你过了三十一年,得的这病都是气出来的!你倒好,她住院你站门口看一眼就走,你当你是来视察工作的?”
陈建国闷着头不吭声。
我弟越骂越来劲:“你说句话行不行?你到底还把我姐当你老婆不?”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我弟一眼,嘴张了张,憋出一句:“她住那个屋,我进去她不自在。”
我弟愣了:“啥叫她不自在她就不自在?你们俩……”
“是我让她不自在的。”陈建国打断他,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十一年前,我嫌她吵,让她上那屋睡去。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咋开口叫她回来。越拖越不好开口。拖了一年,两年,十年……她就成习惯了。”
我站在卧室门后头,手扶着墙,听他说话。
“她这病,我看了。大夫说能治。钱我准备好了,折子在她知道的那个抽屉里。”陈建国声音还是闷闷的,但一句比一句清楚,“我不进去,是怕她看见我心烦。她烦了我十一年了,我不能再给她添堵。”
我弟半天没说话。
我靠在门后头,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十
那天晚上,我敲了陈建国的门。
他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咋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饺子,“包了饺子,多了,给你尝尝。”
他接过去,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吃了一个,嚼了嚼。我等着他说“咸了”。
他嚼完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淡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淡了你蘸点醋。”
“嗯。”他点了一下头,“那个……你化疗完啥时候复查?”
“下周。”
“我陪你去吧。你弟忙。”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三十一年的男人,灰夹克袖口都磨毛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端着碗饺子的手上有几道洗不掉的黑印子——在厂里看大门,搬货搬的。
“陈建国。”
“嗯?”
“今晚那屋有热水,你要不要过来洗个脚?你那屋热水器不是坏了吗?”
他端着碗,想了半天:“那我洗完脚还回去不?”
“随便你。”
他低头吃了第二个饺子,含含糊糊说了句:“那我带枕头过来。”
我转身往自己屋走,没回头。走到门口,我听见后面脚步声跟上来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跟医院那天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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