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宗接代人丁兴旺或将消逝,不少家庭终将面临断嗣之局。
我们家的族谱,锁在大伯家堂屋西墙那个樟木箱里,箱子上压着一床旧棉被,怕潮。
大伯今年八十一,是族里辈分最高的。每年清明前一天,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族谱请出来,摊在八仙桌上,研墨,添名字。
我小时候看过一回,那场面记到现在。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十几册线装本,纸都发黄了,边上卷着。大伯洗了手,坐得笔直,用毛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下面,添上新的。添完吹一吹,等墨干,再合上。
那时候我觉得这事神圣。我们这一支,爷爷那辈兄弟五个,父亲那辈十七个男丁,到我这一辈,族谱上密密麻麻,一页写不下。
## 一、今年清明,那个箱子没打开
今年我回村,是三月末。村里静得出奇。
走到大伯家门口,见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那串钥匙,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进屋。
我叫他,他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我:“回来了。”
我说大伯,明天清明,族谱要不要拿出来。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说:“拿它干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
## 二、摆不平的一页
晚上在他家吃饭,就我们俩,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锅小米粥。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堂哥今年四十六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大堂哥在县城修电动车,二十年前相过几回亲,都没成,后来就不提了。现在一个人住店里,养了条土狗。
大伯接着说:“你二堂姐,离婚八年,一个人带个闺女。你三堂哥,前年在工地伤了腰,媳妇带着孩子走了,再没回来。”
他一样一样数,数得很慢,像在点数家里的东西。
“到了你们这一辈,”他抬眼看我,“族谱上头,能添的,就剩你了。”
我说大伯,我只有一个闺女。
他说:“我知道。”
我们那儿的老规矩,女儿不入谱,只记“某氏生一女”,连名字都不写。我女儿今年九岁,名字是我起的,可在那本册子上,她连一行字都没有。
## 三、村里的小学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去村东头转了转。
小学还在,铁门锁着,操场上长了草,旗杆上的绳子断了,垂着。墙上还留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八个红字,掉了一半漆。
我小时候这个学校有六个年级,一个年级两个班,一个班四十多人,下课的时候操场挤得跑不开。
现在孩子都去镇上念,坐校车,早上六点半在村口等。全村一年出生的孩子,去年是三个。
路过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她们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问的都是同一句:“你媳妇啥时候再生一个?”
我说养不起。
一个老太太说:“养不起也得养啊,一个闺女,将来谁给你上坟。”
另一个说:“你这话不对,现在闺女比儿子孝顺。我那个儿子,一年回来一趟。”
她们自己先争起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 四、大伯的那番话
清明那天,大伯到底还是把箱子打开了。
他把族谱摊在桌上,研了墨,笔也蘸好了,坐了半个钟头,一个字没写。
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他把笔搁下,说:“我十六岁跟着你太爷学添谱,添了六十五年。你太爷那会儿说,这本册子是咱们家的根,人在,谱在。”
他手指头在那页上慢慢划:“你看这一页,你爷兄弟五个,往下十七个,再往下……”
他停住了。
“我数过,这册子上最后添的一个名字,是零九年。你堂哥家的那个孩子,生下来没满月就没了。往后十一年,一个字没添。”
屋外有风吹过,把窗纸吹得响。
大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轻松:“我琢磨了一冬天,想明白了。”
我问想明白啥。
他说:“族谱上写的是名字,人活着才是根。这册子断了,我们家就断了?我看不见得。”
他把笔递给我:“你来添。”
我说添谁。
他说:“添你闺女。”
我愣住了:“女儿不入谱,这是规矩。”
大伯把眼一瞪:“什么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你太爷那会儿女人不能上桌吃饭,现在你媳妇不也坐主位?我说添就添。”
那天上午,我在那本册子上,用毛笔写下了我女儿的名字。字歪歪扭扭,我手抖。
大伯在旁边看着,说:“写大点,写清楚。”
写完他吹了吹墨,合上册子,用蓝布包好,放回箱子,压上棉被。
## 五、我心里其实没底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大伯豁达,是他这个岁数的人想开了。可我心里其实没底。
我今年三十八,房贷还剩十七年,我媳妇在超市做收银,我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孩子,一年补习班加吃穿,就是两三万。我们俩的工资,扣掉房贷,剩不下多少。
要说再生一个,不是不想,是不敢。这话我跟谁都不好意思说,怕人家说我没出息。
我们这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小听“人丁兴旺”,长大发现连结个婚都要算账,生了孩子又要算账。算到最后,很多人就算了。
村里那些空着的院子,就是一个一个算完的答案。
## 六、大伯最后跟我说的
我走的那天早上,大伯送我到村口。
他说:“你回去好好过日子。族谱上的事,你不用惦记。”
我说那我明年还回来添吗。
他摆摆手:“添不添的,看你们。人要是过得好,添不添都一样;人要是过得不好,添满了也是空的。”
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我们那辈人,一辈子就图个‘人多’。人多了不受欺负,人多了地里有帮手,人多了老了有人管。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们图的是别的。我不懂,但我不怪你们。”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背有点驼,手插在棉袄袖子里,看着我上车。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 七、我现在的想法
我不觉得“断嗣”这两个字有多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家里的人,慢慢不往一处走了。兄弟三年不见面,堂姐妹只在微信群里发个表情,老人守着空院子,孩子连自己爷爷的名字都叫不全。
族谱上添不添名字,那是纸上的事。
真正的人丁兴旺,是一家人还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孩子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是老人走了以后,还有人记得他爱吃什么菜。
大伯把箱子锁上了。锁上之前,他多添了一个名字。
那本册子,也许再过几十年就没人翻了。可我闺女的名字在上面,这件事,我会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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