氨基观察-创新药组原创出品
作者 | 武月
107种新药、51个1类创新药、CAR-T首次大降价进入商保目录……这是今年医保目录调整,交出的又一份创新力度空前的答卷。
在刷屏的热度之外,一个更具长期制度价值的信号不容忽视。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黄心宇在介绍目录时,重点分享了三款血友病预防治疗新药——芬妥司兰钠注射液、马塔西单抗、艾美赛珠单抗注射液,今年首次以医保基金能够接受的价格进入目录。
国内患者从不缺止血的选择,国产重组八因子集采后价格已大幅下探,但更高阶的预防治疗始终是医疗保障的真空地带。
传统凝血因子用于出血后的补救治疗,非因子新药指向“零出血、无残疾”的预防目标,却长期卡在高不可攀的价格门槛上。足量凝血因子规范预防的年费用达60万-70万元,进口非因子药早年年治疗费用更是突破百万,药企连年申报却连谈判环节都难以进入。
但这一次,医保局选择将预防治疗纳入医保范畴。对此,黄心宇用了“勇敢尝试”这个词。
但除了尝试,背后还包括一套新的“博弈”逻辑:药企承诺开展真实世界研究并完成备案,以在谈判中获得价格倾斜;但药物能否切实降低年化出血次数、对基金的影响能否达到预期,将直接决定两年后的续约命运。
从药物经济学的视角看,预防治疗虽然费用不低,但减少出血、致残和手术带来的综合收益,可能让它比按需治疗更划算。只不过,“可能划算”撑不起预防治疗长期买单的逻辑,因此,医保局需要真实世界数据。
对药企来说,以前是靠一味降价;现在则是通过真实世界数据实现“疗效承诺”的基础上,可以获得“更合理价格”。很显然,医保局正在重新定义创新药的价值标尺。
一场新的变局,也由此酝酿而生。
被“拒”多年的高价药,终于进保
在罕见病领域,三款血友病预防治疗药物的全员入围,背后的意义可能并不亚于CAR-T疗法的突破。黄心宇在介绍今年目录准入时,也重点分享了这三款药物——艾美赛珠单抗、马塔西单抗注射液和芬妥司兰钠注射液。
这三款药物,机制不同,但指向同一个目标:让血友病患者从“按需治疗”走向“规律替代治疗”,也就是预防。按《血友病治疗中国指南(2025年版)》的定义,替代治疗分为临时(按需)与规律替代(预防)两类,后者又细分为因子和非因子。这三款药物属于后者,通过其他路径重建凝血功能,皮下给药、更长效。
其中,艾美赛珠单抗是全球首创的FIXa×FX双特异性抗体,通过“搭桥”模拟凝血因子Ⅷ的辅因子功能,适用于伴或不伴抑制物的A型血友病患者,给药间隔最长可达4周;HAVEN-1研究显示,相比未接受规律替代治疗,出血风险降低87%;在涵盖中国在内的亚太区HAVEN5研究中,采用每周1.5毫克/公斤预防治疗的患者中位年化出血率为1.0次,约55%患者实现零出血。
这款药2018年11月就在国内获批,先覆盖伴抑制物患者,2021年扩展至不伴抑制物的重型患者,但始终站在医保门外。
马塔西单抗通过靶向组织因子途径抑制物(TFPI),是国内为数不多可同时覆盖A型与B型血友病的非因子药物,适用于12岁及以上、体重35公斤以上的无抑制物重型患者,每周一次固定剂量皮下注射,III期研究中不伴抑制物队列的年化出血率较按需治疗降低92%。
芬妥司兰钠则是全球首个血友病siRNA疗法,通过降低抗凝血酶水平重建凝血平衡,一年最少只需6次皮下注射。ATLAS III期研究显示,伴抑制物患者的年化出血率降低73%,不伴抑制物患者降低71%;临床数据显示,用药后中位年化出血率低至3.7次、中位年化关节出血率1.9次。
价格,是此前血友病预防治疗进不了医保,甚至跟CAR-T疗法一样,连谈判环节都过不去的核心障碍。两三年前艾美赛珠单抗的成人年治疗费用一度高达百万;今年大幅降价后,据患者社群流传的价签,30mg一支从8100元降到2200元,60mg一支从16200元降到3740元,按75kg成人体重换算,年治疗费用约35万- 39万元;马塔西单抗每支从此前药房挂牌的5650元降至2873元,按每周一支计算,降价前年费用约30万元。
根据另一份网传的会议资料,这三款药的申报准入年治疗费用分别约为35.6万、25万、23.4万元,基本都贴着医保30万元年费的“隐形门槛”。
药物最终的谈判价格并未披露,报销标准也未明确,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填补了国内血友病预防治疗的保障空白。更关键的是,这三款药都属于终身用药。血友病是基因缺陷导致的遗传性疾病,患者需要终身治疗。这意味着,医保一旦纳入,面对的不是一次性支出,而是十年、二十年的持续账单。
正因此,这比任何单点降价都更能体现医保对创新的扶持:它愿意为“终身账”买单,前提是这笔账能算得清。这也是为什么,黄心宇强调要对这三款药开展真实世界研究——“这直接关系到两年后我们如何续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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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小钱”与“省大钱”之间
为什么是血友病?
血友病是一种X染色体连锁的隐性遗传性出血性疾病,患者先天缺乏特定凝血因子,关节、肌肉反复自发出血,若不规范治疗,最终走向关节畸形乃至残疾。我国约有14万血友病患者,其中A型约占80%—85%;由于规范化预防治疗不足,18岁以上患者的残疾率一度高达72%。
治疗理念也在不断升级。从无药可治、输血浆制品,到凝血因子替代治疗,再到非因子疗法和基因治疗,治疗目标也同步移动:先是减少严重出血、保住生命,接着是减少出血、延缓残疾,现在追求的是“零出血、不残疾”。
要达成这一目标的手段,正是预防治疗——在出血发生之前规律给药,把出血压下去。国内外指南都建议终身预防,且越早开始越好。
在英国和俄罗斯等国家,接受预防治疗的总体重症儿童患者占比已经达到90%以上,血友病治疗市场非常成熟。2015年,英国血友病患者亚历克斯-多塞特,一小时骑行52.937公里,成为世界一小时骑行最快的人。
而根据国家统计局和世界血友病联合会此前统计的数据预测,中国接受预防性治疗的患者仅占病人总数的2-3%。
原因不难理解,成人患者出血后使用凝血因子可以报销,但出血前用于预防不在报销范围内。
而按照足量重组凝血因子进行预防治疗,成年患者一年的治疗费用可达60万至70万元,医保基金难以承受,大部分患者自然望而却步。2022年浙江等地发生的系列医保诈骗案,也让医保局多了一层管理上的顾虑。
而这一次,逻辑翻转了:过去是“预防太贵,所以不报”;现在三款预防治疗药物被纳入医保,要证明的正是“如果有更便宜的方式实现预防,报销预防是不是反而更省钱”。用黄心宇的话说,“我们今年勇敢地尝试,把这些新药纳入医保。”
某种程度上,这一支付口径,恰好卡在“省小钱”与“省大钱”之间,这也是医保从控单次药价转向算全周期总账的一个关键体现。
从药物经济学逻辑看,有效的预防治疗能大幅减少出血事件、降低致残率,进而减少后续手术、住院、康复等长期医疗支出,理论上可以提升医保基金的整体使用效率。但问题在于,这些结论大多基于临床试验的数据,真实世界中患者的依从性差异、剂量调整、实际出血控制效果,都会直接影响基金的实际支出。
因此,医保选择了“先准入、后验证”的渐进式路径:先给创新药进入医保的机会,让患者先用上;再通过真实世界研究,验证临床价值与基金效率的真实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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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全球公认的尺子与中国的下一步
真实世界研究这条路径其实已经铺了很久。
2025 年9月,国家医保局在11个省级地区启动真实世界医保综合价值评价试点,明确要立足上市前后、准入前后、续约前后、立项前后等全生命周期,从临床有效性、安全性、经济性、公平性、可及性、创新性、患者体验等多维度评估产品价值,目标是2027年底形成一套以价值为导向的评价体系、推向全国。
2026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若干意见》,从顶层制度层面明确,可根据真实世界研究结果和临床使用实效,调整药品价格水平。
11月,正式在这三款血友病预防治疗药物上落地。过去,市场对医保谈判最直观的印象,是被反复提及的“信封价”。经过多轮谈判,企业与医保部门对彼此的预期越来越有默契,价格这条线也越来越可预期。
而这一次,医保局显然想再往前一步:不是只听药企说药物对患者有多大价值、对基金有多大好处,得拿出真实世界的数据来证明;而证明的结果,会写进两年后的续约谈判。更进一步,医保局是要建立一个更客观公正的评价标准。
用医保局局长章轲在医保目录更新大会上的致辞来说,是要覆盖上市药品全生命周期,具有中国特色、全球公认的医保进目录前和进目录后的综合价值评价,为医药创新提供客观公正的评价标准,更精准地体现药品价值,发挥其强调的“全球重要医药买家的战略购买优势”。
这也正是药物经济学的核心命题。放眼全球,这也是通行已久的规则。各个国家制度细节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让价格接受价值的检验。区别在于尺子由谁掌握,以及约束力度有多大——英国的阈值是准入的硬门槛,德国是定价的天花板,日本是价格的调节阀,美国则更像一面照向舆论和谈判桌的镜子。
回到国内来说,这套渐趋成熟的科学评估体系,向整个产业释放了明确的信号:创新药的定价逻辑,正在从成本加成或竞品对标走向基于真实价值的动态定价。
这会更进一步倒逼药企转向“真创新”。如果医保只看价格高低,药企就会陷入低水平仿制和恶性价格战;如果医保高价全单照收,药企就会漫天要价。通过建立科学、客观的评估体系,药企会意识到:只要能用扎实的数据证明显著优于现有疗法的临床价值,就能获得合理的回报;反之,价值不达标就需要降价甚至被清退。
医保目录更新后,黄心宇还分享了一个细节,1类新药绝非医保准入的通关文牒:同质化热门靶点品种、附条件上市但临床证据不足的品种、定价显著偏离合理区间的品种,都会在专家评审阶段被淘汰。他甚至建议仍在布局同类热门靶点早期项目的企业重新审视管线,及时止损。
比起单个产品降价的短期热度,这套可复制、可推广的价值评价体系,无疑是本轮医保目录调整,留给中国创新药产业核心的长期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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