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纠葛像是团乱麻,偏生挑在这个时候,把江雁回扯得骨血生疼。
老管家喘着气,急得直抹冷汗。
“长公主在府里发了雷霆之怒,要当场动家法打小侯爷,是公主府的小厮偷偷跑来报信,求您赶紧过去一趟……”
江雁回沉默须臾,才开口:“备马。”
初冬的风干冷刺骨,刮在脸上如同刀削。
江雁回跨进长公主府的大门,刚穿过垂花门,便听见中院里传来皮肉撕裂的沉闷声响。
还有长公主极力压抑却依旧发颤的怒斥。
“打!给本宫狠狠地打这个丢人现眼的孽障!”
青石庭院正中,叶怀洲被按在长条刑凳上。
他只着一层单薄的白绫里衣,后背上皮开肉绽,猩红的血水浸透了衣料。
‘啪!’
又是一声闷棍,冷汗从叶怀洲惨白的额角滚落。
长公主面容铁青地瞪着他。
“你若是收回那些混账话,我便饶了你,否则今日便是皇上来,我也要将你活活打死!”
话落,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廊转角响起。
叶怀洲原本涣散的瞳孔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
果然看见了那抹玄青色的身影。
叶怀洲从齿缝里挤出气音,眼睛却盯着来人:“打死我……我也不娶她……”
长公主气得火冒三丈,但看见江雁回,脸色才缓和了些。
“雁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混账东西!”
“为了逼本宫向皇上求旨另娶旁人,竟敢拿叶家的满门荣辱来要挟!”
江雁回心中五味杂陈:“……殿下的家事,雁回不该过问。”
闻言,叶怀洲身形猛地一僵,长公主也愣了。
江雁回看向男人那张冷汗涔涔的脸。
“叶怀洲,你不是当年在泥地里打滚的孩童了。你想娶谁是你的本事,但拿孝道和名声逼迫长辈,既无担当,也无骨气。”
叶怀洲瞪大了双眼:“江雁回,你凭什么这么同我说话!”
江雁回收紧双手,声音在冷风中沙哑了些许。
“你这般胡闹,是真的与谢姑娘两情相悦,还是只为胜我一头?”
叶怀洲一噎,却还是下意识反驳:“我……我就是不愿娶你!”
江雁回扯了扯嘴角,弧度尽藏苦涩。
“那便好,既是真心,受这二十大板便算不得委屈。打完了,求长公主成全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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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朝长公主行了礼。
“雁回还要回府清点送往边关的军需,便不在此叨扰殿下执家法了。”
说完,江雁回利落离开。
叶怀洲回过神,朝那背影怒喊:“江雁回!你给我站住!”
江雁回步伐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走了。
回将军府后,她没有回房,而是去了祠堂。
阴冷的堂内,数十尊黑底金字的灵位在跳跃的烛火下森严耸立。
正中央是她祖父当年的战甲残片。
祖父为救先帝力竭而亡,那一战换来了江家满门无上荣光,也换来了一道能抵万难的先帝恩典。
江雁回缓缓跪在蒲团上,目光渐沉。
夜渐深,阿蛮来劝,她也纹丝不动。
这一晚,江雁回想了很多,想这十年和叶怀洲的纠缠,想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想自己以后的路……
直至天明,她才起身移开供案下的暗格,捧出一只沉重的玄铁长匣。
打开后,明黄色的卷轴静静躺在素锦之中。
那是盖有先帝朱红御玺的空白圣旨,上头空无一字,原是留给江家保命的底牌。
江雁回吩咐道:“阿蛮,拿笔墨来。”
阿蛮一惊:“小姐,老将军说过,不到满门倾覆绝不能动用这道诏书……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江雁回满是血丝的眼中划过抹疲惫。
“边关的风雪快把父亲压垮了,京城里的风月,我也陪他玩不起了。”
墨汁饱蘸在羊毫尖上,正欲落在明黄锦帛的右侧。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长公主身边贴身张嬷嬷走进来,匆匆行礼:“江小将军,快去看看小侯爷吧!”
江雁回蹙眉:“他又怎么了?”
张嬷嬷抹着泪:“昨日小侯爷挨完了板子就高烧不退,大夫想给他换药施针,可他烧得糊涂了,谁近身就咬谁……”
顿了顿,她一脸期盼地看着江雁回。
“小侯爷一直攥着您当年送给他的旧竹蜻蜓,手都磨破了,还整夜叫您的名字……求您去看看他吧!”
祠堂里死一般沉寂。
江雁回不言,只看着案头那道先帝遗诏。
旧物终究只是旧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地压了下去,将墨字重重落在那道空白的圣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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