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冬,徐州下邳,曹操大军已经逼近城下,吕布与陈宫面对的不是一次普通攻城,而是一场几乎没有外援的困局。城中粮食渐少,军心浮动,袁术迟迟没有派来援兵,曹军又截断了城外道路。此时陈宫提出,让吕布率兵出城,自己留守下邳,彼此形成掎角之势。
听上去很漂亮。
曹军攻吕布,陈宫从背后夹击;曹军转攻城池,吕布又能回师救援。陈宫估计曹操远道而来,粮草难以久支,只要拖上十天半月,曹军便可能自行退却。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兵法上的掎角之势,得有两个条件:一是双方能够互相照应,二是各自都能站稳脚跟。吕布当时兵力本就处于劣势,下邳城外又被曹军控制。城内城外相距并不遥远,却隔着曹军主力。吕布一旦出城,能不能扎稳营寨,都是未知数。
曹操不是站着等对手布阵的人。
从濮阳到徐州,曹操与吕布交手多次,深知吕布勇猛,却也知道他部下互不信任。侯成、宋宪、魏续等人各有盘算,高顺虽能整军,张辽也有战力,但军中并非铁板一块。这样的队伍,适合凭城坚守,不适合在强敌眼皮底下分兵。
陈宫的判断,似乎只算到了曹军粮草,没有算到曹操的反应。
只要吕布带兵出城,曹操完全可以集中精锐先击其一部。等城外部队被压住,下邳城便失去了外援;倘若陈宫打开城门接应,又会给曹军制造突入机会。所谓两面夹击,很可能变成两头不能相顾。
有意思的是,吕布的妻子严氏也看出了其中的风险。她担心吕布把全城和家属交给陈宫,自己带兵远出,一旦城中有变,连退路都没有。这个反对并非妇人之见,而是直接击中了计策的要害:守城力量一旦削弱,陈宫凭什么压住城中将士?
吕布没有采纳。
陈宫随后又提出截断曹军粮道的办法,理由是许都方向的粮食即将运到。吕布却怀疑这是曹操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担心出城后中了埋伏。小说把这段写得颇有戏剧性,正史虽不完全相同,却都能看出下邳守军已经陷入进退两难。
依靠坚城,吕布还能多撑一段时间;离开城池,便要与曹军野战。对兵力、军心、外援都不占优势的吕布来说,出城不是主动破局,而是把仅有的防守优势主动交出去。
更值得分辨的是,陈宫并不是一开始就站在吕布身边。兴平元年,曹操征讨陶谦时,陈宫与张邈、张超等人在兖州发动叛乱,迎吕布进入兖州。后来吕布占据徐州,陈宫又成为其重要谋士。这个转折说明,陈宫确有政治判断和游说能力,却很难称为始终如一的忠臣。
建安元年,郝萌在夜间发动叛乱,事败后,部将曹性供称陈宫也参与谋划。吕布当时没有追究,原因或许在于陈宫地位重要,也可能是军中局势不容再起波澜。无论如何,这件事让“忠义谋士”的形象站不住脚。
陈宫最擅长的,似乎是看准局势后推动变局,却不擅长把变局控制在手中。他能说服兖州官员拥立曹操,也能策动吕布夺取徐州,可一旦进入长期对抗,谋略便屡屡暴露出缺少余地的问题。
下邳被围后,曹军引沂水、泗水灌城,城中形势迅速恶化。侯成、宋宪、魏续等人最终绑缚吕布和陈宫,向曹操投降。陈宫见到曹操时,仍把败因归于吕布没有听从自己的安排。曹操问及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女,陈宫则以孝治天下、仁政天下相答。
这几句确实有气节的外形,却不能证明他从未动过求生之念。陈宫没有直接请求赦免,而是把家属安危交给曹操处置,既保留了言辞上的硬气,也承认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下邳之战的结果很快确定。吕布、陈宫、高顺被处死,张辽则归降曹操,后来成为曹魏名将。陈宫的结局,不只是一个谋士随主败亡,更是一次错误判断的集中体现:把纸面上的夹击,误当成真实可行的战场协同;把曹军缺粮,误当成曹操必然退兵。
所以,陈宫可以算有才辩、有胆识,也有发动政变和说服他人的本事,却很难列入汉末一流谋士之中。下邳城若真按他的办法分兵,吕布或许不必等到水淹城破,曹军便能在城外先行击溃其主力。白门楼上的结局,未必会改变,只会提前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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