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跨国电信诈骗,许多中国人首先想到缅北。乌克兰的一场反腐调查却揭开了欧洲另一条诈骗产业链:联合国报告估计,该国曾有约1500家非法诈骗呼叫中心,受害者遍及乌克兰、俄罗斯和西欧。如今,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查出一个涉及至少52家诈骗中心的犯罪网络,连负责打击犯罪的检察官、警察和国家安全部门高级官员,都被指涉嫌按月收取保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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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基辅独立报》发表长篇调查,梳理了这门生意如何在战争期间扩张,又怎样因反腐调查接连暴露。过去几年,乌克兰的诈骗团伙曾大量针对俄罗斯人,后来把目标扩大到欧洲各国,连逃离战火的乌克兰难民也未能幸免。

这些诈骗中心并不需要把受害者骗到乌克兰。工作人员坐在办公室里,戴着耳机,冒充银行职员、投资顾问或者网络交易平台客服,通过电话、社交软件和虚假投资网站诱导受害者转账。等钱进入指定账户,骗子再通过加密货币和其他渠道转移资金。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5年发布的报告显示,乌克兰2021年登记诈骗案件14760起,2022年16430起,2023年猛增至53547起,超过前两年的三倍。

乌克兰议会调查机构估计,2024年全国约有1500家非法诈骗呼叫中心,相关犯罪年度非法收入据估计高达数十亿美元。这个数字是调查估算,并不代表1500家公司全部被警方逐一查实,也不是2026年11月仍在营业的准确数量。

俄罗斯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后,这门生意出现了特殊变化。

总部设在日内瓦的“全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倡议”研究发现,一些诈骗团伙利用战争情绪招募员工,甚至在招聘广告里问应聘者,是否愿意通过打击侵略国经济来帮助自己的国家。

披着爱国口号的诈骗,最终也伤害了本国人。联合国研究发现,乌克兰国内受害者以普通居民为主,包括因战争被迫离开家园的人。他们本来已经失去住所、收入或稳定生活,却又被犯罪分子盯上。

随着规模扩大,诈骗团伙开始更加积极地寻找欧洲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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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6日,乌克兰网络警察公布了一起与德国联合侦办的案件。犯罪组织在乌克兰设立诈骗呼叫中心,冒充加密货币及金融投资平台,骗取135名德国居民超过430万欧元,约合3500万元人民币。

警方在8月和9月分两轮搜查,先后执行56次搜查,扣押现金、手机、加密货币硬件钱包及电脑设备,并拘捕4名团伙成员。

不过,乌克兰的电诈网络与中国人熟悉的缅北诈骗园区并不完全一样。

缅北部分诈骗园区曾通过人口贩运、非法拘禁和暴力胁迫强迫人员从事诈骗。乌克兰已经曝光的许多案件则采用城市办公楼、招聘员工、电话销售和虚假金融投资平台的模式。两者都存在跨境诈骗和犯罪保护网络,但不能把不同地点、不同组织的犯罪方式混为一谈。

乌克兰更严重的争议,来自执法机关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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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和特别反腐败检察院公布代号“迦太基”的调查新进展。调查人员称,一个犯罪组织控制或协调至少52家非法诈骗呼叫中心,雇用约2700人,并通过贿赂高级执法人员逃避检查。

反腐部门公布的调查材料显示,每家诈骗中心涉嫌每月支付约7000美元保护费,部分资金通过加密货币转移。按照52家全部支付这一标准计算,每月金额可达36.4万美元,但这只是根据公布标准作出的计算,不是已经审定的实际收款总额。

涉案人员包括乌克兰国家安全局、国家警察和检察机关的高级官员。调查人员认为,他们不只是对违法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还涉嫌提供执法动态,帮助诈骗团伙提前躲避搜查。

在中国读者熟悉的缅北电诈案件中,诈骗集团往往要依赖地方武装或腐败人员提供保护。乌克兰这起案件暴露的则是另一种危险:被赋予侦查、抓捕权限的人,可能反过来成为犯罪网络的保护者。

9月,乌克兰反腐部门已经将总检察长办公室国际合作部门高级官员谢尔希·克罗皮瓦列为嫌疑人,指控其组织犯罪和洗钱。时任总检察长鲁斯兰·克拉夫琴科随后辞职并离开乌克兰。他否认参与保护诈骗中心,也没有因此案受到刑事起诉。

11月初,调查又牵出乌克兰国家安全局高级官员和国家警察战略调查部门负责人。乌克兰国家安全局随后宣布解职两名涉案高级官员,国家警察也暂停相关人员职务。

还有一段录音引发争议。反腐人员披露的材料涉及犯罪团伙讨论如何向执法人员付款,甚至涉及威胁记者和暴力犯罪。调查人员还指控该组织参与伪造货币、毒品交易等活动。相关人员的具体刑事责任仍有待法院审理。

另一名外号“墨西哥人”的被通缉嫌疑人,在11月13日接受采访时声称,部分诈骗中心每月实际要支付至少2.1万美元保护费,分别交给检察机关、警察和国家安全部门。

他还声称,乌克兰诈骗产业每月收入达到20亿至30亿美元。

这些数字没有得到独立核实,采访者身份也存在核验问题。联合国此前提出的是全国诈骗产业年度非法收入可能达到数十亿美元,不能将嫌疑人声称的每月收入直接当成官方统计。

乌克兰政府已经开始加强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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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4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局公布,7月至9月联合警方关闭60家诈骗呼叫中心,执行超过250次搜查,查扣4000多件电脑设备、1800多部手机,以及数百万美元现金。

该机构还披露,骗子正在从大型办公室转向分散的小团伙。他们租用普通公寓,通过互联网远程操作,试图降低被警方一次性端掉的风险。

乌克兰9月已开始实施针对诈骗呼叫中心的新刑事法律条款。10月,执法部门首次依据新条款查处利沃夫地区一个诈骗中心。该团伙通过社交平台伪装女性账号,向受害者发送带有恶意程序的虚假照片链接,再控制受害者设备盗取银行存款。

中国人对海外电诈并不陌生。早在2021年7月,中国驻乌克兰使领馆就提醒公民,警惕以跨境电商、软件开发、网络游戏和高薪工作为幌子的招聘诈骗。乌克兰电诈不是俄乌战争爆发后才出现,战争和执法漏洞只是进一步改变了它的规模和受害者范围。

目前,乌克兰反腐部门仍在调查涉嫌提供保护的执法人员及资金流向。此前公布的52家诈骗中心只是其中一条犯罪网络,不能代表全国全部诈骗中心。反腐部门下一步能否查清高级官员收受的资金、追究相应责任,将决定这场行动是否真正切断犯罪团伙的保护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