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望(1914-2001),字作家,一字迂公,号薑盦,又号沙曲散人、无漏居士,斋号四宁草堂。中国现当代书法篆刻家、教育家、文物鉴赏收藏家及佛教文化传承者。精通经史、书法、金石、诗词、训诂、音律等,天津文化历史坐标中的重要人物。曾任天津市文史研究馆特邀馆员、天津佛教协会名誉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天津分会首届副主席、天津海河印社顾问等。真、草、隶、篆诸体均形成“龚体”自家面目,尤以性软之鸡颖所作隶书、篆书风格独树一帜。出版发行《龚望书法集》《龚望隶书楹联集》《龚望临汉石门颂封龙山颂》《龚望遗墨》《龚望临汉隶四种》等。
缅怀无尽墨香长存
——恩师龚望仙逝二十五周年感怀
文/赵 光
2001年11月16日,是龚望先生的仙逝之日。光阴荏苒,时光飞逝,他已离开我们二十五周年了,一个无奈和不争的事实是,自从先生远去,我的生活突然少了一个至为畅意的去处。
先生在世时,我会经常去先生府上向先生求教。闲暇之时促膝闲谈,聆听先生讲述老一辈学人的轶事掌故。困惑之际静心聆听,承蒙先生解疑析难、指点迷津。朝夕浸润,耳濡目染,皆入心脾。
往事如烟,但内心中的那份思念却依然那么的强烈,不可抑制。每每展卷摩挲先生遗墨,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先生,勾起往日阵阵似幻亦真的回忆,眼前的风物也和先生的容貌相交相融。我想,先生在天有灵,亦携一身情雅,守一缕墨香,一脉书卷清气,悠悠长存吧。
一、德艺双馨 仰之弥高
我早年便倾心翰墨、仰慕先贤。上世纪七十年代,先生已是我心中仰望的艺坛楷模。彼时我从军在外,无缘登门请益。
1980年5月,全国第一届书法篆刻展于沈阳举办,龚望先生以一幅鸡颖隶书四屏震动书坛!此作被学界誉为“非凡之品,非功之品”,是毫无争议的精品之作。浑然天成、高古奇崛,无丝毫矫揉造作,把“书法”二字的精髓表现得淋漓尽致!
先生习书治学,循序渐进、广取博收。早年楷书习欧、颜诸名碑及隋唐墓志,后兼取各家之精髓,熔于一炉,自成面目。先生的楷书法度谨严,笔力强固,点画工妙,纤浓得中。结构平实稳重,宽博舒展,在稳固结实中寓有峻挺险峭之变化。转折处提笔另起,不折不顿,既有斩钉截铁的利落之感,又有朴拙老辣的遒劲之妙。无板滞滑媚,气雄力壮,瘦硬通神。
其甲骨文书法既保留了甲骨契刻韵味,又充分体现毛笔书写的笔墨趣味。他采用中锋用笔,运笔如刃,方折为骨,弧笔为辅。转折处多作方肩,棱角分明,又保留必要的弧势,通篇方而不僵、硬而不柴。通篇疏密相间,茂密处紧凑充盈,疏朗处空灵简淡,毫无刻意排布的匠气,风神毕现。
龚望先生精于书法诸体,遵法而入,破法而出,终造就博大精深、独树一帜的“龚体”书法艺术。区区短文,不再赘述且难免挂一漏万。
退伍后,我有幸和龚望先生结师生缘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初谒先生之容:布衣素简、气度雍容,精神矍铄,待人谦和,镜片之后,澄澈睿智。这是一位历经坎坷、饱浸中华文脉,自带儒雅风骨的长者。先生告诫我说:“首先要学做人。其次要踏实读书,不事张扬。习字是第三位的”。二十载侍学,聆听先生谈及国学、艺术、社会人文……谆谆教诲,令我受益匪浅,感慨良多!
二、笔墨载道 墨润心田
书法者,中华文脉之瑰宝,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真挚情感。它不单是文人赏鉴之物,更是传承国学文脉的重要载体。先生这一辈学人,亲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时代变迁,世人多有索书求字之请。先生淡泊名利、乐善好施,多以佳构主动赠书与人。
先生乐育后学,其每幅作品皆用心为之,他将国学修养融于笔墨,不止于技法形制,更关乎世道人心、修身立德,并以独树一帜的“龚体”,寄寓期许,一笔一画皆含师者训诲,我亦是得其润泽者之一。
他所书“事如分内须先尽,路在人间总不平”,勉励后学勇于担当、自强自持。这件鸡颖汉篆,用笔上打破秦篆均匀圆转的范式,方圆互用,转折多处切笔方硬,字形大小参差,掺以方折的隶意跳跃性与起收的多样性,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书写“汰奢窒欲”,劝诫后学在生活和修行中剔除奢侈浪费,守素抱朴,克制私欲贪念,莫生无度之求。
所书“与其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昭示后学应当坚守立身底线和准则,为人处世宁可守正清贫,有所缺憾,绝不可驱利枉道,背弃本心。
一联“曾三颜四,禹寸陶分”,化用数则典故:曾子“吾日三省吾身”;颜回恪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之训;大禹惜寸阴,陶侃惜分阴。上联劝人自省修身、严守德行;下联勉人惜时勤学,奋发有为。一句八字容纳四则古训,修身、律己、惜时、力行,寥寥数语,尽含古贤大道。
先生深厚的金石碑版考据功底和国学涵养,使其浑厚高古的“龚体”书法从根基上脱离了“匠气”,充盈纯正的文人书卷气息。他秉持“作字先作人,作人先读书”的座右铭,追求“以学养书”的治学准则、文人境界。
三、深仁厚泽 师恩绵长
忆往昔,承蒙先生垂爱提携、破格奖掖,诸多温情往事常驻心间,感念自生。上世纪八十年代,先生为我印集和书法篆刻集题签,这些饱含着先生这位当代书法巨擘对我的关怀、期许。每每展观珍藏题签,心中总会生出一种“幸福的烦恼”:幸得先生亲笔题签,而烦恼在于自身学力不逮,直至三十余年后的2018年,《赵光书法篆刻集》方由天津古籍出版社付梓,终不负先生当年一片苦心。
题签对于书籍无疑是不可或缺之点睛之作,下笔一瞬、妙迹天成之雅事,看起来似乎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之事,但细究其源却非大手笔不能为!题签的观赏价值、文化内涵、社会影响其实也不可小觑。或飘逸洒脱,或稚拙天真,或粗犷不羁,或谨严求正。题签虽小,实为大作!
2001年7月初,先生抱病伏案,为我尚稚嫩的印作题写跋语:“两京艺事之精博,震古烁今。印学宗风两汉,学人应多临汉碑,多读古印汉印。有格律、有神韵、有字体。今人治印应师古法,不可追求狂怪……”。这既是对我的鼓励,亦是奖掖后学的文脉传统。惜我学浅,未习得先生之万一。唯将师训谨记于心,默默深耕,砥砺前行。
先生厚爱,点滴皆暖。1989年11月,先生闻知我将要成婚,特地挥毫两幅,贺我新婚。一幅于没骨画上题写联句“花香鸟语,琴韵书声”;另一为朱丝栏四条屏。笔墨间烟火、清雅兼具。这些往事,常在心头,难以忘怀,成为我毕生珍藏的精神慰藉!
四、文脉赓续 薪尽火传
翰墨传承,非技法的简单沿袭,更在于对文化的理解与精神追寻。龚望先生毕生倾心文教,潜心育人,以“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赤诚之心躬耕教坛。
先生的弟子和再传弟子不仅继承了龚望先生豁达的为人情怀与文化内涵,更继承了先生的教育理念,于各自岗位勤学笃行、启智润心、育人智慧,以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担起赓续龚门文脉之责。
多年来,每逢岁末新春,师门弟子与再传,秉承龚望先生之精神,开展送福下乡、文化惠民公益之举,以翰墨温情助力乡梓文化建议。现场挥毫,书写诸体春联、福字、条幅吉语、挂件含情,祝福暖心。此举既是龚门艺脉的生生不息,亦是笔墨润心、福泽惠民的生动实践,让传统文化札根民间。
今岁清明,追思之情、缅怀之心尤切。我携再传弟子杨禄森、李景洲、郭琳、马鑫、赵露娜、杨子沄、李辰、刘梦维(以年龄为序),齐聚先师墓前,谨行祭拜之礼。一拜一敬,追慕先贤,尊师重道。此番祭拜,既是庄重的纪念,更是一次薪火相传的生动实践。我辈后学以龚望先生为榜样,深耕传统,坚守初心。令中华文脉大道永续,亦是我的初心与担当。
先生一生光明磊落,胸怀坦荡,待人以诚,和蔼可亲。对待弟子,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他传授弟子的,不止笔墨技法,更有立身做人之道。一位有深厚学养与人文修为的书家,总能于笔墨之中体悟哲理,教我们在喧嚣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寻得书法赋予内心的从容与宁静。这便是龚望先生留给世间最珍贵的财富。我辈能受业门下,亲沐师泽,实为三生有幸!
龚望先生音容如昨,教诲长存!岁月从未冲淡缅怀,反而沉淀更深敬意。静居思之,感念无尽,谨缀拙文,以寄追思!
赵 光
2026年11月16日于应感书斋
作者赵光,字伯弢,号勿佞。师从学者书法篆刻大家龚望、冯星伯。艺术系列正高级专业技术职称。书法篆刻作品曾入编数十部辞书、作品集。入展各级展览并获金奖、一等奖等。在各类刊物发表作品千余幅。为博物馆、图书馆、佛教寺院、公园等诸多知名单位制馆印、藏书印、三宝印,题写景观石、楹联、碑额。2018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发行《赵光书法篆刻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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