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进来量血压的时候,我正蹲在走廊尽头剥一个凉透了的煮鸡蛋。下午3点33分,住院部八楼的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我看了一眼手机,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签了吗?
我没回。
鸡蛋剥到一半,手抖了一下,蛋白掉在地上,滚到墙角那个垃圾桶边上。我捡起来,吹了吹,还是塞嘴里了。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八点第一台手术,今天这顿得吃干净,别浪费。
岳父住的是社区医院转上来的三甲,肾内科住了11天,最后定下来由我供肾。配型报告出来那天,小舅子当场就哭了,说姐夫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他哭得挺真诚,鼻涕泡都出来了,我老婆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就岳父坐在病床上,手里盘他那两颗核桃,不吭声。
我跟岳父关系算不上多亲。结婚十四年,逢年过节该送礼送礼,该吃饭吃饭,但从没单独坐下来喝过一回酒。他在老家镇上开了三家农资店,后来又倒腾种子化肥,攒下些家底。我老婆是老大,下面这个弟弟小她六岁,从小惯着,三十好几了还没个正经事做,去年说要跟人合伙搞直播基地,岳父给掏了六十万,半年就折腾没了。
这些事我从来不插嘴。老婆有时候跟我念叨,我就说一句:你爸的钱,他爱给谁给谁。
真到了要捐肾这一步,我其实犹豫过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跟老婆说,行,我去做进一步检查。她抱着我哭了半天,说这辈子欠我的。我说你别来这套,你爸也是我爸。
这话说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信了三分。
手术前一周,岳父把我叫到病房,当着我老婆和小舅子的面,说了一句话。他说:“小陈啊,爸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算爸求你。”
他叫我小陈,从我和他闺女领证那天起就没改过口。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他摆摆手,说等手术完了,他名下的东西要重新安排安排。我当时没往深里想,觉得老头可能就是怕自己下不了台,说点宽心话。
真正出事是手术前一晚。那天晚饭是老婆从家里带来的,小米粥、蒸蛋、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岳父胃口还行,喝了大半碗粥,剩了个碗底让我端走。我把碗放床头柜上,正要走,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袋子我认得,是镇上邮储银行的那种,边角都磨毛了。
“你坐下。”他说。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小舅子那会儿在阳台上打电话,我老婆去护士站问明天手术的注意事项,病房里就我俩。
他把档案袋递给我,说:“你先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赠与协议,还有三本房产证的复印件。镇上那栋三层的临街楼、市里新区的一套洋房、还有老宅翻修的那个院子,全写得清清楚楚。现金五百二十万,从农资店这几年的流水里一笔一笔攒的,零零碎碎,连八万六的尾款都列进去了。
受益人那一栏,是小舅子的名字。身份证号和签字都已经填好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岳父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但按了红手印。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协议合上,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岳父伸手过来,把我右手攥住了。他手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得像树根,掌心热得发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低烧,肾衰的病人体温都不太正常。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捏了捏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捏我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阳台上小舅子的背影。他穿着我去年淘汰下来的那件羽绒服,后领子磨得发亮,正弯着腰对着电话那头说“宝贝你放心,我爸这事一了,咱们就去提车”。
我把协议放回纸袋,推到枕头边上,笑了笑。
“爸,我字还没签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就是平常聊天的音量。岳父的手僵了一下,还攥着我没松开。
“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啊。”我把手抽回来,顺手把床头柜上那碗剩粥端起来。“明天早上要家属签字的。我还没签。”
岳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站起来,把粥碗端到洗手池边倒了。小米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倒进槽里的时候一整块滑下去,没散。
那晚上我没回家,就在病房外头的长椅上靠着眯了半宿。半夜两点多,老婆出来找我,蹲在我膝盖边上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你爸跟我说了说家里的事。
“说什么了?”
“说以后让我多担待。”
老婆叹了口气,靠在我肩膀上。她说她爸这辈子就这脾气,什么都自己安排好了,不跟人商量。她说等手术完了,咱们好好孝敬他,带他去趟三亚,他念叨好几年了。
我没接话,抬头看走廊的天花板,日光灯有一根管在闪,隔几秒亮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没签手术同意书。我跟医生说,再缓一缓,让我想想。
主刀大夫姓周,四十来岁,人很干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翻着病历跟我说:“你岳父的情况,等不起太久。你这个供体很匹配,现在撤,再找肾源,少说半年,他那个肌酐水平撑不了那么久。”
我说我知道了,周主任,给我一上午时间。
我出了医生办公室,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抽烟。旁边有个扫地的阿姨,扫两下停一下,拿眼睛瞟我。我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舅子。
“姐夫,怎么回事啊?护士说手术取消了?爸在屋里发脾气呢,把粥碗都摔了。”
我说:“你过来一趟,楼下花坛。”
他十分钟就到了,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
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没说细节,就说你爸把房子和钱都给了你,手术前一晚让我知道了。
小舅子愣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来一句:“那……那又不是我跟他要的。”
“我知道不是你跟他要的。”
“姐夫,你别多想,我爸那人就是老糊涂了,做事不过脑子。我回头跟他说,让他重新安排。”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我说:“你跟你爸说这话的时候,先把羽绒服换了。这件是我前年双十一买的,穿你身上挺合适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后来是我老婆把我拽回家的。一路上她没说话,进家门换鞋的时候才问了一句:“你到今天是嫌钱少?”
我说:“我要是嫌钱少,当初就不该去医院做检查。”
“那你到底为什么?”
“你爸握着我的手说我最懂事。我就在想,他眼里的懂事,是不是就是啥也不问、啥也不争、啥都接着。”
老婆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把她爸的微信对话框翻出来递给我看。三天前,她发了一条:“爸,小陈为了给你捐肾,把工作都停了,他们公司那个项目他盯了两年,说放就放了。”
岳父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还给她,去厨房煮了包挂面。锅里水开了,我把面扔进去,看着它慢慢变软,想起我亲爸当年住院的时候。
我亲爸是胃上的毛病,在县医院拖了三个多月。那会儿我刚工作,手里没钱,我姐把攒的嫁妆钱拿出来了,我弟还在念书,啥也出不上。最后是我妈把她陪嫁的一对金镯子卖了,八千块,交了住院费。我亲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妈把缴费单子一张一张叠好,塞进一个铁盒子里,说留着,以后你们仨谁也别为这个打架。
那铁盒子现在还在我妈衣柜最底下搁着。
我挑着面吃的时候在想,要是当年我亲爸也有三套别墅,也有五百多万,他会不会也赶在手术前一晚把东西都给我弟?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我爸连八千块的住院费都是我妈凑的。
然后我又想,要是当年我姐跟我妈说“我不签那个字”,我妈会咋样?
面汤有点咸,我兑了点开水。
第四天,岳父出院了。我老婆去办的手续,小舅子开车来接的。我没去,在家把阳台收拾了一遍,把攒了二十多个外卖盒子捆好拎下楼扔了。
那天傍晚,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第一句话是:“小陈,那个协议我撕了。”
我说:“爸,你撕不撕的,跟我没关系。那是你的东西。”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他咳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爸走得早,我没拿你当外人,可有些事我做得不地道。”
我说:“爸,你养大了我老婆,这个恩我一直记着。但肾的事,就算了。”
“那手术——”
“你找周主任说说,看能不能排个队。我听人讲,现在有个什么互助渠道,网上好像能登记。我不太懂,你让小舅子查查。”
岳父在那头又咳了两声。他说:“行。我让他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噗噗响,我盯着那个壶盖看了半天。
后来我老婆告诉我,岳父到底还是去登记了那个互助渠道。小舅子陪着跑了三趟,交了两万多块钱的什么服务费,说是有消息就通知。到现在也没通知。
倒是上个月,小舅子忽然开回来一辆新车,二十来万的那种,珍珠白的。我老婆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他跟朋友借的,拉活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
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辆车,车门上已经蹭了一道印子,指甲盖大小,底漆露出来了。
我没告诉他,那辆车的前脸和岳父病房楼下停的那辆一模一样。岳父住院第三天,小舅子就去看过那辆车,回来还跟我念叨半天,说等咱爸好了,让他也给我买一辆。
那天晚饭的时候,老婆跟我说,她爸在镇上把农资店盘出去一家了。盘了多少钱没跟她说,就说是急用。
她问我:“你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你爸那核桃盘得挺亮的。”
老婆瞪我一眼,继续低头扒饭。她碗里的米粒剩了十几颗,一颗一颗粘在碗底,亮晶晶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要是我不说那句“我字还没签呢”,而是闷头把字签了、把手术做了,后面这些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但转念再一想,我亲爸临走前那铁盒子里的缴费单子,我妈到现在也没扔。有些事好像从一开始就有个数。
你们家里老人到最后那几年,有没有也做过这种让人噎得说不出话的事?到那一步了,换作是你,那个字你签还是不签。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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