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被俩儿丢下,我接家养七年。90万到手塞给儿,我递箱:跟儿住

楔子:三舅在我家住了七年,第七年头上,他老宅子拆了,补偿款九十万。钱到账那天,三舅在饭桌上把存折往我面前推了推,我以为他要说“这些年辛苦你了”,结果他闷了半天来了句:“建国,这钱我想给大军和二军分分,你看行不?”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去里屋把他那个跟了七年的旧皮箱拎出来,往他脚边一搁:“三舅,钱是你的,爱给谁给谁。箱子我给你收拾好了,明儿个我出车顺道送你,跟儿住吧。”三舅当时脸就白了。我媳妇在厨房听见动静,铲子“咣当”掉锅里了。这事儿得从七年前那个冬天说起。

我三舅叫王德顺,是我妈的三弟,今年七十四。年轻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修拖拉机,一把扳手使得出神入化,谁家柴油机不着火了、脱粒机卡壳了,喊一声“德顺”,他拎着工具箱颠颠就去了,修好了人家塞盒烟或者管顿饭,他乐呵呵地接着。三舅妈走得早,九几年就没了,三舅也没再找,一个人把俩儿子拉扯大。大军是老大,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建材店,二军在镇上跑运输,日子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温饱有余。按说三舅该享清福了,可俩儿子在养老这事儿上,你推我我推你,跟踢皮球似的。

七年前那个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三舅在院子里扫雪,脚底下一滑,胯骨裂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大军来了一趟,扔下两千块钱说店里走不开;二军来了一趟,提了箱牛奶,说车贷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出院那天,俩人在病房门口商量,大军说你是弟弟你多担待,二军说你是大哥你得起带头作用,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建国哥,三舅先在你那儿落落脚,我们按月给生活费。”我说行。

这一落脚,就是七年。

头两年三舅拄着拐棍,后来拐棍扔了,能自己溜达了,就在我家超市门口帮我看着卸货。我开个小超市,在镇中学旁边,一百来平,卖些个文具零食日用百货,养家糊口够用。三舅每天早起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货来了帮着点数,闲了蹲门口跟人下棋,到点接我儿子乐乐放学。乐乐那会儿刚上小学一年级,三舅接送了五年,风雨无阻,书包都是他给背着,爷孙俩一路走一路唠,乐乐学会的第一句象棋口诀就是三舅教的,“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我媳妇张兰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三班倒,家里做饭洗涮大多时候是三舅张罗,他做饭手艺一般,但胜在准时,到点准能端上桌。

大军和二军呢,生活费头半年给了,每人每月五百,后来大军说生意不好周转不开,二军说媳妇管钱紧,慢慢就有一搭没一搭了。我不计较这些,三舅是我亲舅,小时候我爹在外地打工,我妈带着我住娘家,三舅没少背着我上街买糖瓜。人得记恩。

三舅住我家第三年的时候,村里传来信儿,说镇东头要修省道,三舅那三间老瓦房在规划线上,可能要拆。那房子自打三舅妈没了就空着,三舅偶尔回去拾掇拾掇,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还年年挂果。消息传开没几天,大军破天荒拎了两瓶酒来看三舅,二军也开着面包车来了,说要接三舅回镇上住几天,老房子的事得商量商量。三舅摆摆手说急啥,还早着呢。这一“还早着呢”就拖了四年,中间测量队来过,评估公司来过,村里开过两次会,但补偿方案一直没定死,三舅也没太当回事,该给我看店看店,该接乐乐接乐乐。

这四年里大军和二军来得勤了,逢年过节都来,来了也不空手,提点水果拿箱奶,坐下陪三舅吃顿饭,话里话外打听拆迁的进度。三舅嘴严,只说“没定呢”,但有一回大军走了之后,三舅蹲在门口抽烟,忽然跟我说:“建国,这俩小子心里的小九九我看得明白,房子没拆的时候嫌我碍事,房子要拆了把我当香饽饽了。”

我说三舅你别多想,儿子总归是儿子。

三舅拿烟屁股在地上摁了摁:“儿子不儿子的,我住你这儿七年,他们加起来没住够七天。”

这话我没法接,就打岔说晚上想吃啥我去买点卤肉。

今年开春,拆迁补偿总算落听了。三舅那三间瓦房加院子,连地带房带附属物,总共补了九十万零四千。钱打到三舅卡上那天,他让我陪他去镇上信用社查余额,柜台里头的小姑娘报出数的时候,三舅手哆嗦了一下,把卡揣进贴身的布兜里,按了又按,回家路上一句话没说。

晚上吃饭,张兰炒了四个菜,还特意给三舅温了半杯酒。三舅坐那儿闷头吃了半天,把存折从兜里摸出来搁桌上,推到我面前:“建国,这钱我想给大军和二军分分,你看行不?”

我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把碗放下了。

张兰在厨房听见了,铲子“咣当”一声掉锅里,她探出头来看了三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缩回去了。

我看着三舅,他眼神躲躲闪闪的,跟做了亏心事似的。我心里那团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又让我硬压下去了。我说:“三舅,钱是你的,你咋安排都行。明儿个我出车,顺道送你上大军那儿,箱子我给你收拾。”

三舅嘴唇哆嗦了一下:“建国,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你觉着钱给了儿子,儿子就能管你了。那你就去试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张兰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后半夜她翻过身来,小声说:“你真让三舅走啊?他那俩儿子啥德行你不知道?钱到了手,人还能留?”

我说那咋整,他自己选的,咱拦着算啥?好像咱图他那点钱似的。

张兰说咱不图钱,可也不能眼睁睁看老头往坑里跳啊。

我说跳一回就知道了,不跳他心里永远觉得儿子比咱亲。

第二天一早我真把三舅那个旧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了。那皮箱还是三舅妈在世时候买的,人造革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两回。我把他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去,袜子塞鞋壳里,刮胡刀用毛巾裹了搁夹层。乐乐在旁边看着,扯我袖子:“爸,三姥爷要走啊?”

我说你三姥爷去你大军舅家住一阵子。

乐乐嘴一撇:“那谁接我放学?”

三舅站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乐乐爱吃的山楂片和两盒酸奶,往乐乐怀里一塞,嗓子哑着说:“三姥爷过两天就回来,啊。”

我开车把三舅送到县城大军店里。大军正给一个顾客裁玻璃,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堆起笑:“三舅来了!哎呀建国哥也来了,快坐快坐。”我把皮箱往地上一搁,说大军,三舅想你们了,过来住一阵子。大军搓着手,眼神往三舅脸上瞟,三舅低着头没说话。大军媳妇从里屋出来,脸上笑着,嘴撇得跟裤腰似的。

我没多留,嘱咐三舅有事打电话,开车就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三舅站在店门口,皮箱搁脚边,大军媳妇已经转身进屋了,大军正跟三舅说着什么,手比比划划的。

三舅在大军那儿住了九天。

这九天里我手机没响过。第十天早上张兰说,镇上那个刘婶打电话来问,三舅是不是回来了,说昨天在镇上大集看见三舅一个人拎着箱子等公交。我说没回来啊。正说着,门口三轮车突突响,我出去一看,三舅从车上下来,皮箱还是那个皮箱,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棉袄袖子上蹭了块黑。

我把他扶进屋,张兰赶紧去下挂面。三舅坐沙发上,半天憋出一句:“大军家那沙发太软,我腰疼。”

我没吭声。

三舅又说:“二军那儿我去了三天,他媳妇天天甩脸子,嫌我上厕所不掀马桶圈。”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三舅捧着杯子,眼圈忽然红了:“建国,钱……大军说要进一批货,我给了四十万。二军说车该换了,我给了三十万。剩下二十万我存了个定期,想着留点棺材本。结果大军媳妇说店里库房要腾出来住人,让我睡客厅,夜里冷,我咳咳咳,她嫌吵。二军那儿更别提了,住了三天,他媳妇把饭端自己屋里吃,让我在厨房对付一口。”

张兰端面出来,听见这话,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有点冲:“三舅,那钱您还打算要回来不?”

三舅不吭声了,拿筷子挑面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三舅在我家又住了三天,这三天他抢着干活,把超市货架子挨个擦了一遍,给乐乐书包带子缝了又缝,晚上坐沙发上跟乐乐下棋,下着下着走神,马走田字格了,乐乐喊“三姥爷你赖皮”,他才回过神来。

第四天晚上,大军打电话来了,打到三舅手机上,三舅开的外放,我坐旁边听得真真儿的。大军说三舅啊,你啥时候回来,那四十万我投进去了,货到了就还你,你再跟建国哥那儿多住几天。三舅说大军,你跟你弟商量一下,我那三十万买车钱先退给我,我有用。大军那头停了两秒,说爸,钱买车了,退不了。三舅说那车呢?大军说车二军开着跑运输呢,总不能把车卖了吧。

三舅把电话撂了,坐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捏在手里来回转。

我说三舅,你听我一句。你那二十万自己攥紧了,谁也别给。大军和二军那七十万,你要想要回来,我帮你找镇上司法所的老赵,他懂法律,赡养义务和财产分割能一块儿说清楚。你要是拉不下脸,那就当七十万买个明白,往后你就在我这儿住着,有我一口干的你就不喝稀的。

三舅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建国,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没对不住我,你对不住你自己。你拿钱试儿子,试出来是这结果,怨谁?怨你自己心软。可话说回来,当爹的心软不丢人,丢人的是儿子。

第二天我带着三舅去了镇司法所。老赵给大军二军各打了一个电话,话说得客气但明白:三舅的拆迁款属于个人财产,两个儿子以各种名目支取,如果三舅主张返还,法律上站得住脚;赡养义务是法定的,不因财产分配而免除,如果儿子不尽义务,三舅可以起诉追索赡养费。大军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商量商量”,二军直接说“没钱”。

老赵说那就先走调解,不行再起诉。

大军二军第三天都来了,在司法所调解室里,三舅坐中间,我坐旁边。大军说钱投货了,年底能回款。二军说车跑运输挣了钱就还。老赵说行,那就写个还款计划,每人每个月还五千,从下个月开始,打到三舅卡上。赡养费另算,每人每月给五百,按月打。大军二军互相看了一眼,捏着鼻子签了字。

从司法所出来,三舅攥着那张调解协议书,站在门口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忽然跟我说:“建国,我那二十万定期,回头取出来给乐乐存着,将来上大学用。”

我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做主。

三舅瞪我一眼:“我住你这儿七年,乐乐跟我亲孙子有啥区别?我给我孙子存钱,你管得着吗?”

我笑了,说管不着,您随便。

现在三舅还在我家住着,每天接乐乐放学,路上给买根烤肠或者一包山楂片,回家路上爷俩还下棋,三舅还是偶尔走神走错棋,乐乐还是嚷嚷“三姥爷你赖皮”。大军二军每个月钱都打了,赡养费也给了,虽然有时候拖个三五天,但到底给了。三舅逢人就说,我那俩儿子,一个比一个精,可再精也精不过法律。人家问他那你钱还要得回来不,他就说,要得回来要,要不回来拉倒,反正我有人管,我外甥管我。

上礼拜大军来了一趟,提了两箱奶,进门喊三舅,三舅正跟乐乐在门口下棋,头都没抬:“等会儿,我这盘要赢了。”大军蹲旁边看了半天,三舅一炮打过去,乐乐的老将动弹不得,三舅乐得跟啥似的,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大军来了,晚上让你舅妈加个菜。”

大军脸上讪讪的,坐下跟三舅说话,三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临走大军说爸那我下个月再来,三舅摆摆手说忙你的,我这儿挺好的。

大军走了之后,三舅坐门口抽了根烟,忽然跟我说:“建国,你说这儿子是亲生的好,还是处出来的好?”

我说三舅你这话问得没意思,亲生的和处出来的,人心换人心呗。

三舅点了点头,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沿上,起身拍了拍裤子:“走,接乐乐去,今儿个该教他马后炮了。”

我看着三舅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往学校方向去,后座上绑着乐乐的小书包,车筐里搁着保温杯和山楂片。阳光打在他背上,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灰夹克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日子这玩意儿,有时候得算账,有时候不能算账。钱算清了,情分别算没了。三舅那九十万,七十万给了儿子,二十万要留给乐乐,他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可你要问他亏不亏,他准说亏啥,我一天三顿饭有人做,下棋有对手,接孩子有电动车,比在儿子家睡沙发强多了。

张兰前两天跟我说,三舅偷偷塞给她一千块钱,说是这几个月的生活费。张兰没要,三舅急眼了,说你不要我搬走。张兰只好收下,转头拿这钱给三舅买了双老北京布鞋和一件新棉袄。三舅穿上新棉袄那天,在超市门口站了半天,见人就说是外甥媳妇给买的,暖和。

至于那七十万,大军二军还在按月还着,一人五千。三舅说等还清了,他就把调解协议书裱起来挂墙上,让乐乐长大了看,记住一个理儿——钱是好东西,可别拿钱试人心,试出来的结果你未必受得住。但不管受不受得住,该你的你得争,不该你贪的你也别伸手。

这道理,三舅花了九十万才整明白。我没花钱,看了七年,也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