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个帖为证,这轮中东资本向东看的趋势一旦成型,撑死不过五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都得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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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至那天,一大家子在我妈那儿吃饺子,屋里坐了两桌,热气把窗户糊得看不见外头。酒过三巡,我爸又开始念叨今年钱不好挣。我听着来气,从兜里摸出一张烟盒纸,就着他那瓶二锅头的瓶底按平了,在饭桌上写了三行字。

中东的钱往东走,撑死五年,全世界的养老钱主权钱都得跟。写完签上名,撂下一句,输了我请全家吃一年饭。我爸哼了一声,说你就吹。

我媳妇把烟盒纸抽过去看了一眼,推回来,说你这字比去年还难看。我妹夫老周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手里剥着蒜。老周在银行做跨境结算,干了十四年。

具体干啥,一家人吃饭他从来不提,问急了就摆摆手,说跟钱打交道。他把那张烟盒纸拿起来看了看,问了我一句,你说的跟,是跟着喊两嗓子,还是跟着掏钱。

我说当然是掏钱。他说那你先弄明白一件事,中东那几家大的主权基金,手里管着多少钱,往中国搁了多少钱。这两个数,你心里有没有。

我说大概有数。他说别大概,你说说。

我说不上来。这是头一笔账。回家我翻了大半夜手机,翻来翻去都是短视频里那几句,中东土豪来了,石油美元东移了,人民币结算石油了。

热闹是真热闹,数字一个都没找着。第二天我给老周打电话,他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办公室在城东那栋玻璃楼里,桌上摊着一摞对账单,电脑屏幕亮着。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印着一幅世界地图,标了十几个红点。他说你数数,这是中东几家主业基金在全世界设的办公室。

前些年这些点全在伦敦纽约,这两年深圳上海北京也多了几个。我说这不正好说明人家往东看。

他说你再看这个。他又翻出一页纸,上头是那几家基金对外投资的盘子。他说这几家加起来,管的钱是几万亿美元这个数。

一年往外新投的,几百亿美元。搁在中国的,前些年是个零头,这两年涨了些,你猜占多少。我说怎么也得一两成。

他摇头,说连一成都不到。你看到那些买楼、投项目、签协议,热闹是真热闹,搁人家的总盘子里,就是零头里的零头。

我说那你这是给我泼冷水。他说这不是泼冷水,是让你看清楚。

你得知道,向东看这件事,分好几级台阶。现在顶多算刚迈上第一级。

这不是转向,这是试水。真正难的在后面。

他说你换个位置想,一家主权基金管着几千亿美元,往哪个国家搁钱,不是拍脑袋。他们看三样东西,进得去,出得来,回报稳。

这三样缺一样,比例就上不去。我说那中国这三样缺哪样。他说头些年,缺的是进出的方便。

人家想买的东西买不着,想卖的时候又受限制。这两年好了不少,但离随便进出还差一截。前几年他经手过一笔生意,一家中东基金想买国内一家公司的股份,谈了大半年,卡在一个托管环节上。

人家要求的托管方式,国内这边做不了,最后没成。他说这种事多碰几回,人家就懒得来了。第二样,能让他们搁大钱的地方还不够多。

他说你现在看到的是人家来买楼、买公司股份,这叫直接投。可主权基金的大头不这么投,他们买的是指数、买的是债、买的是养老金那种长期拿得住的东西。

这些东西中国市场上有没有,够不够多,规矩清不清楚,才是第二级台阶要迈过去的坎。你光有股票,没有足够的债,没有合适的楼,没有能长期拿住的资产,人家几个亿进来行,几百亿进来往哪儿搁。他说第三样,回报稳不稳。

这一样最难,也最要时间。我问他,那现在走到哪一级了。他说第二级刚抬脚。

就是从买几个项目,变成把中国资产放进他们的基准配置里。第一级是来不来,第二级是搁多少。

这两级之间,隔着的是制度,不是意愿。他撂下一句,你立的年限我不跟你争,但你得给这个五年加个条件。我问什么条件。

他说,什么时候中东那几家把对中国的配置比例,从个位数提到两位数,你这帖就算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看别人跟不跟。这是第二笔账。

我问,别人凭什么跟。他说你想想,你是欧洲一家养老基金,管着几千亿,你看中东那几家往中国搁了钱,你跟着搁吗。

我说那得看搁了以后挣不挣钱。他说对喽。

主权基金之间不是上下级,谁也不听谁的。中东那几家先动,别人看着,看个三五年,看明白了才动。所以你的五年,可能刚够中东这几家把比例抬上去,别人跟,还得再给几年。

我说那你觉得这趋势能成型吗。他说趋势这个东西,不是喊出来的,是钱堆出来的。钱堆到一定份上,趋势就成型了。

他说前些年他们行里做跨境结算,中东那边的客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这两年多了一些,虽然量还不大,但人来了。

人来了,钱才会来。钱来了,规矩才会跟着变。这段话我咂摸了半天。

从老周那儿出来,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马路牙子上算了一笔粗账。那几家基金加起来几万亿美元,往中国的配置挪一个百分点,就是几百亿美元。几百亿美元搁到一个县里,是好几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可搁在人家盘子里,就是一个点。一个点,就是人家来不来的分界线。我媳妇晚上问我,你整天中东中东的,那钱来了能搁咱家锅里吗。

我说搁不到咱家锅里,但能搁到咱县里的厂里。她说你就掰扯吧。

这里我插一句自己的蠢事。听了那么多中东资本要来的消息,我手也痒了。

有一个讲财经的短视频,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中东的钱正在往东搬,相关的基金赶紧上车。我琢磨了两天,把手里一只跟海外挂钩的基金加了仓,还劝我连襟也买点。结果买进去三个月,跌了一成多。

套到今年开春才回来一点。我媳妇知道了一顿数落,说你就听风就是雨。

我没吭声。这回是我自己栽的跟头,不怪别人。

转过年来开春,我表弟小伟来家里送东西。他跑外贸,往中东发小商品,十来年了。

我问他,中东那边的生意,这两年是不是好做了。他说看怎么说。订单是多了一些,但价钱压得狠。

前年接了一个中东客户的单子,对方主动提出来用人民币结算,他还愣了一下。以前都是走美元,现在那边也有人愿意收人民币了。

我说这不就是向东看吗。他说哥,你别急,我话没说完。

用人民币结算的,十个单子里头,也就那么一两个。多数还是走美元,人家用惯了,改起来慢。

而且能收人民币的,还是大公司,小客户不认。他说有一回他跟一个中东客户吃饭,客户问他,你们收人民币吗。

他说收。客户说那行,以后走人民币。可第二个月结算的时候,对方财务还是走了美元,说是银行那边不熟。

他翻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报关单的照片,说这一单是去年秋天的,货值不大,几十万块钱,走的就是人民币。我说这也算个开头。

他说算,但开头和成气候,中间隔着好几年。你算算,一单几十万,一年做几百单,才几个亿。人家一家主权基金搁一个项目的钱,抵得上我们整条街的生意。

我说那你图啥。他说图个习惯。

人家用人民币用顺了,下回还找你。这个事急不得。

这笔账我记下了。真正难的在后面。

过了几天,我一个在县里管招商的老同学来找我办事,中午一块吃了个饭。他姓孙,在招商口干了十来年。我问他,中东的钱,你们那儿引进来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说别提了。他说前年他们县里想引一个中东背景的项目,做石化下游的,谈了一年多,人家最后没来。

我问为什么。他说人家来看了两趟,头一趟看地,第二趟看配套。看完说了一句话,你们这儿什么都有,就是缺一样,缺能配套的厂。

人家要的东西,得从三百公里外拉过来,运费一算,不划算。他说人家这不是不想来,是来了算不过账。

这笔账没成。他又说,隔壁县引成了。前年引了一家做光伏配件的厂,老板是本地人,产品卖给中东的电站项目。

这两年那边的订单多,厂子从两百来人扩到五百多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我说这算什么,算跟着中东的钱走吗。他说这不是跟着钱走,是钱跟着活走。

人家先把活干好了,中东的订单才跟过来。他说那家厂能立住,靠的不光是政策,是隔壁市有个做铝材的厂,人家能供上料。

配套这个东西,一环扣一环,缺一环,人家就不来。我说你这话跟老周说的一样。他说本来就是一回事。

这是第三笔账。一成一败,都在里头了。

我问老孙,你说这中东的钱往东走,跟咱县里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他说关系不在钱上,在厂上。

钱来了不一定落到你头上,厂来了才落到你头上。厂里招人,你儿子闺女才有地方去。他说他们县里那家光伏配件厂,扩产的时候招了一批人,工资三千来块,不算高,但在县里够用了。

有几个年轻人从外地回来的,说在外头挣五千,不如在家挣三千五。我说这就算落到地上了。他说对,别老盯着那些大基金的数字,那些数字落不到村口。

厂子落了地,工资条才有用。我说那要是厂子没引进来呢。

他说那你就得等,等人家把配套攒齐了再来。这中间少说三五年,多说七八年。

我说三五年,跟我那帖子上写的差不多。他说你那帖子写的是全球的主权基金都跟,我说的是一家厂落地。这中间差着好几层呢。

我回来把这话跟老周学了一遍。老周说,你要真信这个判断,别买基金,让孩子学点用得上的东西。学语言也行,学技术也行,学怎么跟外国人做生意也行。

钱往哪走,人得先往哪走。我说你这是让我下注。

他说这不是让你下注,是让你做配套。真信一件事,就得做点跟这件事配套的事。光在烟盒纸上写字,不叫信。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媳妇一直不信我这套,说中东人就是来赚快钱的,赚完就走。入冬的时候,她一个同事的孩子,学阿拉伯语的,去年毕业进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头一年工资七八千,还管吃住。

她回来跟我说了一嘴。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中东不靠谱吗。

她没接话,就说了一句,那孩子倒是找着工作了。我没再往下说。

写到这里,我得说几句扫兴的话。这个判断的边界在哪儿,我心里清楚。

中东那几家基金往中国搁钱,第一看的还是他们自己的算盘,不是来做善事的。他们的钱大头还在欧美,那个盘子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不会说搬就搬。

对手也不是站着不动。伦敦纽约那些老牌金融中心,托管、法律、评级,一套东西磨了几十年。中国要接住大钱,这些配套得跟着上,缺一样,人家就犹豫。

还有一样,中东自己的转型也在花钱。他们国内要修城、要建厂、要搞旅游,钱不是往外撒得那么痛快。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这个帖子里说五年,其实是个模糊的数。老周说的第二级台阶,抬脚就得三五年,走稳还得再几年。别人跟不跟,还得看人家。

所以五年是个开头,不是个收尾。你说这趋势一定成,我不敢打包票。但你说这方向,我觉得错不了。

因为钱往哪走,最后看的是哪儿能挣钱。中国这么大的厂子、这么多的人、这么全的产业链,搁在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家。

中东人又不傻。转过年来开春,我给老周打电话,问他有什么新动静。他说上个月他们行里来了两个中东客户,做结算的,量不大,但人来了第二趟。

他说人一来再来,事就有戏。我说这算什么应验。他说不算应验,算个开头。

我把那张烟盒纸从抽屉里翻出来,纸边已经卷了。我拿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看那几家对中国的配置,什么时候过一成。

我把纸又搁回抽屉里。窗外楼下,快递车正往小区里拐,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蹲在花坛边上吃盒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