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老光棍,姓刘,叫刘满仓,年轻时在砖厂干活,后来砖厂塌了,他腰砸坏了一截,走路往一边歪。歪归歪,人不懒,种地、喂猪、赶集卖菜,一样没落下。就是有个毛病——抠。抠到什么份上?买包盐得转三家小卖部,就为省一毛钱。他穿的那件蓝布褂子,我记事起就见他穿,到我上初中了还见他穿,袖口磨得能当镜子照。
刘满仓四十岁那年,忽然抱回来个闺女。说是从镇上捡的,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捡的,老太太养不了,问了一圈没人要,刘满仓说那给我吧。村里炸了锅,说刘满仓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孩子。刘满仓说:“咋养不活?我吃啥她吃啥,我多喂两头猪就有了。”
抱回来那天,是个冬天,小丫头裹在个花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刘满仓抱到隔壁我二婶家,说二婶你给瞅瞅,这孩子没毛病吧?二婶扒开棉袄看了看,说没毛病,就是个丫头。刘满仓说丫头咋了?二婶说丫头好,丫头知道疼人。刘满仓说那就行,我给她起个名,叫刘雪,冬天捡的,雪地里捡的。
从此刘满仓就带着个丫头过日子。他那日子过得,我跟你说,村里人都看不下去。早上起来,先给孩子冲奶粉,奶粉是集上最便宜的,一袋八块,刘满仓跟人砍了半天价,砍到七块五。冲完了搁奶瓶里,那奶瓶是二手的,我二婶给的,奶嘴让耗子啃了个豁口。刘满仓拿剪子把豁口剪圆了,说凑合用。孩子嘬了两口,嘬不动,哇哇哭。刘满仓说:“你咋这么挑呢?你爹我小时候连这都没有。”骂归骂,第二天还是去镇上买了个新奶嘴,三块。
雪儿慢慢长大,越长越水灵,大眼睛,圆脸,头发黑得跟墨染的似的。村里人开始嘀咕了,说刘满仓那长相,歪瓜裂枣的,捡个丫头咋这么好看?有人说肯定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有人说亲爹亲妈找上门了。刘满仓一概不搭理,谁问都说“捡的,爱信不信”。
雪儿管刘满仓叫爸,叫得脆生生的。刘满仓下地,她跟在后头,刘满仓锄地,她蹲田埂上逮蚂蚱。有一回刘满仓挑粪,雪儿捏着鼻子说爸你臭。刘满仓说:“臭咋了?没这臭你吃啥?”雪儿说那你离我远点。刘满仓挑着粪走前头,雪儿捏着鼻子走后头,俩人隔了十米,跟拉练似的。
雪儿上学了,学习好,班里前三名。刘满仓每回开家长会都去,穿那件蓝布褂子,坐教室最后一排,老师点名“刘雪家长”,他站起来说“到”。有一回老师问他,刘雪她妈呢?刘满仓说没有。老师说那家里就你一个?刘满仓说就我一个。老师看了看他那歪着的腰,没再问。开完家长会,雪儿说爸你咋不换件衣裳?刘满仓说换啥,这衣裳干净着呢,我头天晚上洗的。
后来雪儿考上县中,刘满仓高兴得不行,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给雪儿盛了一碗,自己啃鸡爪子。雪儿说爸你吃肉。刘满仓说我不爱吃肉,我爱啃骨头。雪儿说那咱俩换。刘满仓说换啥,你吃你的,我啃我的。雪儿不干,把鸡腿夹他碗里,刘满仓又夹回去,来回夹了三回,最后鸡腿掉桌上了。刘满仓捡起来搁嘴里,说:“你看,掉了吧,不让你夹你非夹。”
雪儿念完县中念大学,考到省城去了。走那天刘满仓送她到村口,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头一卷钱,零的整的都有。雪儿说爸你留着花。刘满仓说拿着,城里啥都贵。雪儿说那你咋办?刘满仓说我咋办,我种地,喂猪,赶集卖菜,跟以前一样。雪儿说爸你少喂两头猪,腰不好。刘满仓说知道,我就喂两头,多了喂不动。
雪儿走了以后,刘满仓一个人过日子,还是那件蓝布褂子,还是转三家小卖部买盐。村里人说刘满仓你闺女上大学了,你也不拾掇拾掇自己。刘满仓说拾掇啥,我又不找对象。人家说那你闺女回来看着你不嫌啊?刘满仓说嫌啥,她从小就看我这样。
去年雪儿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回来接刘满仓去住。刘满仓不去,说城里住不惯,没地种,没猪喂,没集赶。雪儿说那你搁家干啥?刘满仓说搁家挺好,我歪着腰溜达,溜达完了坐门口看人过车。
雪儿没办法,待了两天回去了。走之前给刘满仓买了件新褂子,蓝的,跟他那件旧的差不多样式。刘满仓穿上试了试,说这新衣裳咋没补丁?雪儿说新衣裳哪有补丁。刘满仓说没补丁穿着不得劲。雪儿说那要不我给你缝俩?刘满仓说那倒不用,我搁柜子里搁着,出门走亲戚再穿。
这事本来没啥,但去年过年雪儿回来,村里人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雪儿长得越来越像刘满仓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像”,是真像。眼眉、鼻子、下巴,连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那个劲,都跟刘满仓一模一样。最绝的是走路,刘满仓腰歪,走路往左边斜;雪儿腰不歪,但走路也往左边斜。我二婶说:“你说这奇不奇?抱来的孩子,养了二十年,养出个刘满仓来。”
有人跟刘满仓说:“满仓,你闺女越长越像你了。”刘满仓说:“像我咋了?像我不好看?”人家说不是不好看,是奇了怪了,又不是亲生的。刘满仓说:“啥亲生不亲生的,我养了二十年,天天搁我跟前,学也学会了。”
这话传出去,村里议论得更凶了。有人说雪儿其实是刘满仓的私生女,当年在外头跟人有的,抱回来假称捡的。有人说雪儿亲爹肯定是刘满仓的兄弟,要不咋能这么像。还有人说,刘满仓年轻时候在砖厂,跟一个女的处过对象,后来女的跑了,这雪儿保不齐就是那女的生的。
刘满仓听见了也不恼,说:“你们这帮人,闲得慌。我四十岁捡的孩子,现在六十了,我要是能跟人生孩子,我早生了,还等到四十?”
今年清明,雪儿回来给她养父上坟——刘满仓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雪儿在跟前,刘满仓拉着她的手说:“雪儿,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你一个,你别嫌爸穷。”雪儿说我不嫌。刘满仓说:“那爸问你个事,你老实说。”雪儿说啥事?刘满仓说:“村里人都说你长得像我,你自己觉得呢?”雪儿说:“像,我照镜子觉得也像。”刘满仓乐了,说:“那爸就放心了,爸就怕你不像我,人家说你不像,那就是爸没养好。”
雪儿回来上坟那天,村里人在坟头碰见了,有人说雪儿越长越像你爸了。雪儿说像吗?人家说像,连走路那个歪劲都像。雪儿说:“我爸走路歪是腰不好,我走路歪是小时候学他,学歪了改不过来了。”人家说那你为啥学他?雪儿说:“我小时候跟在他后头,他挑粪我跟着,他锄地我跟着,他走路往左歪,我就跟着往左歪,跟了十几年,就成这样了。”
后来雪儿把刘满仓那件蓝布褂子要走了,说留个念想。她穿上试了试,大,但她没改,就那么大穿着,袖子挽起来,走路还是往左歪。她同事问她你走路咋老往左偏?雪儿说:“我爸教的。”同事说你爸教你这个干啥?雪儿说:“他没教,是我自己学的,学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刘满仓那件新褂子,雪儿也拿走了,新的,没补丁,刘满仓没舍得穿。雪儿说这褂子她挂衣柜里,每年清明穿一回,给她爸上坟的时候穿。我说你穿新衣裳上坟,你爸看见得骂你。雪儿说:“他骂我啥?”我说骂你败家,新衣裳上坟穿。雪儿说:“他骂他的,我穿我的,他骂完了还得说,这闺女,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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