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老板进一批河南拖拉机,纽约卖不动,河南老板只改了个细节。

这事是我表叔讲的,他在洛阳那边一家拖拉机制造厂干了二十来年销售,去年退下来了,搁家没事就爱跟人唠他那些年的见闻。有一回喝酒,他给我讲了这个事,说这事真真的,就发生在他们厂。

他们厂在洛阳,叫东方红拖拉机制造厂,老牌国企,后来改制了,可牌子还叫东方红,专做中小型拖拉机,手扶的、四轮的、履带的,马力从十几匹到一百多匹都有。他们厂在国内卖得好,主要是卖给农民,河南山东安徽那些种粮大省,一到春耕秋收,地里跑的全是他们厂的拖拉机。可出口这块一直不咋样,一年卖不了几台,主要卖给非洲东南亚那些发展中国家,欧美市场想都别想。为啥呢,欧美农民用的都是大家伙,几百匹马力的大拖拉机,带空调带音响带卫星导航,一台好几十万美元。他们厂做的都是小马力,最贵的才五万多人民币,搁美国农场主眼里跟玩具似的。

前年秋天,厂里来了个美国客户,姓史密斯,五十来岁,得克萨斯州的,在纽约开了个农机销售公司,专门卖小型农机具给那些有个几亩地的小农场主和园艺爱好者。他在网上看见他们厂的产品,觉着便宜,一台手扶拖拉机才一千多美元,搁美国卖两千多美元,利润对半,就飞过来考察了。厂里接待他,带他看车间看生产线看样品,史密斯挺满意,当场订了五十台手扶拖拉机,二十台四轮小拖,装了俩集装箱发到纽约。

货到了纽约,史密斯傻眼了。五十台手扶拖拉机搁仓库里摆了一个月,一台没卖出去。他打电话给洛阳这边,说你们这拖拉机有问题。厂里问啥问题。史密斯说美国农民不认,说这玩意儿是给第三世界国家用的,美国农场主丢不起那人。厂里说那你降价卖。史密斯说降了,降到一千八,还没人要。厂里说那你搞促销,买拖拉机送机油。史密斯说送了,送了一箱机油,搭进去二百多美元,还是没人要。

厂里这边也急,五十台拖拉机压着资金呢。销售科开会研究,有人说不行就拉回来吧,运费咱认了。有人说拉回来运费比拖拉机还贵,干脆就地销毁,报损。我表叔那时候还在销售科,他说你们别急着报损,我问问史密斯到底啥情况。

他给史密斯打了个电话,唠了半个钟头。史密斯说你们这拖拉机质量没问题,我试了,劲儿挺大,翻地挺好使,可就是卖不动。我表叔说为啥卖不动。史密斯说美国农民买拖拉机,第一眼看外表,你这拖拉机刷的绿漆,跟中国邮政的邮筒一个色儿,美国人看见绿拖拉机就想起邮局,觉着不吉利。我表叔说那刷啥色儿。史密斯说红色,美国农民喜欢红色,约翰迪尔就是红的,红拖拉机好卖。我表叔说行,下回给你刷红的。

可史密斯说光刷红漆不够,还有个毛病。我表叔说啥毛病。史密斯说你们这手扶拖拉机的扶手太矮,美国农民个子高,弯腰推车推半天腰疼。我表叔说那扶手能调。史密斯说调了,调到最高还矮,我让工人焊了一截铁管上去加高了,还是不得劲。我表叔说那得改模具,费事。史密斯说费事也得改,不改卖不动。

我表叔又问了几个问题,史密斯一一说了。最后史密斯说还有个事最要命,你们这拖拉机上的标牌全是中文,美国人看不懂,不知道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说明书也是中文,我找人翻译了一本,翻得驴唇不对马嘴,把“离合”翻成“离婚”,“油门”翻成“油大门”,美国农民看了更不敢买了。

我表叔挂了电话,跟科里人说,咱不用改模具,不用重刷漆,就改一样东西。科里人说改啥。我表叔说改标牌,把所有中文标牌换成英文的,说明书重新找人翻译,找正经翻译公司翻,别找大学生瞎翻。科里人说那漆呢。我表叔说漆不改,绿的就绿的,美国人不喜欢绿的那是他们的事,咱刷红的成本太高,一台多五十块钱,五十台多两千五,不值当。科里人说那扶手呢。我表叔说扶手也不改,咱给史密斯发一批加长套管,让他自个儿焊上去,一个套管五块钱,五十个二百五,他自个儿焊,不花咱的钱。

厂里照着我表叔说的办了,发了一百个英文标牌,五十本英文说明书,五十个加长套管,花了不到两千块钱。史密斯收到以后,让工人把标牌换了,套管焊上了,说明书摆店里了。换完了摆出去卖,头一个星期卖了三台,第二个星期卖了五台,一个月下来卖了二十多台。史密斯打电话来说,剩下的我全要了,你再给我发一百台。

我表叔说咋样,卖动了吧。史密斯说卖动了,美国农民说这拖拉机不错,劲儿大,便宜,标牌看得懂,说明书翻得好,扶手加高了推着不腰疼。我表叔说那漆呢,绿的他们不嫌了?史密斯说嫌,可我跟他们说这是中国邮政特供版,绿漆是邮局的颜色,邮局的车跑得快,这拖拉机也跑得快。美国农民一听,说哦,邮政特供,那行,买。

我表叔说这事传回厂里,厂长把他叫去问,说你咋想到就改标牌的。我表叔说我没咋想,我就是琢磨美国农民跟咱中国农民一样,买拖拉机第一件事是啥?是看说明书。说明书看不懂,他不敢买。你把说明书翻好了,标牌换成他认得字的,他就敢买了。漆不漆的,扶手高矮的,那都是次要的。史密斯非说漆不好看,那是他卖不动找的借口。我让他改漆改扶手,他改了半天还是卖不动,就说明漆和扶手不是关键。关键是你得让买的人看得懂。咱中国农民买拖拉机,说明书都不用看,为啥,因为都是中文,他认得。美国农民认得英文,你把英文给他标上,他就踏实了。

厂长说那你咋不让史密斯自个儿翻说明书。我表叔说他想翻来着,他找的那翻译不行,把离合翻成离婚,把油门翻成油大门,那能卖出去才怪。厂长说那咱以后出口都配英文说明书。我表叔说配,不光英文,法语德语西班牙语都配上,一本来回翻成本才几个钱,比拖拉机压仓库里强。

后来他们厂专门成立了个出口部,我表叔当部长,第一件事就是把说明书翻译成八国语言,标牌全换成英文的。漆还是绿的,扶手还是矮的,可订单哗哗来了。史密斯成了他们厂在北美总代理,一年卖好几百台。有一回史密斯来洛阳,我表叔请他喝酒,喝到半醉,史密斯说你们中国人真精,改个标牌就把生意做起来了。我表叔说这不叫精,这叫琢磨。你卖不动,你得琢磨买的人想啥。你想明白了,改一个地方就够了。你想不明白,改十个地方也白搭。

我表叔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拿筷子点着我说,大侄子你记住了,做买卖就跟处对象似的,你得知道人家稀罕啥。人家稀罕好看的,你打扮打扮;人家稀罕实在的,你多干活少说话。你觉着好的,人家不一定觉着好。你觉着绿的喜庆,人家觉着绿的像邮筒。你觉着扶手矮点省料,人家弯着腰推车推得腰疼。你觉着说明书翻不翻无所谓,人家翻出一句“离婚”来扭头就走了。就这么点事,琢磨明白了,拖拉机就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