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一家有钱人家里做保姆,月薪25000要求衣服每天洗

我叫陈桂芳,今年四十八岁,安徽阜阳太和县人,在上海做住家保姆,做了八年,现在这家在浦东,一个别墅区,房子四百二十平,地上三层地下两层,带一个花园。我月薪两万五,包吃住,一个月休两天。我在这家干了三年零四个月,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女主人加到两万八,我还是走了。我讲的是这三年多的事,讲的是衣服,也讲的不是衣服。

我是二零一九年进这家的,之前在一户台湾人家里做,带两个孩子,一个月一万二。那家做了四年,孩子上小学了,用不着我了。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浦东有个单,一个月两万五,问我去不去。我说两万五,干什么。她说住家,一家三口,带一个六岁的男孩,做饭打扫洗衣服。我说这么高。她说人家要求高。

面试是在中介公司,女主人来的。她三十八岁,穿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做得一丝不乱,指甲是法式的,说话很轻。她问我会做什么菜,我说家常菜、徽菜、一点粤菜,会煲汤。她问我会不会熨衣服,我说会。她问我知道真丝怎么洗吗,我说冷水,中性洗涤剂,不能拧,平铺阴干。她点了点头,说我们家衣服每天都要洗。

我说每天洗,是全家人的吗。

她说全家人的,包括内衣、袜子、睡衣,每天一换一洗。

我说好。

她又说,我们家的衣服比较贵,洗坏了要赔。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洗过贵的衣服吗。

我说洗过,那家台湾人的太太也穿真丝。

她说,那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了。我后来才知道"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上班第一天,她带我熟悉房子。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一个客卧。二楼是主卧、衣帽间、孩子的房间、书房。三楼是健身房和影音室。地下一层是酒窖和储藏室,地下二层是车库和保姆房。

保姆房在地下一层,六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小桌子,有窗,窗对着采光井,白天能看见一线天。有独立卫生间,这个算好的,很多人家保姆房没卫生间,要跟主人共用。

她带我参观衣帽间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没敢往里走。那个衣帽间比我老家的堂屋还大,三面墙全是柜子,中间一个岛台,上面摆着首饰、手表、香水。她说这边是先生的,这边是我的,这边是当季的,这边是过季的。她说这些衣服,八成不能水洗,要送干洗,你每周整理一次,该送的送。她说能水洗的,都在这个柜子里,你每天洗。

她拉开一个柜子,里面是衬衫,白的、蓝的、条纹的,挂得整整齐齐,我数了一下,二十几件。她说先生每天换一件衬衫,你每天晚上洗,第二天早上熨。

我说好。

她说孩子的衣服在这边,一天换两套,幼儿园一套,回家一套,都要洗。她说她自己的衣服她自己处理,但是内衣睡衣要你洗。

我说好。

她说,还有,床单被套三天一换,毛巾一天一换,浴巾两天一换。

我说好。

她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没有。

我那时候想,两万五,就是洗衣服,我洗。

头一个月,我每天五点半起,六点开始干活。先把昨晚的衣服分类,深色浅色分开,真丝羊毛挑出来,内衣单独洗,孩子的衣服用婴儿洗衣液。洗衣机三台,一台洗大人的,一台洗孩子的,一台洗内衣。她说不能混。我洗完了,晾,熨,叠,送回各人的柜子。

我一天洗多少件衣服,我算过。先生一天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件内衣、一双袜子、一件睡衣,五件。孩子一天两套,一套三件,六件。太太的内衣睡衣三件。加上毛巾浴巾,一天二十几件。周末先生在家,更多。

我每天晚上洗完衣服,要熨。熨衬衫是最费工夫的,领子、袖口、前襟、后背,一件要熨十分钟。先生有二十几件衬衫,轮着穿,我每天晚上熨一件,第二天早上挂在他衣帽间门口。他早上七点出门,我六点半要把衬衫、裤子、皮带、袜子、手表摆好。

我干了三个月,才明白她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有一天,先生回来晚了,晚上十一点多。他进门,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我过去收,他说不用,明天再说。我说我顺手。他说不用。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那件西装,我习惯性地掏口袋,掏出一张纸,是一张餐厅的小票,还有一根头发,长的,棕色的,不是太太的头发,太太是黑发。

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十几秒。我把它扔进垃圾桶,把小票也扔了,西装送干洗。

那天下午,太太问我,先生昨天几点回来的。

我说十一点多。

她说,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吗。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有三秒。她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她没再问。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问我。先生今天穿哪件衬衫,先生今天几点走,先生的衣服上有没有味道,先生的车钥匙上有没有多什么东西。我每次都说没有。我说的有的是真没有,有的是我没说。

我不是想帮她,也不是想害她。我是不想掺和。我在这一行干了八年,我见过太多。我上一个东家,台湾人,太太让我盯着先生,我盯了,我说了,后来两个人离婚,先生恨我,太太也没留我。我明白一个道理,这种人家的事,你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你说了,你是告密的;你不说,你是同谋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件家具。

我在这家,就是一件家具。我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回房。我吃饭在厨房,一个小桌子,一个小板凳。我不上桌。我不坐沙发。我不用主人家的卫生间,我用我自己那个。我不用主人家的洗衣机洗我自己的衣服,我手洗,晾在我房间的窗户上。

这些规矩,她没明说,我自己看出来的。第一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安排活儿,她进来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没说话,但是我看见她的眼神。从那天起我就不坐了。

我一个月两万五,我算过时薪。我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一个月干四百四十八个小时,两万五除以四百四十八,五十五块八一个小时。上海一个钟点工,一小时五十。我跟钟点工差不多。我这两万五,是拿命换的。

我洗坏过一件衣服。是一件羊绒衫,米色的,很软,我摸了一下,觉得像羊绒,但是标签上写的是"wool"。我按羊毛洗的,三十度,轻柔,结果缩水了,从一件成人毛衣缩成了一件童装。我拿出来的时候,手都抖了。

我拿去给她看,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标签,说这件是Loro Piana的,一万二。

我说我赔。

她说,你一个月两万五,你赔得起。

她说完这句,我脸上火辣辣的。我说,那我从工资里扣。

她说,扣三千吧。

我说好。

那三千,我扣了。我心疼,但是我没话说,是我洗坏的。我后来学乖了,凡是标签看不懂的,我一律送干洗,干洗费她自己出,我不心疼。

我在这家干到第二年,才慢慢看懂这一家人。

先生四十五,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在外滩那边,一年有一个多亿的流水。他一个月在家住十天,其余时间在外面,说是出差。他回家的时候话很少,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孩子在旁边说话他也不应。他对我不错,从来不挑,我做什么他吃什么,有时候我做的菜咸了,他也说好吃。他有一回看见我在擦楼梯,说这个活儿累,你歇会儿。我说不累。他说你比我妈岁数小不了几岁。我说我四十六。他说我妈五十一。他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太太三十八,以前是空姐,飞国际线的,嫁给先生以后就不飞了。她不上班,她的一天是这样的,早上九点起,做美容,中午跟闺蜜吃饭,下午逛街或者做指甲,晚上等我做完饭,她吃两口,然后上楼。她有一个衣帽间,三个柜子的包,我数过,四十几个,有的还带着包装。她买衣服不看价钱,她看心情,有时候一天买七八件,回来往床上一扔,让我挂。

她有一个毛病,洁癖。不是一般的洁癖。她进门要换鞋,换衣服,洗手三遍。她的杯子别人不能碰,她的毛巾一天一换,她的床单三天一换。她让我每天洗衣服,一开始我以为也是洁癖。后来我发现不是。

有一天晚上,先生没回来。她坐在客厅,让我把先生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洗一遍。我说全部吗。她说全部。

我把二十几件衬衫、十几条裤子、几件外套,全部拿出来。我说太太,这些是干净的,上周刚洗过。她说我知道,我觉得不干净,你洗。

我洗到凌晨一点。洗衣机转,我就在旁边坐着。她从楼上下来,站在洗衣房门口,看着我洗。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是黄的。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桂芳,你说他是不是外头有人。

我停下手,说,太太,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不说。

我说,太太,我真不知道。我一天在地下室,我什么也看不见。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她说,你们都这样,你们都护着他。

她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把衣服洗完,晾好,回房间,坐在床上,坐了很久。我想起我男人。我男人在老家,瘫了六年了,脑梗,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我在上海挣钱,他在家躺着,我婆婆伺候。我一年回去两趟,每趟待十天。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会哭,说不出话,就是流眼泪。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拖累我了。我跟他说,你别想,你好好活着,我挣钱。

我在上海,一个月两万五,我寄回家两万,我自己留五千,这五千我要交中介费,要买日用品,要存一点。我干了三年,我存了八万。我打算再干两年,存到十五万,我回县城买个小房子,开个小饭桌,伺候我男人到最后。

我在这家,最难的时候,是太太的妈来住的那一个月。

她妈六十多,退休教师,说话文绉绉的,但是眼睛毒。她来的第一天,就嫌我做的菜咸,说安徽人口重。第二天嫌我擦地不干净,说她家保姆擦地要擦三遍。第三天,她打碎了一个杯子,一个玻璃杯,她跟太太说是我打碎的。

太太问我,我说不是我。

太太说,我妈说是你。

我说,太太,我在厨房,你妈在客厅,杯子在客厅碎的。

太太看了我一眼,说,算了,一个杯子。

那个杯子,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见价签,一千二。

她妈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跟太太说了一句话,我在厨房听见了。她说,这个保姆不行,太精。

我听完,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碗,站了很久。我想走。我那时候已经干了两年多,我存了六万,我想我走了也能活。但是我没走。因为我儿子那年考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五,我走了,他上不起。

我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我出来的时候他十二岁,我一年回去两趟,他跟我生分,管我叫"妈"叫得很客气。他考上大学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妈,我考上了。我在电话这头哭,他在那头说,妈你别哭,我以后挣钱养你。我说你好好读书,妈不用你养。

我在这家干到第三年,慢慢看出一些别的事。

先生不是外头有人。先生是外头有事。他公司那两年不好,医疗反腐,他的生意受了影响,他一个月在家十天,是因为他在外面跑关系,陪人喝酒。他有一回喝多了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不进屋,我出去扶他,他说桂芳,我这个家,我撑得累。我说先生你进屋,地上凉。他说我进去干什么,进去她就问我钱。他说我一年给她三百万,她还问我钱。他说我在外面陪人喝到吐血,她在家做指甲。

我扶他进去,他吐了一地,我擦到半夜。

太太也不是坏人。她是心里有病。她那个洁癖,不是洁癖,是怕。她怕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她一天洗三次手,洗到手背脱皮。她让我每天洗衣服,是因为她觉得衣服上有东西,有别人的东西,有她看不见的东西。她去看过医生,我在她包里看见过药盒,是抗焦虑的,我认得那个药,我男人脑梗以后也吃过类似的。

孩子叫"乐乐",六岁,上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五万。他学钢琴、学马术、学英语、学围棋,一周七天排满。他妈妈不让他吃零食,不让他看电视,不让他跟小区里的孩子玩,说那些孩子"层次不够"。他有一天偷偷跟我说,桂芳阿姨,我想吃辣条。我说你妈不让。他说我就吃一根。我心软,我去楼下小卖部给他买了一包,五毛钱。他躲在保姆房里吃,吃得满嘴红油,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晚上他妈妈闻见他嘴里的味,问我给他吃什么了。我说没吃什么。她说你骗我。她翻垃圾桶,翻出那个辣条袋子。她把袋子摔在我脸上,说你知道这玩意儿多脏吗,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添加剂吗,你想害我儿子吗。

我说太太,我就给他吃了一根。

她说,你被开除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我说好,我收拾东西。

我收拾到一半,乐乐跑下来,抱着我的腿,哭,说阿姨你别走,是我不对,是我想吃。他妈妈把他拉走,他在楼梯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先生回来了。他把我叫到书房,说,桂芳,你别走。他说他妈那个人,脾气上来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先生,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干不下去了。他说加钱,加到两万八。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说,桂芳,我知道你委屈。他说这个家,我待着也委屈。

我最后还是留了半年。半年以后,我男人病重,我婆婆打电话,说他不行了,让我回去。我跟太太说,我要走。她那天很平静,说,是因为上次那个事吗。我说不是,我男人不行了。

她愣了一下,说,你男人?

我说我男人瘫了六年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你怎么没说过。

我说,太太,你没问过。

她那天没说话,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下来,手里拿了一个红包,说,这是五千,你拿着。我说不要。她说拿着,算我给你的。她说,桂芳,对不起。

我说,太太,你没对不起我。

我走的那天,乐乐抱着我哭,哭了半个小时。他妈妈说,乐乐,让阿姨走。乐乐说,我不让。他妈妈说,阿姨要回家看她老公。乐乐说,那她还会回来吗。他妈妈说,不会了。

我拎着两个箱子出门,先生在门口等我,他开车送我去虹桥。路上他说,桂芳,你这个人,厚道。我说先生,我不厚道,我就是不说。他笑了一下,说,不说就是厚道。

我回了安徽,在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六十平,二十六万,我付了十五万,贷了十一万。我开了一个小饭桌,中午给小学生做饭,一个月挣四千多。我男人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他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我有时候会想起上海那家人。我想起太太站在洗衣房门口,说"你们都护着他"。我想起先生坐在台阶上,说"我撑得累"。我想起乐乐躲在保姆房里吃辣条,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在这家干了三年零四个月,洗了三年的衣服。我洗过一万多件衣服,我熨过一千多件衬衫。我知道先生喜欢什么样的领子,我知道太太的真丝要冷水,我知道乐乐的衣服要用婴儿洗衣液。我知道这家人所有的衣服,但是我从来不知道这家人。

我走以后,中介给我打电话,说那家又找了一个保姆,干了两个月就走了。我说为什么。她说那个保姆说,那家要求衣服每天洗。

我听完,笑了一下。

我叫陈桂芳,安徽阜阳太和人,在上海做了八年保姆。我写这些,只是希望那些觉得有钱人日子好过的人,别光看人家的房子和车。我在那栋四百二十平的房子里住了三年,我见过那家人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见过那家的孩子六岁没有朋友,见过那家的女人一天洗三次手洗到手脱皮。他们有钱,他们买得起一万二的羊绒衫,他们买不起一个安稳觉。

今天晚上你就能做一件小事。你们家如果有阿姨,有保洁,有钟点工,你今天问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儿上学。她要是说了,你就听着。她要是愣了,你就说,我这人记性不好,我怕下次叫你"阿姨"叫错了。

就这一件事。她给你干了半年活,你可能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了,她在这座城市,就不只是一个"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