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晚上九点。儿子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知道他是为了躲我。

刚才饭桌上,他提起要跟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把事定下来。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顿了顿,说了句:“爸,她家那边提了,彩礼38.8万起。”

那顿饭的菜还没凉透,我筷子撂在碗沿上,半天没拿起来。

儿子是我们县里念出去的本科生,在南昌上班,做设计,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他女朋友是江西人,同一个县的,人我见过,温温柔柔的,过年还给我带了一条烟。我打心眼里中意这姑娘。可这彩礼数一出来,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对儿子说:“这……这是她家亲口说的?”

“她妈说的,江西的规矩,起步价38.8万。”

儿子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盯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他说:“爸,这还只是彩礼钱,不包括黄金、衣服那些。光是黄金,现在行情是12万8,衣服也要6万8。”

我整个人懵了。这些名目我听都没听过。

更早之前,我听说江西彩礼贵,但还抱着一点侥幸——按我们家这情况,女方家应该能体谅体谅。可儿子一嘴一个“大看”“小看”,听得我头皮发麻。

“什么是大看小看?”我问他。

他叹了口气,拿手机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一样一样地跟我解释。

小看,就是两家最亲的几个人先见一次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妈、兄弟姊妹,这是第一次见面,叫“小看”。可不是空手看,女方家来的每个人,都要包红包。亲的这种,两三万块钱打底。

等到正式定亲前,有场“大看”,把女方家能请的亲戚都请来吃一顿饭,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人,长辈包大红包,平辈的也不能空着手。这一场下来四五万,最少。

他一项一项算给我听:彩礼38.8万,黄金12.8万,衣服6.8万,大小看的红包加起来七八万,还有三金五金、改口费、上车礼下车礼……

每一项他都翻着聊天记录里的语音跟我说,他女朋友的妈一条条发来的,发了几十秒的语音,客气着呢。

“阿姨”,我听着那语音里热络的声音,眼圈都红了。

儿子算到最后,算不动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爸,前后加起来,最少五十万。还不算房,不算车。”

房子是我和他妈一辈子攒下的老宅,他结婚肯定是不能住这的,至少要在县城付个首付,现在县城的房价再便宜也得四五十万。车可以先不买,但也得有个二手代步的。

也就是说,他结这一个婚,上上下下得搭进去一百多万。

我家的情况,儿子心里清楚。

我在镇上一家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大工,每个月到手四千多。他妈身体不好,前年做了个手术,几乎掏空家里的底子。我这一辈子,兜里从来没有超过五千块的“闲钱”。

儿子说他准备先把彩礼攒一攒,结婚的事再等等。可这“等”字,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

姑娘已经26了,在我们那,再拖两年,她家里肯定不答应。到时候就算我们攒够了钱,人家女方家也未必肯嫁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农村的正月,夜里很冷,冷到人骨头缝里去。

想起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赶集,他看中一个五块钱的玩具车,拉着我的手,“爸,买这个”,我没买,他哭了一路。回来后他外婆问起来,他说:“爸爸没钱。”

现在他26岁了,再也没有因为五块钱哭过,但他坐在饭桌前报出38.8万这个数的时候,眼里的光,和当年那个五块钱的玩具车是一样的。我知道他不是在哭,他只是认了命。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能凑的都凑了一遍。

存折里五万三,我妈留给我的一套老房子,镇上想卖也挂不上价。我拖着一条在厂里被砸伤的腿,敲开我哥的门,跟他说借五万。我哥皱着眉头,问我要这笔钱干嘛。我说老大要结婚了。

我哥沉默了半天,回屋拿了个黑袋子出来,里面是三万块钱。“先拿着,我手头也紧。”

三万块,离38.8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那几天,我老在夜里坐着,不敢睡。他妈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她转身回屋,翻出我给她买的一条金链子——那还是我当年结婚的时候给我买的,她说:“拿去当了吧。”

我攥着那根链子,心里比刀子拉还疼。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有人娶儿媳妇,就在村口摆酒。我路过看了一眼,鞭炮震天,十几辆车队往镇上开,金银首饰在灯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有人聊:“这一场,前前后后花了快70万。”

“那算什么,隔壁村正月办的,光彩礼就48.8万,黄金给到16万,大看小看请了四十多个亲戚,红包包出去小十万。算上房车,奔着一百二去了。”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儿子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女孩子的照片。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爸”,然后说:“爸,我算了算,就算把我这几年攒的几万块也拿出来,还是差得远。”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说空话。最后我问他:“你女朋友那边,能商量吗?”

儿子苦笑了一下:“她妈说了,彩礼就是江西的行情,不能少。少了,在娘家那面抬不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在这镇上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流过眼泪。但那一天的黄昏,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儿子蹲在门槛上的背影,眼泪差点没兜住。

我想起来,我跟我老婆结婚那年,彩礼是三万二,加上一条金链子和两床被子。我妈掏的钱,没让我欠一分外债。

现在,儿子结个婚,要先赔上两代人半条命。

元宵那天晚上,我下了一个决定。我把儿子叫到屋里,跟他说:“房子的事,先别想了。你先去问问,能不能在女方老家那边住,或者先租房,把婚结了。彩礼,爸想办法。”

儿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点了支烟,轻轻说了句:“爸,你先睡吧。”

我知道,他不敢答应。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借钱的时候,路过村口那家刚娶完媳妇的人家门口。红纸还没撕干净,一地鞭炮屑被风吹得四处乱飞。

我听见屋里传来吵架的声音,有人在闹,大约是彩礼给的数目和女方陪嫁的数目对不上,两家在屋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吵到最后,有人喊了一句:“都别说了,婚礼都办了,还能离咋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敢进去。

我没看那场婚礼。我沿着村道往回走,走了一半,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只一句话:

“爸,我决定先不结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站了很久。

风从稻田那头灌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这世上有种垮,不是墙倒屋塌,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你却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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