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 雷 张 明

来源:人民司法杂志社

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法律适用和政策把握文/汪 雷 张 明本文刊登于《人民司法》2026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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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以下简称拒执罪)系刑法规制“执行难”问题的核心罪名,其设置和适用承载着惩戒失信、保障执行、修复秩序的多重法治功能,是衔接民事强制执行与刑事责任追究、联通个案权益保障与失信惩治机制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在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加快推进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的时代背景下,司法机关持续强化对拒执罪的打击力度,推动构建“民事查控+信用惩戒+刑事追责”的立体化治理模式,有效遏制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违法犯罪行为的发展势头尤其是大规模恶意逃废债乱象的滋生增长。2024年10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13号,以下简称《新拒执解释》)的出台,立足新时代执行治理新格局,明确了拒执罪的入罪门槛、行为类型、情节标准与量刑规则,为统一司法尺度、破解执行难题提供了明确规范依据。笔者立足于司法治理视角,从立法规制的范式升级与三维挑战、类案办理的司法理念与适用规则、疑难问题的实务纠偏与规则构建等三个层面展开系统论述,为精准适用拒执罪、实现治罪与治理协同发力、推进执行领域法治化治理提供参考。

一、立法规制的范式升级与三维挑战

(一)立法迭代:从单一式惩戒到体系化治理的范式升级我国拒执罪的立法发展和完善历程,与我国民事执行制度改革、社会诚信体系建设、市场经济发展息息相关,核心治理逻辑从单纯惩戒抗拒执行行为,逐步升级为全方位规范执行秩序、系统性治理司法失信、深层次保障交易安全。1979年刑法初创拒执相关罪名,彼时立法背景为计划经济体制,民事纠纷数量少、财产形态单一,规避执行行为仅体现为公然暴力抗拒、拒不配合执行等显性行为,因此立法条文极为简略,仅原则性规制拒不执行生效裁判的行为,无明确的入罪标准、行为类型与情节界定,刑罚配置较轻,规制重心在于维护司法人员执法权威,兼顾当事人权益保障与社会诚信治理不足,整体属于“被动式惩戒”的初级治理模式。1997年刑法修订,正式确立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独立罪名地位,首次明确本罪的规制对象、行为边界与法益属性,将消极拒不履行、隐匿财产规避执行等隐性行为纳入规制范围,突破了过往仅打击暴力抗法的局限。此次修订明确本罪保护的双重法益,既包括人民法院正常的司法执行秩序,也包含胜诉当事人的合法财产权益,实现了从“维护公权力权威”到“公私法益双重保护”的转型,为后续常态化刑事追责奠定了立法基础。进入市场经济高速发展阶段,财产形态日趋多元,规避执行手段不断翻新,利用关联交易、空壳公司、财产代持、隐匿转移等方式逃废债务的行为频发,原有刑法条文因缺乏细化标准,导致司法适用疲于应对。为此,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于2002年8月29日出台《关于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的解释》,明确了“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的涵义、“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情形等亟待解决的问题,从源头上解决了关涉罪与非罪的相关基础认定问题;2015年8月29日又通过了刑法修正案(九),增加了“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的第二档刑期,同时新增了单位犯罪等相关规定,进一步严密了法网。对于审判实践中不断遇到的关于拒执罪司法适用的新情况新问题,最高法院适时做了大量调研,并通过司法解释、指导意见、批复等进行指导和规范,这些规范性文件成为拒执罪立法的重要补充。比如,早在1993年9月27日,最高法院研究室就以答复的形式对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请示的对罚款决定书拒不执行应如何处理的问题进行了指导。1997年刑法修订后,最高法院于1998年4月17日发布了《关于审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有能力执行”“情节严重”及拒执罪的共犯认定、管辖等问题作出了规定;又于2015年7月20日发布了最高法院《关于审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增加规定了协助执行义务人拒执入罪、自诉程序适用以及从轻和从重情形等内容。此外,最高法院还多次联合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下发指导意见或通知指导、督促全国公检法机关开展打击拒执犯罪行为的相关工作,均取得了良好成效。2024年《新拒执解释》立足刑民交叉司法规律,构建“行为定性+情节分级+量刑均衡+边界厘清”的裁判体系,细化十余类拒执行为类型,区分“情节严重”“情节特别严重”二元量刑梯度,明确刑民边界、共犯认定、刑罚裁量、财产处置等重点疑难问题,有效弥补了长期以来拒执罪入罪行为界定不全、量刑情节涵涉不足、追赃挽损语焉不详的缺憾。至此,我国初步形成了“刑法条文为核心、立法解释为基础、专项司法解释为支撑、配套执行规范为补充”的全方位拒执犯罪规制体系,实现了从单一刑事惩戒到法治化、精细化、系统化治理的范式升级。(二)司法态势:新时代拒执犯罪的三维治理挑战在经济高速发展与司法持续打击的双重作用下,拒执犯罪逐渐摒弃了传统意义上简单、零散、显性的犯罪形态,呈现出产业化、隐蔽化、智能化、刑民交织化的全新特征,同时衍生出一系列新的司法治理问题,成为制约执行治理质效、影响司法公正的难点和堵点。结合近年全国法院司法统计数据与实务判例,当前拒执犯罪的司法治理困境和挑战主要集中于三个维度。一是犯罪形态产业化、链条化,治理难度显著提升。传统拒执犯罪多为被执行人个体单独实施,行为简单、链条简短、易于查证。而当前很多拒执犯罪已形成较为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呈现“策划——操作——协助——收尾”的专业化分工模式。部分法律从业者、财务人员、企业高管利用专业知识,为被执行人量身定制规避执行方案,通过公司法人人格混同、虚假交易、异地转移、账目造假、权益拆分等方式,层层包装逃债行为,给拒执行为裹上貌似合法的民事行为外衣;同时,大量无执行义务的案外人参与协助转移财产、隐匿资金、销毁证据,形成内外勾连、上下联动的团伙化犯罪模式,极大提升了侦查取证、行为定性、责任认定的难度,传统个案惩戒模式已难以适配产业化犯罪治理需求。二是行为方式隐蔽化、智能化,规制滞后问题突出。随着金融创新与数字经济发展,被执行人的规避执行手段持续升级,早已突破多年前通行的传统房产、车辆、存款等显性财产规避模式。当前,利用人寿理财保单、结构性存款、虚拟货币、数字藏品、信托产品、股权收益权等新型金融财产变相转移资产成为主流手段,此类财产具有隐蔽性强、流动性高、权属模糊、查询困难的特征,常规司法查控手段难以覆盖。同时,部分行为人利用网络加密工具、远程操控、虚假诉讼、执行异议滥用等方式拖延、规避执行,以合法程序掩盖非法逃债目的,形成“程序合法、实质违法”的新型拒执形态,原有裁判规则难以精准规制。三是司法适用同质化、机械化,裁判偏差问题凸显。尽管整体来看,近年来司法队伍的学历层次、理论水平和审判能力已经有了较大增长,但从办案情况尤其是办理疑难复杂案件的情况分析,部分司法人员仍然存在“结果归罪”“客观归罪”的机械办案思维,未能准确把握拒执罪刑民交叉的核心属性,忽视主观故意审查与民事权利边界区分。实务中常见三类裁判偏差:其一,混淆民事权利行使与刑事违法行为,将被执行人正当行使抗辩权、异议权的合法民事行为错误认定为拒不执行行为;其二,混淆阶段性执行障碍与终局执行不能,仅凭执行程序暂时中断即认定犯罪既遂,忽视司法资源补救后的执行完成判断;其三,混淆一般民事违约与拒执犯罪行为,对情节显著轻微、无恶意规避意图的程序性瑕疵行为过度追责,导致打击范围不当扩大。

二、类案办理的司法理念与适用规则

拒执罪作为典型的刑民交叉罪名,兼具私法纠纷属性与公法犯罪属性,案件办理绝非单纯的刑事定罪量刑,而是需要统筹民事权益保障、司法秩序维护、社会诚信治理、刑罚惩戒教育的系统性司法工作。办理此类案件,必须摒弃机械刑事裁判思维,全面深入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精准把握“谦抑审慎、精准打击、惩教结合、治理为本”的核心政策导向,努力实现法律效果、社会效果、治理效果的有机统一。(一)树立谦抑观念,精准界分“刑事追责”与“民事自治”刑法谦抑性原则是拒执罪案件办理的基本遵循,也是区分罪与非罪、防止过度追责的重要依据。民事执行领域以私法自治为基础,民事违约、履约瑕疵、程序不当等行为,原则上均应通过民事惩戒、信用惩戒、强制措施予以规制,只有在行为突破民事规制边界、严重妨害司法秩序、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时,才能启动刑事追责程序。司法实务中,必须严格划定刑事追责边界,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正确区分罪与非罪的界限,坚决杜绝民事问题刑事化处理。首先,严格区分无能力履约与恶意拒执。对于被执行人因经营亏损、资金断裂、不可抗力等客观原因导致无法履行生效裁判,无任何转移、隐匿、毁损财产行为的,仅属于民事履约不能,绝对排除刑事追责。其次,严格区分合法民事行权与恶意权利滥用。被执行人依据民法典及民事诉讼法规定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先履行抗辩权、执行异议权、复议权等法定权利,程序合法、无规避执行恶意、未减损自身责任财产的,属于正当民事自治范畴,即便客观上导致执行延迟,也不构成刑事犯罪。最后,严格区分轻微程序性瑕疵与严重刑事违法行为。对于轻微、偶发、未造成实质危害的执行配合瑕疵,依据刑法第十三条但书规定,认定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作为犯罪处理,充分保留民事规制与行政惩戒的适用空间。同时,对于恶意规避、暴力抗拒、产业化协助拒执、巨额财产隐匿转移等严重妨害司法秩序、损害群众权益的行为,必须坚持从严打击,坚决破除“失信成本低、守法成本高”的乱象,彰显司法权威,实现刑罚惩戒震慑效果。(二)坚持主客观一致,厘清“此罪”与“彼罪”的裁判边界拒执罪的行为模式具有高度包容性,与妨害公务罪,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等多个罪名存在行为交叉、形态重合,司法实践中容易出现罪名混淆、错判误判问题。办理上述案件时必须坚守主客观相一致原则,摒弃单纯依据客观行为定罪的机械思维,一般可从行为目的、主观故意、行为特征、侵害对象等四个维度,准确界分此罪与彼罪。就拒执罪而言,其本质是“对抗生效裁判确定的履行义务”,所有行为均围绕逃避、拖延、拒绝履行司法裁判义务展开,主观上具有明确的拒不执行生效裁判的故意,行为上表现为对抗司法裁判的既判力与执行力。而其他关联罪名均不具备该特征:妨害公务罪的本质是阻碍公务人员日常履职,无规避裁判履行义务的主观目的;非法处置查封财产罪的本质是违规处置查封财产,不以对抗裁判执行为唯一目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本质是上游犯罪完成后洗白赃款赃物,无事前规避执行的通谋。针对实务中高发的交叉行为,需依据相应的定罪量刑规则进行妥当处理:对于事前与被执行人通谋,协助其转移财产、规避执行,实质参与拒执行为实施的,以拒执罪共犯论处;对于无事前通谋,仅在拒执行为完成后,明知是涉拒执罪的财产而协助处置的,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定罪;对于单纯处置查封、扣押、冻结财产构成犯罪,主观上确无对抗裁判执行故意的,以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罪论处;对于暴力阻碍执行公务,无逃避履行裁判目的的,以妨害公务罪论处。通过上述规则加以区分,基本可以解决相关罪名适用混乱的问题。(三)恪守依附属性,平衡“前端基础”与“后端追责”的量刑关系拒执罪具备独特的程序依附属性,又区别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等典型刑事下游犯罪,其成立不以先前刑事犯罪为基础,而是依附于生效民事、行政等裁判确立的法律关系,是依托司法既判力衍生的独立妨害司法类犯罪。该特殊属性决定了本罪量刑不能脱离前端基础法律关系单独评价,也不能将前端纠纷的争议过错,混入后端拒执行为的刑事罪责,司法裁判需精准平衡基础法律事实与刑事罪责尺度。在对拒执罪裁量刑罚时,应当严格区分两层法律关系:一是作为执行依据的前端生效裁判所确认的权利义务关系;二是被执行人拒不履行裁判、妨害司法执行秩序的后端违法行为。前端基础纠纷的起因、双方过错程度、债务争议大小,至多作为酌定量刑情节予以参考,而不能成为规避刑事罪责的依据和事由。生效裁判未经法定再审、撤销程序,即具备强制执行力,被执行人不得以民事争议、自我抗辩为由,恶意抗拒、规避执行。刑罚裁量需坚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把握双向平衡尺度。一方面,充分尊重本罪依附属性,审慎考量前端基础纠纷的特殊情形,对存在合理权利争议、情节比较轻微的规避执行行为,适度从宽处置,杜绝机械司法、严苛追责。另一方面,坚决守住司法权威底线,对恶意转移隐匿资产、虚假交易、长期抗拒执行、致使裁判彻底无法履行的后端恶劣行为,依法从严追责。通过精准区分民事基础过错与刑事违法罪责,既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又维护司法执行公信力,实现前端基础事实与后端刑事罪责的有机统一。(四)秉持惩教结合,统筹“从严惩戒”与“从宽修复”的尺度边界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核心是区别对待,目标是促进社会和谐稳定。与之相对应,拒执罪的治理目标不仅在于惩戒犯罪,更在于修复受损的民事权益、化解社会矛盾、培育诚信意识。因此,案件办理必须兼顾惩戒震慑与教育修复,做到严有尺度、宽有依据、罚教相融。在从严规制层面,聚焦以下重点打击对象:一是通过虚假诉讼、虚假仲裁、虚假公证等方式妨害执行,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二是暴力抗拒执行、聚众阻碍执行、冲击执行现场、伤害执行人员,严重扰乱司法秩序的恶性案件;三是利用专业手段、团伙分工、新型工具长期规避执行,涉案数额巨大、情节恶劣的案件;四是多次规避执行、经司法拘留、信用惩戒、警告教育后仍不悔改的累犯、惯犯;五是拒执致使申请执行人生活、经营陷入困境,或致申请执行人自杀、自残及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案件。对这些案件坚决依法从严惩处,强化司法震慑。在从宽修复层面,突出权益修复与教育挽救的明确导向。对于初犯、偶犯,主观恶性较小、因认知偏差实施轻微规避行为的;归案后主动认罪认罚、全额履行执行义务、挽回被害人全部损失、消除社会危害的;积极配合司法机关追查财产线索、协助侦破关联案件的;为近亲属规避执行、情节显著轻微的,依法从轻、减轻处罚,符合条件的可不起诉、免予刑事处罚。同时,针对在校学生、年轻创业者、弱势群体、老年人等特殊主体,坚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综合考量犯罪动机、悔罪表现等,最大限度降低刑罚惩戒力度,实现治病救人、化解矛盾的治理目标。

三、疑难问题的恰当处置与规则构建

(一)刑民交叉视角下民事抗辩权的罪与非罪界分在互负对等给付义务的执行案件中,被执行人以同时履行抗辩权、先履行抗辩权等民事法定权利为由拒不履行裁判义务,是拒执罪刑民交叉领域最为集中也最易引发争议的疑难问题。司法实践中存在两种裁判倾向:一是机械适用民事规则,认为只要存在合法抗辩权即绝对阻却刑事追责;二是片面强调司法秩序优先,无视民事合法权利,将正当抗辩行为认定为拒执犯罪。本期刊登的“同时履行抗辩权阻却拒执罪的认定边界”一文中的冯某某拒执案,系统确立了民事抗辩权阻却拒执罪的三重实质标准,厘清了合法行权与权利滥用的刑事边界。根据法秩序统一性原理,民法上合法的权利行使行为,刑法不得评价为犯罪;但民事权利的行使必须恪守正当边界,超出权利保护目的、违背程序要求、伴随恶意规避行为的,构成权利滥用,丧失违法阻却效力,依法可成立拒执罪。结合司法案例与《新拒执解释》精神,正当行使民事抗辩权、不构成拒执罪必须同时满足三项要件,缺一不可。一是抗辩主张具有及时性与程序性。抗辩权是需主张的法定权利,并非当然免责事由。被执行人必须在执行程序启动后、刑事追责前,通过执行异议、执行异议之诉等法定程序,主动、明确、及时地提出抗辩主张,全程以合法程序主张权利,而非消极拖延、私力对抗、拒不配合执行。若被执行人在长期执行过程中从未提出任何抗辩,仅在被刑事立案、面临追责压力时才被动主张抗辩权,明显违背权利行使的及时性与程序性要求,不属于正当行权。二是申请执行人未具备随时履约条件。抗辩权的立法目的是平衡双方交易风险,避免单方履约受损。若申请执行人已完全做好对等给付准备,能够随时履行裁判义务,被执行人的履约风险完全消除,抗辩权的适用基础即不复存在。此时被执行人仍拒不履行义务,不再具备民事合法性,属于单纯逃避执行的违法行为。区别于申请执行人无履约能力、存在实质履约风险的合法抗辩情形,该情形下的拒不履行行为具备刑事可罚性。三是行权过程无恶意减损责任财产行为。正当行使抗辩权的责任底线是维持自身偿债能力、保持责任财产稳定,不得借抗辩之名行逃债之实。若被执行人在主张抗辩的同时,实施无偿转让、隐匿、转移、低价处置财产等行为,主动掏空自身履约能力,即便后续申请执行人完成履约,其也无法履行裁判义务,该行为明显超出民事抗辩权的规范保护目的,属于典型的权利滥用,依法应当认定为拒执罪。司法办案中,必须打破固有裁判思维,不能简单以双方互负义务直接出罪,也不能无视抗辩事实轻率入罪,需结合程序行使、履约条件、财产状态综合研判,精准区分民事合法行权与刑事拒执行为。(二)暴力拒执行为的实质后果与侵害法益评析暴力抗拒执行行为的司法认定,长期存在“最终结果本位”的不当裁判思维,很多案件以形式上“最终是否完成执行”作为是否构成犯罪或者犯罪既未遂的标准,认为只要后续通过警力增援、强制措施等完成执行,就未造成实质损害,不构成拒执罪或认定未遂。这种裁判思路对本罪侵害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裁定的执行活动这一核心法益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导致部分暴力抗执行为被不当轻处甚至免责,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司法震慑力。本期刊登的“暴力拒执致使执行暂时性无法有效开展的认定”一文中的赵某祥暴力拒执案纠正了“最终结果本位”的偏颇裁判思路,确立了“实质阻断执行”的恰当裁判规则。有学者指出,拒执罪保护的是判决、裁定的顺利执行以及权利人的人身与财产权益。国家法益与个人法益不是选择性的,而是只有当行为同时侵犯这两个法益时,才成立拒执罪。实践中有实务部门的同志进一步提出,根据刑法体系解释,该罪保护的核心法益应当是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裁定的权威性以及执行活动的顺利进行,这也是维护司法秩序与公信力的关键所在。此观点有其合理性。行为人实施持械抗法、阻碍执行、殴打执行人员、聚众围堵执行现场等暴力行为,迫使正常执行程序中断、司法工作人员无法履职、执行工作停滞的,即便后续通过额外司法资源、非常规手段完成执行,其行为已经破坏司法执行秩序、损害司法公信力、浪费公共司法资源,法益侵害结果已然完成,故应当认定为拒执罪。同时,司法实务需明确协助执行人员的法律地位。法院依法聘请、调用的开锁人员、消防员、公证人员、安保人员等,是强制执行工作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属于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的保护对象。暴力阻碍、侵害协助执行人员履职的,与阻碍司法工作人员履职具有同等法益侵害性,应当依法认定为暴力拒执行为,纳入拒执罪的规制范围。办案中需注意破除“唯最终结果论”的认识误区,回归对行为危害性及其实质性后果的判断,重点审查暴力行为对执行程序的即时妨害状态、对司法秩序的破坏程度等,在此基础上精准认定暴力拒执的犯罪成立与情节梯度。(三)法人人格混同下财产穿透与案外人共犯、明知的认定利用关联公司法人人格混同转移责任财产、借助无执行义务的案外专业人员协助规避执行,是当前产业化、隐蔽化拒执犯罪的常见模式,也是司法实践中主体认定、财产认定、共犯认定的一大难点。本期刊登的“案外人协助转移人格混同财产构成拒执罪共犯的认定”一文中的范某、蔡某拒执一案,结合《新拒执解释》第8条共犯规则,较好解决了刑民交叉下责任财产穿透认定、案外人共犯成立、专业主体主观明知推定三大疑难问题,为类案裁判提供了范例。一是人格混同财产的刑事穿透认定规则。司法实践中存在形式主义的误解,认为关联公司具有独立法人资格,财产登记于关联公司名下即不属于被执行人责任财产,必须经过追加被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前置程序,才能认定为拒执罪涉案财产。范某、蔡某拒执案的裁判明确了此类案件的认定规则:生效民事判决已终局确认被执行人与关联公司存在人员、财务、业务、地址等全方位混同、法人人格否认的,该事实属于免证的司法已决事实,刑事审判可直接穿透法人外观,认定关联公司财产为被执行人责任财产的延伸,无需重复审查、无需前置追加程序。行为人恶意转移、处置混同财产,减损偿债能力、阻碍执行的,直接满足拒执罪“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的客观要件。同时,关联主体未主动提出权属异议、反而配合规避执行的,视为放弃程序救济权利,无权以财产权属、主体资格等问题为由抗辩。二是无身份案外人的共犯认定规则。拒执罪属于纯正身份犯,实行犯必须是负有执行生效裁判义务的被执行人、协助执行义务人,但身份犯仅要求正犯具备特殊身份,并不排除无身份第三人成立教唆犯、帮助犯等。案外人虽无执行义务,但事前与被执行人通谋,利用自身专业优势、资源优势,策划、指挥、实施财产转移、隐匿、置换、改造、变卖等规避行为,在犯罪中起主要或次要作用的,依法以拒执罪共犯论处。对于法务、财务、企业高管等专业人员主导设计规避方案、全程操控犯罪流程的,即便非被执行人,也可认定为主犯,依法从严惩处。三是专业背景案外人主体主观明知的分层推定规则。主观上是否存在通谋、是否属于明知是共犯认定的难点,具有专业背景的案外人常以不知情、被蒙蔽作为抗辩理由。本案的裁判适用三层递进推定规则,有效破解主观证据认定难题:首先,以职业身份明确高度注意义务,法律、财务等从业人员全程参与诉讼与执行流程,知晓查封财产禁止处置规则、人格混同事实,无不知情的合理解释空间;其次,以连贯客观行为印证主观故意,财产改造、异地转移、隐匿账目、规避核查等系列异常行为,形成完整规避链条,足以证明主观恶意;最后,以事后态度补强明知认定,拒收司法文书、隐瞒财产去向、拒不配合核查,足以排除过失、不知情的合理怀疑。此外,被告人亦无有效反证推翻经过严格推导得出的推定结论,故依法认定具有拒执共同故意。(四)新型金融财产规避执行的财产区分与入罪本质数字经济与金融创新背景下,人寿保单、信托产品、虚拟货币、股权收益权等新型金融财产已成为被执行人规避执行的重要载体,传统财产规制手段和规则难以应对由此带来的新情况、新问题。本期刊登的“以恶意处分人寿保险方式规避行政罚款执行的认定”一文中的孙某文拒执案作为新型财产规制的典型判例,结合《新拒执解释》兜底条款,明确了新型财产的责任属性与违规行为的入罪边界,可资类案审理借鉴。首先,明确拒执罪所涉判决、裁定的范围。司法实践中曾有观点认为拒执罪仅规制民事判决、民事裁定,拒不履行行政裁判、行政罚款的行为不构成本罪。虽然实践中作为本罪拒不执行对象的判决和裁定,主要是人民法院所作的民事判决和裁定,但从法律规定上讲,刑事案件、行政案件的判决和裁定也属于本条规定的“判决、裁定”。该判例亦明确,人民法院生效的行政判决、执行裁定,属于拒执罪法定规制对象。经司法裁判确认的行政罚款、行政处罚义务,具有强制执行力,义务人恶意规避、拒不履行、隐匿财产的,可依法构成拒执罪,实现民事、行政执行领域全覆盖规制。其次,明确新型金融财产的责任财产认定标准。以财产功能与权益属性为核心,区分豁免财产与责任财产:纯粹人身保障型保险、专属人身权益,具有生存保障属性,依法豁免执行,不纳入拒执罪规制范围;储蓄型、理财型人寿保险、大额理财、固定收益信托、可变现虚拟资产等,具有明确现金价值与财产收益属性,无专属人身依附性,属于责任财产,法院可依法查控处置,行为人恶意退保、变更权益、转移资产规避执行的,属于拒执行为。最后,界定新型金融财产变相处分的入罪本质。行为人在裁判生效后,通过变更金融财产权益主体、退保套现、资金分流、虚假理财交易等隐蔽方式处置新型财产,其违法本质不在于资金投向的调整和改变,而在于恶意减损自身偿债能力、消灭可执行财产权益、妨害司法执行秩序。即便执行案件因无显性财产暂时程序性终本,并不消灭实体履行义务,行为人后续恶意处置新型财产规避执行、情节严重的,依然构成拒执罪,有效封堵新型逃债漏洞。

结语

拒执罪的精准适用,是破解执行难、维护司法权威、建设诚信社会、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重要抓手。新时代背景下,拒执犯罪的形态迭代、手段升级对司法审判提出了更高要求,传统粗放式、机械化的裁判思维已无法适配精细化审理需求。办案实践中,要坚守罪刑法定、主客观相一致、罪责刑相适应、刑法谦抑性四大基本原则,精准把握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核心要义,妥善处理刑事惩戒与民事自治、从严打击与教育修复、此罪与彼罪的辩证关系。摒弃结果归罪、机械适用法律的陈旧思维,强化实质审查、穿透式裁判,精准甄别合法民事行权与刑事恶意规避、阶段性执行障碍与终局执行不能、一般违规与刑事犯罪的边界,坚决杜绝过度追责与规制缺位。通过规范化、精细化、体系化的司法适用,既严厉打击产业化、智能化、隐蔽化的新型拒执犯罪,有效破除失信逃债乱象,维护司法权威与群众合法权益;又审慎把握刑事追责边界,保障市场主体合法民事权利,避免司法过度干预民商事活动。真正实现以精准司法惩戒助推社会综合治理、以规范法律适用培育社会诚信观念、以高效司法服务保障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以实际行动推动执行领域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

作者单位:中国政法大学 最高人民法院

责编:沈荣审核:刘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