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隔一阵就会冒出一种说法:把珠峰炸掉一截,再把雅鲁藏布大峡谷拓宽,让印度洋的水汽一路长驱直入,塔克拉玛干就能变成第二个江南。听着挺解气,好像动一场“手术”,西北的干渴就能一次治好。

可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

珠峰确实高,2020年中尼两国共同公布的高程是8848.86米,但它只是喜马拉雅山脉最高的那个尖。这条山脉东西绵延约2400公里,洛子峰、马卡鲁峰、卓奥友峰等八千米级高峰都在这里。

喜马拉雅本身又只是青藏高原的南缘,整个高原面积约250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真正左右中国气候的,是这一整块被抬起来的大地,而不是哪一座单独的山峰。就算把珠峰削平,高原这堵“墙”照样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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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明白这堵墙有多重要,可以先看看地球上同纬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太阳对高低纬度的加热不均匀,再加上地球自转偏向力的作用,大气形成了三圈环流。其中的哈得来环流,是赤道低气压带附近的暖空气上升、向高纬度流动,到南北纬30度左右辐散下沉。

下沉气流干燥,很难成云致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沙漠。北纬30度附近有北非的撒哈拉沙漠、中东的阿拉伯沙漠和北美西南部的荒漠;南半球同纬度一带,则有澳大利亚的维多利亚大沙漠和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

偏偏到了中国,北纬30度一线是长江中下游,是稻田鱼塘、小桥流水的江南。同一条纬线,别处是黄沙,这里是水乡,这份“例外”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青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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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从西边来的印度洋季风被高原分流,南支暖湿气流给华南、华东送来了丰沛的降水。

其二,从西太平洋吹来的东南气流,遇到逐级抬升的地势被截留下来,水汽在局部形成循环,成云致雨,江南水乡由此而来。其三,冬季西伯利亚寒潮南下时受到高原阻挡而减弱,翻山过来的冷空气在北纬30度附近下沉,威力大打折扣。

美国就没这么幸运。北美缺少东西走向的大山脉,冷空气南下几乎没有遮拦,可以一口气吹到最南边。2021年2月得克萨斯州那场寒潮就是这样来的。

今年1月,同样的剧情又上演了一遍:在美国南部素来温暖的得克萨斯州,一下子切换到了雪景模式,最高气温从几天前的18摄氏度,骤降至零下8摄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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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暴截至2月3日已造成至少153人死亡,并导致超过百万用户停电,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主要集中于美国南部。两相对比,就更能体会那道屏障的分量。

种种有利条件叠加在一起,我国北纬30度一带降水充沛、温度适宜,成了鱼米之乡。地形对气候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不用看青藏高原这么大的尺度,一座普通的山脉就能把一个地方劈成两种气候,广西防城港就是现成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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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城港是全国暴雨中心之一,下辖的东兴、防城、港口三地,年降雨量分别位居全国大陆第一、第二和第五,常年在两三千毫米;北边的上思县却只有1200毫米左右。差距这么大,十万大山起了决定性作用。

北部湾的暖湿气流被季风常年推向岸边,撞上十万大山的迎风坡后被迫抬升,成云致雨。山脚下的“雨窝”那良,年降雨量高达3884毫米,大约是南宁的三倍、北京的六倍多。

今年夏天,这片土地又一次见识了海上水汽的威力。7月4日6时至5日6时,广西包括防城港在内的2市5县份18个乡镇出现特大暴雨,最大为东兴市江平镇的533.2毫米,起因正是第10号台风“美莎克”。雨多是福也是考验,防汛这根弦在这里一刻都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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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湿热多雨,长出了双季稻、金花茶、玉桂、八角;山北的上思处在背风坡,气流越过山体后下沉辐散,降水少、空气干燥,加上地处盆地,早晚温差大,正适合甘蔗、凤梨这类需要积累糖分的作物。

一山之隔,气候迥异,两边却各有各的收获。勤劳的防城港人靠着这份地理馈赠脱贫致富,日子越过越红火。

十万大山主峰海拔还不到1500米,就能造出这样的反差。把尺度放大到平均海拔4000多米、面积250万平方公里的青藏高原,假如它真的消失,结果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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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天堂”的一面。没有了高原阻挡,西南季风可以毫无阻碍地北上,大量水汽深入亚洲腹地,塔里木盆地也许会出现湖泊和草原,河西走廊说不定能种上水稻。对常年干渴的西北来说,这确实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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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账不能只算一半。前面说的江南三重保护会同时失效:季风不再被分流引导,东南气流也没有阶梯地势帮忙截留,北纬30度很可能回到全球同纬度的老样子,被下沉气流控制,干旱少雨。

冬天的寒潮也会像在北美那样直扑华南。云贵川一带年降水上千毫米的湿润山地,同样会失去地形抬升带来的雨水。南坡的印度、尼泊尔等国,季风系统也会被打乱。

更大的变化在高空。北半球中纬度的西风带遇到青藏高原,会被分成南北两支绕行,这一格局塑造了东亚的季节节奏。高原一旦消失,整个北半球的大气环流都要重新洗牌,季风变得不稳定,旱涝冷热的规律被打破,极端天气可能成为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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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致命的是水。青藏高原被称为“亚洲水塔”,长江、黄河、澜沧江—湄公河、雅鲁藏布江、恒河、印度河等大河都从这里出发。

科考数据显示,“亚洲水塔”地表总储水量超10万亿立方米,相当于黄河200年径流总量。水塔没了,大河就失去源头,亚洲数以十亿计的人口都会受到影响。西北多出来的一点雨,根本补不上这样的窟窿。

所以,“没有珠峰”这个设想如果当真,对局部或许是“天堂”,对整个中国乃至亚洲,更可能是“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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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高原究竟怎样调配水汽,科学家至今仍在一点点破解。

今年5月,二次青藏科考发布新成果,研究表明“亚洲水塔”水汽垂直输送由双重“输送带”驱动:高空西风带来外源水汽,近地面以局地蒸发水汽为主。

6月,科研团队借助浮空艇观测,首次获得直接观测证据,揭示了春末时节西风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将孟加拉湾北部水汽输送至青藏高原内部的关键机制。

同样在5月,中尼联合科考队在峰顶作业,完成了人类首次珠峰顶峰透底冰芯样本钻取。连山顶一块冰里藏着的气候密码都还没读完,“炸山改天”的想法实在太轻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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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更像王冠上最亮的那颗宝石,好看、醒目,却只是点缀;青藏高原才是撑起整顶王冠的底座。

今天的中国,西北干旱、江南湿润、西南多雨,看起来不够“公平”,却是这块高原经过千万年慢慢调出来的平衡。西北缺水,靠的是节水、调水和生态修复,一点一点去补,而不是去掀翻整张桌子。

天堂还是炼狱,答案其实早就摆在眼前:有这座高原在,就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