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一定要存钱,我今年65了,手里一共只有29000块

楔子:查完存折那天下午,我在农商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半天。存折上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打的养老金,两千一百块,前头取过两回,一回三百,一回五百,剩下的都在里头,拢共两万九。我拿手指头把那个数又点了一遍,两万九,没看错。柜台里的小姑娘问我阿姨还办别的业务不,我说不办了,把存折揣进布袋子里头,拉链拉了两道。出了门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坐台阶上歇气,看见街对面老赵头拎着兜子药从卫生院出来,他老伴儿跟在后头拄着拐棍,老两口走三步歇一步。我寻思老赵头比我大两岁,人家老两口退休金加一块儿七八千,上个月还去青岛看孙子来。我这儿两万九,要是哪天躺下了,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五,老家是城北刘庄的,后来嫁到镇上,在镇供销社饭店端了二十年盘子,后来饭店黄了,我就给人当钟点工,东家扫扫西家擦擦,一个月挣个千把块。老伴儿老周在农机站修了一辈子拖拉机,六年前走了,肺上的毛病。他走那会儿家里还有五万来块钱存款,办丧事花了一万多,剩下四万来块我寻思够我花的了,就没太当回事。

我有一儿一女,闺女在县城超市收银,儿子跑大车,日子都过得紧巴,不跟我要钱就是好的了。闺女隔三差五给我买箱奶拎兜水果,儿子跑车回来偶尔塞个三百五百的,我都攒着没舍得花。平时我自己种点菜,养了十几只鸡,鸡蛋吃不完就拎到早市上卖,一个月能换个百八十块的零花。养老金一个月两千一,我觉着够用了,买菜买肉花不了几个,衣裳都是闺女给买,我有啥可花钱的。

这么寻思着,钱就一点一点从指头缝里漏出去了。前年冬天我咳嗽了快一个月,去卫生院挂水,花了六百多,我说这破咳嗽咋这么贵,大夫说阿姨你这算少的,拍片子拿药都在里头了。去年开春鸡闹瘟病,死了七八只,我又买了二十只小鸡崽,搭进去两百多。夏天屋里漏雨,找人上房拾掇瓦片,工钱料钱花了八百。秋天闺女说乐乐要上初中了想买个平板电脑学习用,我掏了两千。过年给俩孩子一人包了五百红包。这么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到头养老金剩不下几个子儿。

真正让我慌神的是上个月的事儿。我隔壁张婶,比我大三岁,一个人住,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她儿媳妇去送包子,门敲不开,撬开一看人躺地上,脑溢血,送医院ICU住了十二天,花了四万多,人还是没了。办丧事那天我去随礼,她闺女蹲在灵堂门口抹眼泪,说妈手里就剩八千块钱,住院的钱全是兄妹俩凑的,嫂子为这事儿跟她哥干了一仗。我听着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回来一宿没睡着。张婶跟我一样,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过,手里也没攒下啥钱。她这一走,儿女掏钱办丧事,回头还得为钱吵架。

那几天我天天晚上躺床上算账。两万九,要是我哪天跟张婶一样倒下了,住院得多少钱?我打听了,镇上卫生院住一天三百多,县医院更贵。两万九够住多长时间的?撑死了俩月。要是我瘫了得请人伺候呢?镇上保姆一个月两千八,我这点钱够请十个月的。十个月以后呢?跟闺女要?闺女一个月挣两千四,自己家还顾不过来。跟儿子要?儿媳妇那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我张不开这个嘴。

这么一想,我后脊梁骨直冒凉气。我活到六十五了,手里就两万九,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害怕?人家城里老太太退休金一个月三四千,攒了一辈子手里头有个十万二十万的,心里踏实。我呢?端盘子那些年饭店没给交过社保,后来自己补缴了十五年,这会儿一个月才领两千一。老伴儿修拖拉机那会儿是临时工,走了之后单位给了两万块抚恤金,都填在丧事上了。我这辈子没攒下钱,年轻时候挣一个花一个,觉着有儿有女老了怕啥。真到了老了才明白,儿女有儿女的难处,手里没钱,你跟谁伸手都矮三分。

我把这事儿跟我闺女说了。闺女坐我炕沿上嗑瓜子,听完了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说妈你早该攒钱了,我跟我哥又不是不管你,可你自己手里有钱跟跟我们要钱能一样吗?我说咋不一样?闺女说妈你装啥糊涂,你自己手里有钱,想吃啥买啥不用看谁脸色,想给乐乐买个零食掏钱就买,我嫂子那头也说不出啥来。你要是手里没钱,花一分跟我们要一分,我嫂子那头能没意见?我说那你嫂子也不能说啥吧,我又没花她的钱。闺女撇了撇嘴,说妈你太天真了。

闺女这话我搁心里琢磨了好几天。也是,去年我过生日儿子给了五百,儿媳妇那脸拉得老长,晚上吃饭都没个好气儿。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想想,人家不是嫌这五百块钱,人家是怕我往后成个无底洞。

想明白了我就开始行动了。我把养老金存折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去了趟农商行,让柜台小姑娘帮我把每月自动转存三百块定期给办上了。小姑娘说阿姨三百太少了,要不五百?我说三百就三百,多了我拿不出来。小姑娘笑了笑没说话,给我办了。回来路上我又去了趟早市,把家里攒的四十多个鸡蛋拎去卖了,换了六十五块钱,回来搁铁盒子里头没动。我寻思着往后鸡蛋不吃了,全卖了,一个月多挣几十算几十。

我还把院子里那二分菜地重新拾掇了一遍,种了些菠菜油菜,够吃就成,不贪多。鸡少养几只,省下粮食钱。衣裳闺女给买就穿,不买我也不添,柜子里那些旧的够我穿到死的。肉少吃两顿,鸡蛋豆腐顶上,一个月菜钱能省个百八十的。

上礼拜我把儿子叫回来吃了顿饭,饭桌上跟他说,往后每个月他给的那三百块钱我不要了,他自己留着。儿子说妈你这是干啥,三百又不多。我说不多你留着给车加油,妈往后自个儿攒钱,不跟你们伸手。儿子嘴笨,吭哧了半天说那妈你有事儿千万言语。我说你放心,妈还能动,动不了那天再说动不了的。

我算了一笔账,一个月省三百,一年就是三千六,加上手里这两万九,到年底能凑个三万二三。要是一年一年攒下去,到七十岁手里有个四万来块,心里就踏实多了。钱不多,可有个急事儿能挡一阵,不用一上来就扒儿女的皮。

前天在早市上碰见老赵头,他问我秀兰你最近咋不买肉了?我说肉吃多了不消化,多吃菜好。老赵头嘿嘿笑,说你是攒钱呢吧?我说你咋知道?老赵头说我看你把鸡蛋都拎来卖了,自个儿一个不留,不是攒钱是干啥。我拿胳膊肘杵他一下,说你管得宽。老赵头说你别杵我,我夸你呢。他叹口气说,我跟你嫂子倒是攒了点,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我儿子在青岛还着房贷呢,哪天他要开口跟我借钱,你说我掏不掏?掏了我就没了,不掏我当爹的心里过不去。我说那你咋整?老赵头说咋整,硬着头皮攒呗,攒够了给儿子填窟窿,攒不够就装穷。

我回来琢磨老赵头这话,琢磨了一路。当爹妈的,到死都在替儿女打算。可我也算想明白了,替儿女打算归替儿女打算,自个儿手里不能一点底儿不留。张婶那事儿就是活例子,她但凡手里有个三万五万的,她闺女也不用蹲灵堂门口抹眼泪。

昨晚上闺女打电话来,说妈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攒钱呢。闺女笑了,说你攒多少了?我说加上这个月存的,小三万了。闺女说妈你真行,那我下个月不给你买衣裳了,给你折成钱吧。我说你可拉倒吧,该买衣裳买衣裳,你妈不缺那俩钱。闺女说那你缺啥?我说我啥也不缺,就缺你少操点心。

挂了电话我坐灯底下把存折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两万九,加上这个月该到的养老金还没打,等打了取出来存上三百,就整三万了。三万块钱搁有钱人眼里啥也不是,搁我这儿,是我后半辈子的定心丸。我把它折好了搁铁盒子里,上头压着老伴儿的一张相片,他在相片里冲我笑,牙白白的。我拿手摸了摸相片说老周啊,你走早了,你要是还在,咱俩一个月能攒下八百。老周还是笑,不说话。

今儿早上我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摘了,装了满满一篮子,给闺女送了一半,给儿子留了一半。儿媳妇这回没拉脸,还给我倒了杯水。我坐那儿喝了水,跟她唠了会儿嗑,说往后妈不跟你们要钱,你们自个儿把日子过好就成。儿媳妇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说的啥话,该给的还得给。我说不用,妈手里有钱。她说那你够花不?我说够,妈有办法。

从儿子家出来,太阳快落山了,我拎着空篮子往家走,心里头比拎着满篮子的时候还轻快。存钱这事儿啥时候开始都不晚,怕的是一辈子不开始。我六十五了,手里就两万九,可我今儿存了三百,明儿还存三百,后儿还存。攒到不能动那天,我就揣着这笔钱,谁也别想看我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