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刑满出来那天,前妻在小区门口安排了二十名保安堵我,她站在人群后面,只问了一句:你回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的门禁卡,没回答。
四年没见,她头发剪短了,耳边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发夹。
以前她出门前总要换三次发夹,嫌颜色不衬衣服。
她现在倒省事,黑色外套,黑色长裤,连鞋面都擦得很干净。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顾成。
他比四年前胖了一点,手指上戴着婚戒。
婚戒样式很简单,银色的圈,压在他手背上,像一道不肯消失的旧伤。
我看了几秒。
你们登记了?
没人说话。
保安队长往前一步,挡住了我的路。
他大概四十岁,肚子往外顶着,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捏出了折痕。
先生,您不能进去。
这是我家。
现在不是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拖鞋,一件旧外套,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我出狱前,狱警问我有没有地方去。
我说有。
其实没有。
房子是我和林蔓结婚后买的,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父亲出了首付,剩下的钱由我们一起还。
她后来把房子卖了,换了这套更大的,离公司近,装修也好看。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我的名字从那套旧房子的欠款记录里删掉。
我只想进去拿点东西。我说。
林蔓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你东西我已经寄过去了。
寄哪儿?
她抿了一下嘴。
顾成接过话:寄到你登记的地址。
我没登记地址。
那就是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你放哪儿?
顾成没接。
他以前说话很快,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会先笑一下。
现在还这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林蔓看了一眼保安队长。
他不会闹事,东西给他就是了。
我听见这句话,觉得她是在替我证明。
保安队长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签字,确认不进入小区。
我没接。
我进去拿东西,你们怕什么?
林蔓的脸动了一下。
很轻。
没人怕你。
那为什么堵门?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你现在回来,不合适。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
我拎着一把菜刀站在酒店走廊里,顾成从房间里出来,林蔓躲在他身后。
后来有人报警,后来我坐了四年牢。
我没有砍到他。
刀落在门框上,裂了一块木头。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差一点就把人砍死了。
我当时没有解释。
现在也不太想解释。
我把搪瓷杯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保安队长手里。
这个给她。
林蔓皱了皱眉。
我不要。
你以前每天用它喝水。
那是以前。
我知道。
我把杯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顾成说:林蔓,别让他进来。
我停住。
没回头。
你们究竟怕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门口突然安静了。
连保安队长都没再催我签字。
林蔓站在那里,手指按着门禁卡,白色的卡面被她捏得发出轻响。
我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
我把塑料袋重新系好,出了小区。
那天晚上,我住进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
房东给我一把旧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红色塑料牌,写着三零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半包纸巾。
我坐在床边,把那只搪瓷杯放进柜子里。
柜门关不上,杯沿卡在外面,我试了几次,最后没管。
02.
第二天早上,林蔓给我打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接。
东西我让人送到你那里。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
我没有说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来拿东西吗?
我只是想进门看看。
看什么?
我没回答。
房子里还有一张我们结婚照。
照片不值钱,框是我在家具城买的,花了六十八块。
林蔓嫌框太厚,后来一直没换。
我想看看那张照片还在不在。
她大概猜到了。
照片我扔了。
为什么?
留着也没用。
谁说没用?
周叙,你四年没回去,家里早就重新布置了。
你们结婚的时候,照片还在吗?
在。
那后来呢?
后来觉得碍事。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把旧伞。
我嗯了一声。
你和顾成什么时候登记的?
去年。
你们在一起多久?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没有,我就是想知道。
周叙,你已经出来了,别再盯着以前的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落着的灰。
房东说屋里不许做饭,我昨天买的两个馒头还放在袋子里。
那你为什么在门口等我?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翻纸的声音。
我怕你来找麻烦。
我没找。
你以前也说过不找。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
我想了一会儿,确实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发现一张酒店发票。
不是林蔓的名字,是顾成的。
顾成是她公司的客户,后来成了她的合伙人,再后来,他们一起出现在别人朋友圈的照片里。
我问林蔓,她说只是加班。
我问得多了,她就说我疑神疑鬼。
我把发票放在桌上,她拿起来撕了。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在撕发票,是在撕掉我最后一点体面。
现在回头看,也许那张发票本来就是顾成故意放给我看的。
我不知道。
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周叙,她说,我让人送东西过去,你收着。以后我们不要联系。
那房子的事呢?
房子已经卖了。
我知道。
卖房款我给你留了一部分。
多少?
八万。
我笑了一下。
你觉得够吗?
你当时没有出首付。
贷款是我还的。
我也还了。
你还了几年?
她没说话。
这个问题她不愿意回答。
我在看守所里算过很多次,那套房子我一共还了三十七个月贷款。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先转给她。
她再统一还银行。
她那时说,这样方便。
我后来才知道,她转给银行的钱,基本都是我给的。
八万我不要。
那你想要多少?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你和顾成要在门口堵我。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怕我报复。
对。
我报复过你吗?
她沉默。
我又问:我在牢里给你写过信,你收到过吗?
收到过。
回过几封?
一封。
我写了多少封?
我不记得。
我记得,二十七封。
这次她没有马上说话。
外面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咔哒咔哒响。
房东的小孙子在楼道里喊奶奶,喊了三遍,没人答应。
周叙,那些信我看了。
嗯。
你一直问我是不是还愿意等你。
对。
我没有办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
你去年才登记。
我们先办了婚礼。
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我知道了。
在我服刑第二年,他们已经办过婚礼。
她没有告诉我。
我握着手机,手掌慢慢出汗。
桌上的馒头凉了,袋子里有一层水汽。
你怕我知道?
我不想刺激你。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刺激?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她以前被我说重了,会立刻顶回来。
后来她学会了沉默。
她沉默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
现在电话里又是那种沉默。
我忽然不想再说了。
东西什么时候送来?
下午。
放门口。
你不签收吗?
我不在。
你去哪儿?
找工作。
你能找到吗?
她问得很快。
像随口一问。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在一家物流公司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面试的人看完我的简历,问我有没有犯罪记录。
我说有。
他把简历折起来,递还给我。
我们这边需要背景干净一点。
我说:我没有伤人。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门口的台阶很高,我下去时差点踩空。
那一刻我想给林蔓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没问。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还在等她给我一句话。
03.
我后来找到了工作,在一家装修材料店看仓库。
老板姓陆,五十多岁,第一次见我就问:能不能搬东西?
我说:能。
他又问:会不会惹事?
我说:不会。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们这种从牢里出来的人,都这么说。
我没解释。
仓库里有一台旧风扇,转起来嘎吱响。
中午大家吃盒饭,谁也不问我的过去。
第四天,送货的小许问我:哥,你以前是不是在那个小区住过?
哪个?
你前妻住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群里有人说过,你昨天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夹了一块土豆。
我去送东西。
你还认识他们小区的保安?
不认识。
小许点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下班,我在公交站遇到顾成。
他站在广告牌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他没有躲,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林蔓让我给你的。
什么?
她整理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她来?
她不想见你。
她昨天还给我打电话。
那是因为你一直问。
我接过纸袋,没有打开。
顾成看着我的手。
你别再去小区。
我去了几次?
周叙,事情已经过去了。
对你们来说,过去了。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我看着他。
他比记忆里稳,讲话不急,也不绕。
你们登记那天,她穿什么?
顾成眉头皱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白色裙子。
她穿白色容易显胖。
她那天很瘦。
她这几年一直瘦。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把纸袋放在脚边。
那天酒店里,你们说了什么?
顾成的脸色变了。
你记错了。
我听见你叫她离婚。
你当时情绪不稳定。
我听见了。
你冲进来就拿刀。
我没有冲进去,门是你开的。
他停了一下。
你想翻旧账?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说我冲进去。
因为你确实拿着刀。
刀落在门框上。
那也是刀。
这句话说得没错。
我没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里面有你的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看过吗?
顾成不回答。
我把纸袋拿起来。
林蔓现在还怕我吗?
她不怕你。
那你呢?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已经失去过一次自由,不要再把自己送进去。
我笑了。
你很关心我。
我是不想惹麻烦。
你以前也这么说吗?在酒店里。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你当时没有听清。
那你现在说清楚。
我不想和你谈。
你们在门口安排二十个保安,也是不想和我谈?
他抬头看我。
是林蔓安排的。
她为什么要安排?
因为她害怕。
怕什么?
顾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我在公交站坐到末班车开走。
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问:还坐不坐?
我说:不坐了。
纸袋里的衣服有一股樟脑丸味。
我回到出租屋,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件深蓝色毛衣。
两本旧书。
一个铁盒。
铁盒原本用来装发票,盖子边缘已经生锈。
我打开,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首饰,只有一些折起来的纸。
第一张是医院缴费单。
我看了两眼,放下。
第二张是银行流水。
第三张,是一份婚礼场地取消协议。
日期是四年前。
我坐在床边,一直看着那张纸。
婚礼取消的日期,正是我出事后的第三天。
顾成和林蔓没有在我服刑第二年办婚礼。
他们的婚礼取消过。
铁盒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折得很小。
我展开,看见林蔓的字。
只有一句话。
他不是因为你进去的。
我看不懂。
我把纸翻到背面,没有别的字。
晚上十一点多,林蔓发来一条消息。
铁盒你看到了?
我回:看到了。
过了很久,她问:你还好吗?
我说:你觉得呢?
她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张婚礼取消协议。
协议上的甲方是顾成。
乙方是林蔓。
取消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双方原因。
我盯了很久,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林蔓站在顾成身后,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她当时说:周叙,你先把刀放下,听我解释。
我没听。
我只听见顾成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不离婚,我就把东西交给他。
04.
我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找林蔓。
她在一家咖啡店见我。
我先到,她晚了二十分钟。
进门时,她没有道歉,把包放在椅子上,先问服务员有没有热水。
服务员说有。
她又问:可以不要柠檬吗?
服务员走后,她看着我。
你看完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婚礼取消。
那是以前。
你们后来又结婚了。
是。
为什么?
她伸手摸了一下杯盖。
因为我要活下去。
我没听懂。
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你进去了,我爸把公司交给顾成管理。那家公司有我的名字,也有你的名字。你不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守不住。
你和他结婚,能守住?
至少能让他们相信,我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还有你爸吗?
她笑了笑。
我爸那时候躺在床上,连自己的药都分不清。
她说得很平。
我想起她父亲,那个总穿灰色背心坐在阳台上的男人。
他第一次见我时问我赚多少钱,第二次见我时问我有没有房。
后来他不再问,直接把房产证拍在我面前。
我一直以为他看不起我。
林蔓拿出一支笔,放在桌面上。
顾成拿走了公司一部分账。
你知道?
后来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过。
什么时候?
你进去的第二年。
我看着她。
她垂下眼睛。
没有证据。
你不是有账本吗?
账本在他手里。
你不是有手机记录吗?
手机被他拿走了。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结婚?
她的手指停在笔帽上。
因为你还在里面。
这是什么理由?
我需要时间。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会一直听他的。他把你那次的事情拿来压我,说我如果不配合,他就把你从前和公司的账目一起交出去。那时候你已经在里面了,我不敢让他再加一条。
什么账目?
装修材料的回扣。
我盯着她。
和我有关?
是用你的账户。
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我想起我们结婚后,她让我开过一张银行卡,说公司临时周转方便。
她每个月往里面转钱,又让我要回去。
那张卡后来不见了。
你让我背锅?
她没有立刻回答。
咖啡端上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开始是他用你的账户,后来是我。
你参与了?
我没有办法。
你每次都说没有办法。
她抬头看我。
你想听实话吗?
我没说话。
我有办法。就是把所有东西交出去,把公司关掉,把我爸送去养老院,自己去找工作。可那样你会被判得更重,家里会散,公司会没,我爸活不了多久。
所以你选择让我坐牢。
你拿刀去找顾成的时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在酒店里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你说让我放下刀。
我还说了,顾成手里有账。
我想起来了。
她当时确实说过。
只是顾成随后喊了一句:她是在拖时间。
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刀上。
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说?
她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说了。
我没听见。
你没听见,不代表我没说。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杯子碰到了桌沿。
你作证了?
我作证了。
那为什么我还是判了四年?
因为你承认了。
我没有说话。
你在庭上说,你是因为嫉妒去找他。你说你失控了。你不承认那把刀不是你的,也不承认那天是顾成叫你过去的。
我看着桌面上的水渍。
我记得自己说过。
那时候律师问我为什么去酒店,我说我想问个清楚。
律师又问我有没有想过伤害谁,我说没有。
可我没说顾成叫我。
因为我以为说出来,林蔓会被拖进去。
她说:我当时想把账交出去。
后来呢?
顾成说,如果我交出去,他就把你从公司拿钱的事说成是你主使。我爸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我怕你们一起进去。
你怕的是我?
我怕所有人。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后来他把账毁了一部分。我留了几份,藏在铁盒里。
你嫁给他,是为了留证据?
也是为了让他以为我认了。
那二十名保安呢?
她没回答。
我突然站了起来。
你还在怕什么?
店里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林蔓没有拦我。
她只说: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让你一个人承担了四年。
我站着,没动。
难道不是?
她把那杯水推到一边。
是。
她说得太快。
没有辩解,没有哭,也没有说对不起。
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头打开包,拿出一份文件。
顾成现在准备把公司转走。二十名保安不是为了拦你,是为了拦他的人。
你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我雇的。
那是谁雇的?
你。
我看着她。
她把文件递过来。
四年前你签过一份授权。
我没签过。
你签过。公司清算时,你把自己的股权和所有诉讼材料交给了律师。律师后来把授权给了我。
我翻着文件,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
是我的。
字迹歪得厉害。
我没有印象。
这二十名保安,是公司欠薪的工人。
她说:顾成想把他们清出去,拿走最后一批材料。你昨天去门口,他们以为你是顾成找来的人。
我抬头看她。
所以你们堵我,是怕我进去以后,看见什么?
是怕你被他的人认出来。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不会信。
你试过吗?
她没有回答。
05.
我和林蔓一起回了小区。
门口那二十名保安还在。
他们看见我,没人说话。
保安队长走过来,把那只搪瓷杯还给我。
她说这个是你的。
我接过杯子。
你们不是保安?
以前是。公司欠我们工资,顾成要把材料搬走,我们过来守着。
守了多久?
二十六天。
林蔓雇你们?
她给我们饭钱。
她为什么不报警?
保安队长看了她一眼。
报过,没用。顾成说我们是闹事的。
林蔓站在旁边,没有替自己解释。
顾成从小区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他看见我和林蔓站在一起,脚步停了。
你把他带来了?
林蔓说:事情总要让他知道。
他知道了又怎样?
顾成盯着我。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她只是想把责任推给你。
我没理他。
那天酒店的账本在哪里?
顾成笑了一下。
你还在想账本。
我问你在哪里。
没有账本。
林蔓说:他在公司旧仓库。
顾成回头看她。
你跟踪我?
我查过车。
你真以为留下几页纸就能翻盘?
不是翻盘。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保安队长手里。
是让大家都听见。
顾成脸上的笑没了。
我看着录音笔,突然想起四年前那天晚上,林蔓手里也拿着类似的东西。
她说:周叙,你先听完。
我没有听。
那时候我只想让顾成承认他和她在一起。
我以为只要他承认,所有事情就会恢复原样。
房子、公司、婚姻、饭桌上那盏总是忽明忽暗的灯,都能回到我没发现真相以前。
现在想起来,挺可笑。
顾成往前走了一步。
林蔓,你真的要把东西交出去?
交给谁?
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你爸的病历和账目一起交出去,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没说我要脱身。
他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会坐牢。
也许。
我转头看她。
你要交什么?
公司的所有账,四年前你账户里的那笔钱,还有酒店那晚的录音。
录音里是什么?
你自己听。
她按下开关。
风声先出来,杂乱的脚步声,门撞到墙上的声音。
然后是顾成的声音。
你不签字,他就别想出来。
林蔓说:周叙不是你的人。
顾成笑了。
他连自己为什么进去都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四年,粗重,发抖。
林蔓,你出来。
顾成说:你敢把账交出去,我就说那笔钱是你让他拿的。
林蔓沉默了几秒。
你把他叫来干什么?
让他听清楚,你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他送进去的。
录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保安队长问:后面呢?
林蔓说:后面我没有录。
顾成脸色很难看。
你以为这段录音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诱导他去酒店。
诱导?
你给他发了消息。
顾成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翻到四年前保存的短信截图。
那部旧手机早就坏了,截图是我出狱前从律师那里拿到的。
内容只有一句。
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离婚,今晚十点,云桥酒店。
号码是顾成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挑衅我。
现在才明白,他是故意把我叫过去,让我撞见他们,逼我失控。
林蔓看着那张截图。
这就是你没告诉我的?
我问顾成。
他没回答。
你说我砍你,是因为我嫉妒。
你确实拿了刀。
是你把我叫去的。
我只是让你去谈谈。
你提前让人守在门外。
顾成的脸动了一下。
保安队长低声骂了一句。
顾成往后退了半步。
我突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以为真相揭开时,我会把这四年里所有话都喊出来。
可我只觉得累,像搬完一车砖,手臂还在发麻。
林蔓走到我面前。
周叙,对不起。
她第一次这样说。
不是解释,不是怕我,不是告诉我她没有办法。
只是对不起。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出来前,我不敢确定你会不会回来。
你希望我回来吗?
她很久没回答。
我希望你能回来,也希望你别回来。
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
顾成忽然转身往外走。
保安队长拦住他。
材料呢?
顾成冷冷看着他。
我没有拿。
林蔓说:旧仓库的钥匙在你车里。
顾成停住。
她继续说:你车后备箱里还有两本账。
顾成盯着她,目光像要把她按回四年前那个晚上。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林蔓低头整理文件。
从你以为我认输的那天。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她把话说完。
06.
顾成最后没有跑。
他把车钥匙交给了律师,公司的账也被封存。
那二十名工人拿到了拖欠的工资,保安队长请我们吃了一顿面。
面馆很小,桌子之间挨得近。
林蔓不吃葱,我记得,老板端来时,她没说什么,只把葱一根根挑到碗边。
我看着她挑。
她抬头问:你吃不吃?
以前你也这么问。
我现在问。
我不吃。
她把葱夹进自己碗里。
事情没有很快结束。
律师说,旧账一旦重新调查,林蔓也可能要承担责任。
她没有找人疏通,也没有急着把自己摘出去。
她每天去公司,整理材料,晚上回来再把当天的文件按日期放进纸箱。
她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就在我住的那栋楼隔壁。
房东说她搬来那天,带了三个纸箱,里面全是文件。
我问她:你为什么搬到这里?
近。
哪里近?
去哪儿都近。
她说完就进门了。
我们有时候在楼道遇见。
她会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看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
那你买这么多馒头?
明天吃。
明天不新鲜。
我知道。
她没有再管。
我也没有告诉她,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馒头吃了。
有一次,她把那只搪瓷杯放在我门口。
杯子里装着几颗水果糖。
我给她送了回去。
她说:我不吃甜的。
那你放我门口干什么?
顺手。
你家离我家三层楼。
那也算顺手。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律师说,你可以申请补偿。
我不要。
你应该要。
那不是你给的。
我知道。
顾成给的?
也不是。
那是谁给?
法律。
我没接。
她把文件放在门边。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别替别人省钱。
我蹲下来,翻了几页。
补偿金额不算多,够我交两年房租,也够重新买一辆二手车。
我忽然问:你那天在门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她站在楼梯边,没有看我。
我怕你看见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们结婚照。
不是扔了吗?
我骗你的。
在哪里?
公司旧仓库。
为什么不放家里?
顾成看见会问。
你留它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知道。
我把文件合上。
你还想和我重新开始吗?
她没有抬头。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房东说灯坏了很久,一直没换。
我不知道。她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真的不知道,现在也是真的。
我把文件递回去。
那就别开始。
她接过文件,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好。
她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回头。
周叙。
嗯?
那晚你没有砍错人。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解释。
过了几天,我去了旧仓库。
仓库已经清空,墙面上还留着几道货架划痕。
律师把一只相框交给我,里面的照片被重新换过框。
照片上的林蔓笑得很勉强。
我站在她旁边,肩膀僵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是我们结婚当天。
照片后面夹着一张纸。
不是林蔓的字,是我的。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后吵架,别把门关上。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林蔓过来拿文件,看到我手里的照片,问:你还留着吗?
暂时。
放哪儿?
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抱起纸箱。
我站起来帮她抬了一边。
纸箱不重,她没拒绝。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周叙,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事?
陪我去一趟法院。
你自己不能去?
能。
她停了停。
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再把你留在外面。
我看着她。
她把纸箱往上抱了抱,手指压住箱角。
我没有马上答应。
她也没有催。
门口还有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司机在打电话,问别人纸箱要放几楼。
远处有人在喊名字,喊了两遍,没人应。
我把照片放进外套内袋。
几点?
她说了一个时间。
我说:知道了。
她抱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搪瓷杯还在吗?
在。
能不能还给我?
你不是不要吗?
现在想要了。
我看着她。
里面还有糖。
糖你留着。
你不吃甜的。
偶尔吃。
她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旧照片。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叙,账还没有算完。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那只搪瓷杯,把杯底粘着的糖纸撕下来,放进袋子里。
出门前,我又回去拿了一件外套。
林蔓在楼下等我,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门禁卡。
她只站在那里。
我走过去,她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一般。
她点点头。
我也是。
然后我们一起往法院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
我也没有走快。
后来她有没有重新走进我的生活,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只搪瓷杯放在她家窗台上,里面常常有两颗糖。
她有时候给我发消息,只问一些没有用的事,比如楼下的水费涨没涨,旧仓库的钥匙是不是还在我这里。
那些账还在算,照片也没有重新挂起来。
我们谁都没有急着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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