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进东航头等舱的时候,刘铭愣了一下。他出差十年,飞过几十趟国际线,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花钱买这个位置。

前一年在上海飞巴黎的航班上,他还坐在公务舱里跟客户打电话。那次公司临时安排他去巴黎谈一个合作,他前一晚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上飞机的时候脑子还是蒙的。

空乘递来热毛巾和欢迎饮料,他迷迷糊糊接过来,在座位上缩成一团睡了十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腰是酸的,腿是麻的,脖子歪得一夜没缓过来。那时候他还想,公务舱也不过如此。

所以这次订票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几眼头等舱的价格。那价格是他这张公务舱票的两倍还多,他盯着屏幕算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落地巴黎的时候他给老婆发了条消息。老婆以为他又在公务舱里补觉,问他累不累。他想了想,敲了几个字:这次不一样,回头跟你说。

他老婆想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飞机上能有多大差别,不都是坐十几个小时到地方。

但确实不一样。刘铭第一次知道,一架飞机上二十几个公务舱座位排得整整齐齐,而头等舱只有八个格子,分布在机舱最前面。

他的座位在角落里,一侧是走道,另一侧是隔板。空乘引导他入座的时候,他看见过道对面那个人按了一下按钮,整面隔板缓缓升起来,把座位围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那个旅客往里一靠,拉开门边的帘子,一整排座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刘铭坐下来,摸了摸扶手边的控制面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他一个也不敢乱碰。空乘蹲在他旁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人一样,一个一个给他解释:这个是调靠背的,这个是调腿托的,这个是加热按摩的,那个是隐私帘。

他试着按了一下座椅调节,整个椅子像变形金刚一样慢慢展开,靠背往下躺平,腿托升起来,安全带从下面自动收紧。他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原来这就是躺着飞。

那天晚上,他吃完机上配的晚餐,空乘过来帮他把座椅完全放平,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垫,又递来一床绒毯和一只乳胶枕。他躺在那个完全平直的座位上,看着舱顶的灯慢慢暗下来,隔板外面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他翻了个身,腿能伸直,手臂能摊开,旁边还有一小截空余的宽度。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舱内的照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但他还是发给了老婆。那边已经是凌晨,他也没指望有人回消息。

快落地的时候,他旁边那个一直被隔板挡着的旅客终于打开了隔板。刘铭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机场的睡袍,端着咖啡杯坐在已经恢复成座椅形态的座位上。

他们之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男人冲他点了点头,问他是来出差还是旅游。

刘铭说是出差。男人说他在巴黎住了二十年,做红酒生意的,这次回国待了两个月,现在飞回来。刘铭问他坐头等舱的次数多不多,男人笑了笑,说一年来回七八趟,都是这个舱位,习惯了。

空乘送最后的早餐时,刘铭忍不住问了一句,头等舱和公务舱到底差在哪。空乘想了想,说公务舱是坐得舒服,头等舱是躺得舒服。

刘铭说那我要是买两张票呢。空乘说,您可以把两个座位拼在一起,成了一整张床垫,两个人能并排躺。门关上,外面就是空的。

男人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上个月跟我老伴儿飞了一趟,就是拼的床。到了巴黎她说不累,两个人还能吃一顿晚饭再倒时差。

刘铭回到上海之后,把这段经历讲给公司同事听。同事说,你这不是花钱买了个能躺平的座位吗。刘铭说对啊,就是买了个能躺平的座位。

但那一趟飞行结束之后,他下飞机的时候腿不肿,背不疼,脑子也不混沌。下午两点落地,他直接去见了客户,全程没打一个哈欠,合同谈得比预想中顺利。

后来公司团建的时候,一个年轻同事问他,说刘总,你坐过头等舱,公务舱还能坐吗。刘铭想了想,说能坐,还是能坐的。就是以前觉得公务舱挺好的,现在知道有更好的,心理落差肯定是有的。但真要让他每次都掏那个钱,他也舍不得。

他说完这段话的第三天,又坐上了去欧洲的航班。这次是公司报销,订的公务舱。他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把座椅调了个半躺的角度,闭上眼准备睡觉。

过道对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第一次坐公务舱,空乘在教她怎么用遥控器调屏幕。老太太说,这椅子也太高级了,跟按摩椅似的。

刘铭闭着眼睛,听见空乘轻声回了一句:对您来说这就是飞机上最舒服的座位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接话。那张巴黎往返的头等舱票的账单,他还留着,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没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