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老铁,您想想这么个事儿:中国历史上有个国家,前后八百多年,地盘最大那会儿横跨南土,出了个问鼎中原的楚庄王,出了个端午节咱们年年包粽子纪念的屈原,还出了个当过合纵纵长、跟秦掰手腕掰到亡国边缘的楚怀王——可惜让张仪拿"商於六里"骗走了国格,丹阳、蓝田两仗打丢了家底,最后被秦昭襄王诓进武关,客死他乡,再没能回郢都。(《战国策·楚策一》苏秦说楚威王所谓"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说的就是那几十年的天下大势。)

这么个大国,按理说开国老祖宗得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吧?

结果呢?您去翻《史记》,翻《大戴礼记》,翻竹简——关于这位老祖宗季连,正经能落实的生平事迹,拢共那么几百字。

但就是这几百字,里头藏着上古神话、商周秘史、抢婚大戏、考古新发现,还有一部"家族微信群失联几百年"的悬疑剧——外带一个"剖腹产传说"的家族传统。

这人是谁?季连,芈姓,楚国王室的血缘始祖,祝融(吴回)的孙子,陆终的老儿子,屈原嘴里"帝高阳之苗裔"的那个"苗裔"的源头。

今天咱就掰开了、揉碎了、拿放大镜一照,把这位"史上最低调的始祖"给您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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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先看看账本。关于季连的原始记载,主要就这么几笔:

《史记·楚世家》,司马迁写的: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

"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看见没?季连在《史记》里就是这么个待遇:交代了他排行老六、姓芈、是楚的祖宗、生了个儿子叫附沮、孙子叫穴熊,然后——没了,"弗能纪其世",家族谱系断线了。

《大戴礼记·帝系》:

"陆终氏娶于鬼方氏,鬼方氏之妹,谓之女嬬氏,产六子,孕而不粥,三年,启其左胁,六人出焉。其一曰樊,是为昆吾;其二曰惠连,是为参胡;其三曰篯,是为彭祖;其四曰莱言,是为云郐人;其五曰安,是为曹姓;其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产付祖氏,付祖氏产内熊,九世至于渠……有子三人:其孟之名为无康,为句亶王;其中之名为红,为鄂王;其季之名为痹,为戚章王。"

这段原文有几处细节,历来容易念走样,这里逐条点清:

女嬬是"鬼方氏的妹妹"(《大戴》原文"鬼方氏之妹"),不是鬼方氏本人,也不是他的女儿。《世本》辑本同作"之妹";清人《尚史》引作"鬼方国君之女"——两说并存,出处得各记各的。

女嬬这个名,各本用字不一:四库本《大戴》作"女隤氏"(校谓《风俗通义》作"女嬇"),识典本作"女嬬氏",《世本》辑本作"女嬬"——女隤、女嬇、女嬬、嬬嬬,都是异写,指同一人,今人多写"女嬇/女嬬"。

"孕而不粥"**——"粥"读为"鬻"(育),就是生育;怀了三年不生。

"其三曰篯"——《大戴》就一个"篯"字(四库本作"籛",同字异写);"篯铿"这个双名是《世本》的写法(四库本校勘:"其三曰籛【案世本作籛铿】"),别记串了。

"其四曰莱言,是为云郐人"——《大戴》作"莱言",《世本》作"求言"(四库本校勘:"【案世本作求言】");"云"即"妘",校谓郑语妘姓郐人是也。两个版本各记各的。

"付祖氏产内熊"——"内"是"穴"的讹字:四库馆臣已据《史记》及《路史》注引订正为"穴熊"。也就是说,这里本该就是"穴熊",跟《史记》对得上。

《史记》作"会人"、"附沮",《大戴》作"莱言/云郐人"、"付祖氏"——几家的字对不齐,这是上古谱牒的常态,不是谁抄错了。

清华简《楚居》——这是最炸裂的,后面讲。

《国语·郑语》《国语·楚语下》《左传》《山海经》《楚辞》《易》《诗经·商颂》《世本》(佚书辑本)《潜夫论》《说文解字》……零零散散,能拼出个大背景。

就这些。再多一个字,都是后人添的。咱把这句丑话说前头,后面唠到兴头上,谁也别忘了这条底线。

要想懂季连,先得懂他家户口本有多硬核。

按《史记》和《大戴礼记·帝系》的谱系,季连家这根线是这么捋的:

黄帝 → 昌意 → 颛顼(高阳) → 称 → 卷章(老童) → 吴回 → 陆终 → 季连

啥概念?季连是黄帝的七世孙(自黄帝往下数到他是第八代)。颛顼那是五帝之一,上古天下的共主。所以后来屈原《离骚》头一句"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屈大夫一报家门,报的就是季连他们家这门子亲戚。(屈原是芈姓屈氏——楚辞旧注(朱熹《楚辞集注》一系)说"武王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一作"受屈为客卿";跟季连一个祖宗,隔了若干代的旁支。)

顺带说个冷知识:司马迁本人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说:"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他老司马家也是重黎之后。也就是说,写《史记》的司马迁,跟季连家共用一个老祖宗。司马迁写《楚世家》写得那么细,一半是史官职责,一半是给自家亲戚写家谱,您琢磨这事儿多有意思。

一个有趣的小疙瘩:《太史公自序》写的是"北正黎",而《国语·楚语下》写的是"火正黎"——同一职务、两处写法不同。这跟后面要说的"称/卷章"问题一样,都是上古账目本身留下的毛边。

但这里有个坎儿,学术界吵了上千年:《史记》说"高阳生称,称生卷章",中间多一位"称";《大戴礼记·帝系》和《山海经·大荒西经》都是"颛顼生老童",直接就到老童了。少一辈多一辈,各说各话。

至于"卷章"和"老童"的关系,古人早就有说法——《史记集解》引徐广曰:"《世本》云:老童生重黎及吴回。"又引谯周曰:"老童即卷章。"《史记索隐》也说:"卷章名老童,故系本云'老童生重黎'。"也就是说,三国时谯周就认为"卷章"就是"老童",今人更有主张"卷章"系"老童"之讹的。但究竟是字形抄讹、语音通转,还是同人异名,历代各有解释,没有定论。"称"这个人的位置,同样至今没个定论。咱不装懂,就告诉您:这账目有出入,谁也别拿一本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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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连他爷爷叫吴回。这人有名,是因为他接了一个烫手的班——祝融。

话说颛顼那时候,天地人神来往太随便,颛顼就搞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整顿,《国语·楚语下》观射父论"绝地天通"那段著名的论述说:

"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翻译:派南正重管天上的事,派火正黎管地上的事,神人分家,天条立起来了。

这里必须点破一处矛盾:《国语·楚语下》把重、黎记在颛顼名下;《史记·楚世家》却说"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记在帝喾名下。同一个黎,两处挂的帝王不一样。这不是咱讲错了,是两部书本身就打架,跟"称/卷章"一样,属于必须摆到桌面上的账目矛盾。连"重黎"是一个人(《史记》)还是重、黎两个人(《国语》),都各说各话。

到了帝喾(高辛)那会儿,按《史记》的说法,重黎还在当火正,干得不错:

"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

注意啊,"祝融"是个官职兼尊号,不是人名。《国语·郑语》史伯也说:"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燿惇大,天明地德,光昭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这就像"总工程师",谁当谁是。

后来共工氏作乱,帝喾让重黎去剿,剿得不干净:

"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您注意这个"庚寅日":《史记》明明白白写了重黎死在庚寅日。再看屈原《离骚》:"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屈原说他生在庚寅日,还当作大吉的良辰。萧兵先生就琢磨过这事儿:《史记》记帝喾于庚寅诛重黎,《左传·哀公六年》记"庚寅,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史记·楚世家》作"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可屈原偏以"庚寅"为吉日良辰——一凶一吉,反差这么大,很可推测"庚寅"在楚人心里是个有特殊集体记忆的日子,甚至可能是楚国的"圣节"。

这是萧兵一派的推测,不是定论,学界另有不同看法,您当个话头听。

再说吴回这名字,有点意思。《山海经·大荒西经》里提到过一个"吴回":

"有人名曰吴回,奇左,是无右臂。"

形象挺怪——左边有胳膊,右边没胳膊。这位"吴回"是不是咱们这位吴回,历来有争议,这条我不敢打包票,您当花絮。

更硬的一条花絮:《山海经·大荒西经》又说: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啥意思?祝融的儿子太子长琴,是中国音乐界的开山鼻祖,在榣山上第一个搞音乐创作("始作乐风")!

辈分账得算准:按《史记》,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季连——太子长琴与陆终同辈,是季连的叔叔辈;若"祝融"指重黎(老童的另一个儿子),那长琴就是季连的堂叔。反正不是"堂哥",这个弯儿别绕错。您看这一家子:爷爷是南方火神,堂叔是音乐教父,三哥是养生祖师(彭祖),他自个儿是八百年楚国的祖宗。这户口本,牛。

祝融在神话里的形象:《山海经·海外南经》"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长沙子弹库楚帛书更是写着"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也就是说,在楚国人自己心里,祝融就是他们家的神。《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记了件事儿:夔国的国君不祭祀祝融和鬻熊,楚国立马翻脸兴师问罪。您瞅瞅,动人家祖坟上的香火,那是要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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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说到季连他爹妈了。这俩人,故事比季连本人还多。

他爹陆终,吴回的儿子,生平事迹同样基本为零——但娶了个不寻常的媳妇。

他妈女嬬,出自鬼方氏。《大戴》作"鬼方氏之妹,谓之女嬬氏"(各本又作女隤、女嬇、嬬嬬);《世本》辑本同作"鬼方氏之妹",清人《尚史》引作"鬼方国君之女"——两说并存,出处各记各的。

"鬼方"是啥?这是商代西北方向的一个强悍方国,名气大得很:

《易·既济》九三爻辞:"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商王武丁打鬼方,整整打了三年。(《未济》九四也有"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今本《竹书纪年》:"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于荆。三十四年,王师克鬼方,氐羌来宾。"

得给您提个醒:今本《竹书纪年》南宋时已亡,今本出自明初辑补,"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这两条系年,学界视为珍贵线索,但引用时得挂着"今本"二字,不能当第一手实录使。

西周小盂鼎铭文记盂伐鬼方:"获馘四千八百又二馘,俘人万三千八十一人"——斩首近五千、俘虏一万三千多,动辄上万,可见鬼方是个硬骨头。

您品品这层关系:季连他姥爷家,就是商王武丁往死里揍的那个鬼方。而季连的后人楚国,后来又被武丁"奋伐荆楚"(《诗经·商颂·殷武》:"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揍过。而季连自个儿,回头还跟商王室结了亲。这一家子,跟商王朝是又打又和、又嫁又娶,剪不断理还乱,比连续剧还热闹。

再说生产的事儿。《史记》就一句:"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翻译成大白话:一胎六个,剖出来的。

《大戴礼记·帝系》给补了细节:"产六子,孕而不粥,三年,启其左胁,六人出焉。"——怀了三年("粥"读为"鬻",即生育)愣是不生,最后把左边肋条骨那儿打开,六个孩子出来。

《世本》辑本的版本又不一样:"孕三年而不育,剖其左胁,获三人焉;剖其右胁,获三人焉。"——左边出仨,右边出仨。(此为辑本文字;《水经注》引作"启其左胁,三人出焉;破其右胁,三人出焉",字面略异,意思相同。)

《史记》不言左右,《大戴》说六人全走左边,《世本》说左边仨右边仨——连数字和方位都对不齐(明代《少室山房笔丛》引作"十一年,开其左胁而出三人焉",连怀孕年数都改了)。这恰恰说明"坼胁产子"是层累叠加的上古传说,而不是产科病历。这类"坼胁/剖胁/胸拆而生"的母题,上古一抓一把:大禹他妈修己,今本《竹书纪年》作"修己背剖,而生禹于石纽",《帝王世纪》作"胸折(拆)而生禹"——一个路数的圣王出生异象。注意出处是今本《竹书纪年》和《帝王世纪》,不是《世本》,别记混了。上古圣王伟人的出生,不整点异象,都不好意思进族谱——这是当时的"包装惯例"。

来,重头戏。这六兄弟,从娘胎里出来,就奠定了上古半部姓氏史。季连排行第六,最小的。按《史记》:

昆吾(己姓,《大戴》名"樊")

参胡(《大戴》名"惠连")

彭祖(《大戴》名"篯",《世本》作"籛铿")

会人(《大戴》作"莱言,云郐人",《世本》作"求言,郐人",妘姓)

曹姓(《大戴》名"安")

季连(芈姓,楚之祖)

咱一个个说:

大哥昆吾:己姓,夏代的大诸侯,出名有三——会做陶(《世本》"昆吾作陶",《吕氏春秋·君守》同:"奚仲作车,苍颉作书,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鲧作城")、会铸剑(《山海经·中山经》"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后世所谓"昆吾之剑")、最后被商汤灭了(《史记》"桀之时汤灭之";《诗经·商颂·长发》"韦顾既伐,昆吾夏桀")。

顺带一个小账目:昆吾的排行,古书自己就打架——《史记》作"其长一曰昆吾"、《大戴》作"其一曰樊"(都是老大),可《国语·郑语》韦昭注却说"昆吾,祝融之孙,陆终第二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老几的问题上,两说并存,咱从《史记》《大戴》作"长子",但别忘了韦昭那说。

最有意思的是:《左传·昭公十二年》里,楚灵王亲口说:"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伯祖宗昆吾,从前住在许地,如今郑国人赖着那片田不还。"《史记集解》引服虔注:"季连,楚之祖,故谓昆吾为伯父也。昆吾曾居许地,故曰旧许是宅。"这是季连家谱在《左传》里最硬的一条旁证。

二哥参胡:文献最少的一个,存在感稀薄(《大戴》只说"参胡者,韩氏也")。

三哥彭祖:这个必须展开。篯铿(《世本》作"籛铿";韦昭注"大彭,陆终第三子曰籛",是谓彭姓),封于彭(今江苏徐州一带,古称彭城),彭姓之祖。《楚辞·天问》:"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屈原都纳闷:这哥们儿炖野鸡汤给天帝喝,咋就活那么长?《庄子·逍遥游》:"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史记》说"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整个商朝都有他们家的侯位。后世道教更把他捧成养生界祖师爷,传说活了八百岁。所以说,季连他三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养生博主"。

四哥会人:妘姓一支的源头(《国语·郑语》:"妘姓邬、郐、路、偪阳"),后来这些小国都算他后人。(《大戴》"云郐人"的"云",校谓即"妘"。)

五哥曹姓(安):按《国语·郑语》是"曹姓邹、莒"的祖宗;《大戴礼记》则说"曹姓者,邾氏也"(邾即邹,本是一国)。

顺嘴提一句:莒国的姓,古书本身就有异说——《国语》把它归曹姓,别的书还有嬴姓、己姓之说。这种打架是上古姓氏书的常态,咱引哪家说哪家,别混着打包票。

六弟季连:咱今天的主角,芈姓,楚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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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连得的这个"芈"姓,得说道说道。

《说文解字》:"芈,羊鸣也。从羊,象声气上出。与牟同意。"——"芈"就是羊"咩——"叫唤的拟声字。(《史记》索隐另有简注:"芈,羊声也。")

好家伙,楚国王室的老姓,是个羊叫儿。这事儿听着萌,其实有讲究:上古姓氏多跟图腾、地名、声音有关(比如姜姓从羊、姬姓据说是因居姬水而得姓——《国语·晋语四》所谓"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李玄伯、姜亮夫、何光岳等学者先后提出,芈姓可能跟羊图腾的部族(甚至与羌人)有关。这是一家之说,不是定论,但"芈"字从羊、羊鸣得声,是《说文》白纸黑字。

但有几条是铁的:

芈是"姓",熊是"氏"。先秦"姓"别婚姻、"氏"别贵贱。楚王室男子称"熊某"(熊绎、熊通、熊旅),女子称"某芈"。《左传·文公元年》记楚太子商臣试探宫中消息,潘崇出的主意就是"享江芈而勿敬也",江芈果然大怒——这位江芈,杜预注:"成王妹,嫁于江。"(《史记》则以江芈为成王宠姬,两说不同;郭沫若据"楚王媵江仲芈"器铭,多从杜注。)《芈月传》的芈月,按血统那也是季连的后人(秦宣太后,楚国芈姓出身)。

楚国竹简和青铜器上,"熊"字习惯写作"酓",比如曾侯乙墓楚王酓章镈铭文"楚王酓章,作曾侯乙宗彝"——"楚王酓章"就是楚惠王熊章。清华简里"穴熊"就写作"穴酓"。这是楚国文字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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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压轴大戏。二〇〇八年,清华大学入藏了一批战国竹简(约公元前300年左右的楚国写本,盗掘流散后抢救回来的),第一批整理报告《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里有一篇叫《楚居》——楚国人自己写的自家开国史!这篇竹简一公布,季连的故事直接从"户口本上一个名字"变成了"有血有肉有媳妇有路线图"。

释文(据整理本):

"季连初降于隈山(整理者疑即騩山),抵于穴穷,前出于乔山,宅处爰波(或读'陂')。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比(妣)隹,秉兹率相,詈〔曹/秀〕四方。季连闻其有甹(整理者读'聘'),从,及之盘(或读'泮'),爰生〔糸呈〕伯、远仲,毓(一说读'游')徜徉,先处于京宗。"

咱逐句给您唠成大白话:

"季连初降于隈山,抵于穴穷":季连最初"降"(是降生还是下迁?两说)在隈山,到了穴穷这个地方。

这里有个绝妙的细节:整理者指出"隈山"疑即《山海经》之騩山——《山海经·西山经》騩山条下说"神耆童居之",郭璞注:"耆童即老童,颛顼之子。"啥意思?季连降生的这座山,正是他太爷爷老童"驻扎"的那座山!祖源记忆能对到这个份上,相当难得。李学勤进一步指出,此山就是《中山经》的大騩之山,今河南新郑、新密一带的具茨山;郑杰祥也主具茨山说。当然,地望比定是"有据的推测",不是实锤。

"前出于乔山,宅处爰波":又前行到了乔山,在爰波住下。

学者多把"乔山"与黄帝葬地桥山(《史记·五帝本纪》"黄帝崩,葬桥山")相联系——季连是黄帝后裔,路线里出现"乔(桥)山",像是祖源记忆的影子(郑杰祥则谓乔山即鄗山)。但这是推论,不是实锤,各家看法不一。

"逆上汌水":沿着汌水逆流而上。

这字是"汌",不是"洲"。汌水是哪条河?至今没定论:整理者疑与新蔡葛陵简"宅兹雎(沮)漳"的水系有关;李学勤认为"其实就是均水";也有学者主张即旃然水(今荥阳索河)。三条路都摆这儿,谁也别一口咬死。

"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见到了"盘庚之子"那家人,住在方山,家里的女(姑娘)名叫妣隹(原简作"比隹",整理者读"妣隹")。

两处都得挂账:

①"盘庚"是谁?整理者说"疑即商王盘庚"——注意是个"疑"字。盘庚是谁?就是"盘庚迁殷"那位,把商朝都城迁到殷(今安阳)的中兴之主(今人估年约公元前1300年)。

②"盘庚之子……女曰妣隹"怎么断?学界有分歧:一说妣隹就是盘庚的女儿("子"可指儿女);一说妣隹是"盘庚之子"的女儿,即盘庚的孙女辈——李学勤即读作"'盘庚之子'之女",并指出妣隹即新蔡葛陵简"出自某追、宅兹雎漳"里的"追";张璐等则读作妣隹即盘庚之女。两说并存,别只认一头。

③"妣隹"的"妣"是后人对女性先人的尊称(跟甲骨文"妣甲""妣庚"一个用法),"隹"是她的名(隹,短尾鸟)。顺嘴说一句:隹是鸟,楚文化又最重凤鸟(虎座鸟架鼓、凤纹遍地),里头有没有图腾的门道?学界有人琢磨,没定论。

"秉兹率相,詈〔曹/秀〕四方":夸她的套话。可这几个字古奥得很,各家隶定、释读不一("詈"下一字,整理者疑读"秀",另有学者疑是"曹(造)"字)。

"季连闻其有甹,从,及之盘":全篇最带劲的一句——季连听说这姑娘已经有婚约了(原简作"有甹",整理者读"聘",即媒聘;此句学界另有不同释读),愣是追上去了("从",整理者训追赶),在"盘"这地方追上了("及之盘","盘"或读"泮")。

大白话归大白话,得说明:"闻其有聘,从,及之盘"是整理者的释读,有学者专门写文章讨论过这句的不同读法。"追妻大戏"这个说法,是建立在整理者释读之上的——目前看很站得住,但学问上的规矩得说清。"盘"是地名,有学者疑即古盘谷水一带。

"爰生〔糸呈〕伯、远仲":追上了,成了,生俩儿子——〔糸呈〕伯(长子,"伯"表排行)和远仲(次子,"仲"表排行)。

长子之名,原简是从糸从呈的一个字(整理者谓即《说文》"纟盈"字或体),"緐伯""盈伯"都是转写,规范写法是"〔糸呈〕伯"。次子"远仲"的"远",学者指出就是楚国大族薳(蔿)氏的氏称来源——薳氏在《左传》里那可是响当当的。

"毓徜徉,先处于京宗":(带着家小)一路辗转,先在京宗安顿下来。京宗是楚人重要的祖源圣地——李学勤疑即荆山之首景山,后面穴熊、熊丽一系还跟这地方有牵连。

"毓"字简文隶定如此,"毓(一说读游)"。

《楚居》后面接着写穴熊(穴酓)、熊丽、熊狂、熊绎一代代的迁徙、配偶(都用"妣某"称呼)和居处,一路记到战国,把楚王家的"搬家史+婚史"写了个通透。其中还有一句给武王的:"至武王酓达自宵徙居大,焉始称王。"

两个小注:①《楚居》记武王名"酓达",《史记》作"熊通",名字不合(达、通义近,或系一名异写);②"焉始称王"的"称王"二字,简文此处残损,系整理者据上下文补释。

这篇竹简的学术价值,我给您数三条:

1. 它是楚国人自己的开国史记录,跟中原视角的《史记》互相印证又互相打架,价值极高;

2. 它把季连放进了商代盘庚前后——这跟后来熊绎受封成王(今人推算约公元前1042年)之间隔着二百多年,可中间的世系只有寥寥几代人。这正好解释《史记》为啥说"其后中微,弗能纪其世":中间漏了好几辈,断档了;

3. 它证明楚人祖上跟商王室有婚姻关系(前提是"盘庚"确指商王),不是啥"南蛮土包子",人家跟中央王朝是有亲戚往来的。

季连之后,司马迁来了句大实话:

"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翻译:家族败落了,有的跑到中原,有的到蛮夷之地,世系乱了,记不清了。**

这一"失联",就是好几百年。直到周文王那会儿,季连的后裔鬻熊才冒出来。《史记》说: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

"子事文王"——以晚辈之礼侍奉周文王;"蚤卒"——死得还早。

但清华简《楚居》在这儿放了个大招,原文接着季连往下写:

"穴酓迟徙于京宗,爰得妣列,逆流哉水,厥状聂耳,乃妻之,生侸叔、丽季。丽不从行,溃自胁出,妣列宾于天,巫……赅其胁以楚,抵今曰楚人。"

翻译成大白话:穴酓(就是穴熊,楚简"熊"皆作"酓")晚些迁到京宗,在那儿娶了妣列(溯哉水找着的,长得"聂耳"——耳朵小巧的样子),生俩儿子:侸叔、丽季。丽季(就是熊丽)没跟队走,是从他妈肋条那儿"溃自胁出"的——又是剖胁产子!妣列宾天(去世)之后,巫用"楚"(荆条)包扎她的胁部,"抵今曰楚人"——楚人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这里的字,原简有残损("巫"下一字各家隶定不一,或读"巫咸";"赅"一读"该",训释亦有分歧),但"赅其胁以楚,抵今曰楚人"这半句里藏着"楚得名传说"的意思,是学界公认的亮点材料。

最关键的一笔账:清华简整理者明确指出——"穴酓即穴熊,亦即鬻熊";李学勤《论清华简〈楚居〉中的古史传说》(《中国史研究》2011年第1期)也明言:"鬻熊即是穴熊,《帝系姓》、《楚世家》误为二人。"

各位,您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史记》里"附沮生穴熊"的穴熊,和"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的鬻熊,原来是同一人**——"穴"与"鬻"音近,一名异写。《史记》"弗能纪其世"的断环,被《楚居》一下子焊上了!

"丽季"就是熊丽——跟《史记》"鬻熊……其子曰熊丽"严丝合缝,还多了个哥哥侸叔;

熊丽也是"溃自胁出"——"坼胁产子"这个家族传统,从季连他妈女嬬,传到熊丽他妈妣列,两代都是这个路数。这不就是上古剖腹产传说母题的家族化嘛!

由此,楚王家的世系可以连成一条线:

季连 → 附沮(付祖/〔糸呈〕伯、远仲) → 穴熊(鬻熊) → 熊丽 → 熊狂 → 熊绎

到熊绎这儿,赶上好时候了:《史记》说"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周成王念及文王武王那批功臣的后代,封熊绎于楚蛮,给了子男爵位的一小片地,安家丹阳。

所以记住了:季连是楚的"血缘始祖",熊绎才是楚的"始封君"。这俩不是一回事,别混。就好比说:季连是创姓的老太爷,熊绎才是第一个拿到"营业执照"的。

后来的故事您熟了: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左传·宣公十二年》,栾武子语),楚武王称王(《楚居》记武王"焉始称王",与《史记》合),楚庄王问鼎中原,"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的天下大势……直到公元前223年王翦灭楚、俘楚王负刍,八百年基业落幕。

而这一切的根,账都记在季连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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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语·郑语》里,郑桓公问史伯"周要完,我往哪儿搬",史伯顺嘴就把祝融家的后人盘点了一遍,说祝融之后有八姓:

"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于前代者,昆吾为夏伯矣,大彭、豕韦为商伯矣。当周未有。己姓昆吾、苏、顾、温、董;董姓鬷夷、豢龙,则夏灭之矣。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妘姓邬、郐、路、偪阳;曹姓邹、莒……斟姓无后。"

最后落笔到芈姓:

"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姓,夔、越,不足命也。蛮芈,蛮矣,唯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

意思是:祝融后人里要能再兴的,怕就是芈姓了。芈姓那几个小国(夔、越)不值一提,荆楚这地方看着蛮,可人家有德行,周朝一衰,楚必崛起。

后来的历史——楚国争霸、问鼎中原——完全应验。这段是春秋文献里对芈姓季连一系最有分量的评价,等于给楚国的崛起提前几百年写了剧本。

但注意:《国语》的"八姓"跟《大戴礼记》的"六子"对不齐——八个姓、六个娃,账目本身就打架(有的儿子出好几个姓,有的姓来源说法不一,莒的姓还有异说)。这事儿历代注家吵到今天,没有标准答案。(又:孔颖达引此段,"温、董"作"温、莒"、"邬"作"鄢"——同一篇引文也有异文,谁也别说自家那本就是唯一正本。)

汉代以后,姓氏书、类书、杂史开始给季连"加戏":

《世本》(先秦以来的世系谱牒类文献,已佚,今存清人辑本,如张澍辑本、秦嘉谟《世本辑补》等)记"陆终娶于鬼方氏之妹……生六子……六曰季连,是为芈姓"。

王符《潜夫论·志氏姓》把芈姓列入祝融之后的姓氏谱系。

唐《元和姓纂》、宋郑樵《通志·氏族略》、明《姓觿》等姓氏书,都把"芈姓,楚之先,季连之后"当作定论往下传。

宋代罗泌《路史》把上古世系写得极其详细热闹——但那本书是出了名的"演绎成分大",后世细节多有想象,当故事看可以,当史料用不行。

再往后的《开辟演义》《上古神话演义》之类小说,那就更是文学创作了。

一句话:季连的"正史内容"就那么一锅底,汉以后的"续写"都是往里兑水。谁拿小说给您讲季连,您就问一句:"这出哪本正经书?"

各位,季连这个人,你把他放到史书里,他就那么几行字:陆终第六子,芈姓,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

可你把这几行字撑开,里头是黄帝的血脉、颛顼的历法、祝融的火种、鬼方的苍茫、商王的嫁妆、竹简上那场追到"盘"地的追妻大戏、妣列胁上那把包扎出"楚"人名号的荆条,和一支从荆山的灌木丛里"筚路蓝缕"走出来、最后问鼎中原的八百年王族。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真正扛鼎的人,恰恰是记载最少的人。因为他不是靠自己那几十年的折腾留名,而是靠身后流淌了几百年的血脉、上千年的祭祀、和一个民族"我从哪儿来"的答案留名。

这就是季连,芈姓的老祖宗,楚国的老根,一个用两个字扛起八百年江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