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讲历史故事,也得把依据交代清楚:史料尽量注明,异说尽量辨明;文中分析与推演,属于个人判断,不作史实定论。引用或考证,还请以原始史料和可靠研究为准。
先问您个事儿。
夜里抬头看天,您看见的是什么?
我猜是空,深不见底的空,星星月亮挂在上头,像玻璃珠子撒在黑丝绒上,天就是个背景,什么都挡不住,也什么都装不下。
那问题来了?女娲补天,炼五色石,往哪儿补?空里头哪来的窟窿?没有面儿的东西,破了拿什么补?
先别急着说,神话嘛,较什么真,我不这么看,神话是编的,可编神话的人是认真的,这个故事,西汉的书里就写得明明白白,往下传了两千年,讲的人、听的人,没觉得哪里不通,那毛病就不在故事身上。
毛病在哪儿?在咱们头顶这片天,跟古人那片,早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今儿咱就把这事儿掰开,女娲补的到底是天,还是窟窿,掰到最后您会发现,这在古人那儿本来是一个问题,是咱们自己,把它想成了俩。
要弄明白女娲补的是什么,得先钻进古人的脑袋,看看他们的天长什么样。
先秦到汉初那套主流宇宙观,叫盖天说,代表作《周髀算经》里有八个字:
"天象盖笠,地法覆槃。"
天像顶斗笠,地像个倒扣的盘子,天扣着地,《晋书·天文志》还记了更早的说法:
"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
北朝那首《敕勒歌》您肯定背过: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穹庐是啥?毡帐篷,天是一口大帐篷,罩着底下的草原。
帐篷,有面儿,有骨架,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别笑古人没文化,您把现代知识搁一边,就靠俩肉眼在野地里站一宿,您也会得出这个结论,满天星星都在转,全绕着北极星转,跟伞骨子绕着伞轴转一个样,太阳月亮东升西落,像有人在帐篷顶上兜圈走,天可不就是口锅盖吗?锅盖扣着大地,星星全贴在锅盖上。
天既然是口锅盖,它就能出事儿,能歪,能斜,能塌,能裂,还得有东西撑着,所以您去看上古讲天地的那些词,全是工程词,天柱、地维。
柱子撑着锅盖,大绳拴着大地,东汉的王充在《论衡·谈天篇》里琢磨过一句,我看了直拍大腿,他说,是不是古时候的天,
"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
跟屋顶似的,离人不高,所以,共工才撞得坏,女娲才补得着。
您瞧见没有?一千九百年前,王充自个儿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这个神话里藏着的,是个屋顶式的、离人头不远的、实打实的天。
《淮南子·览冥训》是这么写的: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盯着这段看,您看出门道没有?
全文没说,天为什么塌。
没有共工,一个字都没有,天就是塌了,没有肇事者。
再看《淮南子》,这书里还真有共工,在《天文训》,单独一段: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这段也很有意思,压根不是在讲共工的坏脾气,它在回答俩问题。
为啥满天的日月星辰,看着都往西北边挪?
为啥咱这片地界西北高、东南低,江河哗哗往东流?
《淮南子》给的答案,天斜了,地陷了。
俩故事,两章书,互不通气,女娲补天,不带肇事者;共工闯祸,不见女娲来补。
把这两件事缝到一块儿的,是后人,咱们今天能看到的头一个让俩故事同框的,是东汉王充的《论衡》,他引"儒书"的说法,共工撞山、天柱折、女娲补天,已经连成一条线了,可见缝合这活儿,在王充之前就有人干了,王充是记录的人,还是个挑刺的人,他给的判词就四个字:
殆虚言也,
大概率靠不住。
今本《列子》里俩故事也挨着,可顺序是女娲补天在前,共工闯祸在后,真按因果读,等于天塌了不止一回,当然,这部书的成书年代,学界本就有争议,咱点到为止。
真把因果焊死的,是唐朝司马贞,他给《史记》补《三皇本纪》,写共工跟祝融争位,输了,一头撞塌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紧接着女娲炼石补天。
到这儿,咱们今天熟的那部连续剧,共工闯祸、女娲收拾,才算剪辑完成,顺便说一句,共工的对手换了好几拨,《淮南子》天文训里是颛顼,原道训那章成了高辛氏,到司马贞笔下又成了祝融。
传说的零件,是拆开来组装的。
顾颉刚先生管这个叫"层累地造成的古史",时代越靠后,传说中的古史越长,人物事迹越攒越多,女娲就是个典型。
《山海经》里,她只留了个尾巴,"女娲之肠"化为神,神神秘秘,战国时候,屈原在《天问》里问: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女娲自己是谁造的?说明那会儿她的来历已经说不清了。
到了西汉,她补天。
到了东汉,《风俗通》里她又抟黄土造人,《说文解字》给她的鉴定是"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也是东汉,河南的画像砖上,她跟伏羲头挨着头合了体;再往后,新疆唐墓里还出土了两条尾巴缠在一起的绢画,一个神的一辈子,是几百年里大伙儿一层一层,给她添置出来的。
回到正题,女娲补的,到底是天,还是窟窿?
在古人那套宇宙观里,这就是一个事儿,天是口实心的锅盖,窟窿是锅盖上的破损处,补窟窿,就是补天,《列子·汤问》说得干脆:
"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
阙,缺口,天地也是物件,物件有毛病,就得修,王充引的"儒书"里也有一个词,"天不足西北",您琢磨琢磨,天会"不足",会有"阙",这前提就是,天是个能缺角、能破洞的实体。
咱们今天觉得,"补天"和"补窟窿"是俩问题,是因为,在咱们心里,天已经是空的了,空里头没有面儿,补不着。
有意思的是,这笔账汉朝人自己就算过,《淮南子·天文训》开篇讲宇宙起源,说清气上升成了天,浊气下沉成了地,天是气积出来的,可一转到共工,又是柱子又是大绳。
您瞧,汉朝人脑子里同时装着两套天,一套是气,一套是锅盖,又是王充,跟这故事铆上了,他在《论衡》里明着问,天到底是气,还是实体?
要真是气,跟云烟没两样,哪来的柱子可折?可女娲拿石头去补,那它就得是个实体,"天乃玉石之类"。
一问问到了根儿上,这故事成不成立,全看您把头顶上那片东西,定义成什么。
再往深看一层,我琢磨着,女娲补的还不光是那块锅盖片儿。
您把《淮南子》那段灾难清单跟修复清单对着读,特别工整,天不兼覆,她补苍天;柱子塌了,她断鳌足,重新立四极;洪水滔天,她积芦灰,止淫水;猛兽吃人,她杀黑龙,济冀州。
一条灾,一条对策,跟灾后重建的工程单子似的,您瞧这个工整劲儿,这故事就不是谁做梦瞎编的,它是攒出来的,有讲究,五色石,五色对五方,材料得对路,鳌,是海里驮山的大龟,《列子》里驮着仙山的正是这一族,芦灰,芦苇烧的灰,堵水用的,每样材料,都对得上号。
补完之后,《淮南子》怎么收的尾?
"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天又罩得住人了,地又住得下人了,鸟兽害不死人了,翻成大白话,这世界,又能过日子了。
这才是补天的真正意思,她补的哪儿止天上那块皮,她补的是天底下的秩序,天塌下来不是房顶漏雨,是整个世界没法儿待了,补天,就是把散了架的世界,重新装回那个有上有下、有边有沿的盒子里。
当然,这事儿还有别的解法,我摆出来,给您看。
一种,是神话学界正经的解法。
袁珂先生在《古神话选释》里就认为,这故事剥开看,主要是一场洪水为灾、女娲治水救人的故事。
炼石,为的是堙塞洪水;杀黑龙、积芦灰,更是明摆着的治水动作,这个解法有眼光,《淮南子》原文里四件救灾的活儿,三件跟水沾边。
另一种,是现代人爱听的解法。
往真实灾难上靠,有人把"四极废,九州裂"读成大陨石雨,说华北平原上找撞击坑;还有人说五色石是先民冶铜的记忆,各色铜矿石一炉炼出来,可不就是"五色"。
这一路,听着过瘾,可一到具体哪年、哪月、哪一场,就没有能落地的证据了,再往下推,就是拿想象当史料,我不跟。
我自己信哪个?我信前面说的那个,女娲补天,是盖天说宇宙观底下的世界修复故事,补的是锅盖,也是锅盖底下人的日子,这个解释的好处是,它不往神话外头借任何东西,故事自己就能说圆,这一步是我的倾向,不是定论,您掂量着听。
临了,说个有意味的事儿。
那口大锅盖,后来是慢慢撤掉的,东汉张衡那套浑天说,天像个鸡蛋,地是里头的黄,蛋壳还得转,一半转到地底下去,再后来宣夜说出场,《晋书·天文志》记的,
"天了无质",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
天没有壳,没有边,这说法搁今天看,最接近真相,可它在古代不吃香,东汉蔡邕说得明白,宣夜之学"绝无师法",没人会算,没法拿来定历法、报节气,中看不中用,慢慢就绝了,留下来的,还是那口能塌、能补的锅盖。
说到这儿,我插一句自己的感慨,有用的宇宙,赢了科学的宇宙,宣夜说的天没有面儿,可没有面儿,就没法儿补,也没法儿管,古人留了那个能管的天,这一步是我的感慨,不是史实。
天越来越"空",越来越没有可补的东西。
怪就怪在,"补天"这个词没死,还越活越精神,成了救世的代名词,谁把塌了的局面撑住了,大伙儿就说,这人补了回天。
曹雪芹写《红楼梦》,开篇就打这儿来,女娲炼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没用上,就这块没赶上补天的石头,下凡历劫,成了贾宝玉,书里那句"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说的哪是石头,是曹雪芹自己,也是古往今来所有觉得自己使不上劲的读书人。
您品品这个变化,女娲补天,本来是个宇宙的故事,讲怎么修锅盖,传到后来,锅盖没了,它变成了人心的故事,讲一块石头没被用上的委屈。
所以,您问我,女娲补天到底补的是天,还是窟窿?
我的看法,她补的是古人的天,一个实实在在、会塌、会裂的天,咱们今天觉得这问题别扭,是因为咱们悄悄把天换了,又拿咱们的天,去挑古人的错。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那口大帐篷,早就撤了。
星星还在天上转,女娲这两个字,也还留着,哪天再摊上塌了天的大事儿,您等着瞧,中国人嘴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多半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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