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艺术家邓肯·格兰特(Duncan Grant)和凡妮莎·贝尔(Vanessa Bell)的关系,用"复杂"两个字都嫌不够。他们是合作者、是伴侣、有时是情人,画布上和私宅里的生活都缠在一起,分不太开。
他们同属布鲁姆斯伯里团体(Bloomsbury Group)——20世纪初活跃于英国的一圈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在哲学、性取向、精神疾病这些话题上,常常以激烈甚至惹争议的方式挑战当时的社会规范。这个圈子里还有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以及作家E. M. 福斯特(E. M. Forster)和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伍尔夫是贝尔的亲姐妹。
格兰特和贝尔经常互为对方的画中人。他们最知名的合作之一,是格兰特1915年画的一幅贝尔全身像,也是他最早、最铺张的贝尔画像之一。
但就在这个夏天,学者们为泰特英国美术馆(Tate Britain)的展览"凡妮莎·贝尔与邓肯·格兰特:布鲁姆斯伯里内部"(Vanessa Bell & Duncan Grant: Inside Bloomsbury)做准备时,发现了一件此前不为人知的私密作品,它给这段关系的终点补上了新的注脚。
这幅画在私人家庭文件里藏了大约60年,被认为是格兰特对贝尔的最后一次描绘。风格一反常态地简单——纸上的柔和单色铅笔和圆珠笔——画中的贝尔病容明显,双眼闭合,头靠在枕头上,视角来自一个很可能正坐在她床边的画者。右下角,格兰特给这幅画标注了日期:1961年4月14日——贝尔在81岁因病去世后一周,下葬后两天。
位于东萨塞克斯的查尔斯顿(Charleston)是两人曾经的住所兼工作室,其馆长纳撒尼尔·赫本(Nathaniel Hepburn)在声明中说:"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深受触动。我们对邓肯画凡妮莎的作品如此熟悉,它们贯穿了两人漫长的友谊,因此发现一件此前未知的作品本身就非同寻常。但想象邓肯坐在凡妮莎身旁、在她死后为她画像,这里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
这幅画被视为两人数十年关系的一枚情感书挡。1937年,贝尔在给儿子的信中这样描述格兰特:"他浑身都是魅力,作为艺术家的天才似乎溢进了他的生活和性格,他又那么有趣、古怪、难以捉摸,以至于很多人我想并没有看清在我看来他最可爱的品质——他的诚实……"
学者们认为,格兰特在标注日期时可能略有偏差,或许是受了悲伤影响。
查尔斯顿的藏品与研究主管达伦·克拉克(Darren Clarke)在声明中说:"这里看起来非常可能的情况是,邓肯知道这幅画是在凡妮莎去世前后画的,后来凭记忆补上了日期。他记得非常接近,但显然还不够接近。这幅画本身的一切——它的视角、它的私密感、它非凡的简练——都指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凡妮莎床边,画着那张他认识了半个世纪的脸。"
这幅画不会出现在泰特的新展中,但将进入查尔斯顿的永久收藏,作为该机构"50 for 50"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希望在2030年前再收藏50件布鲁姆斯伯里团体重要人物的作品。2027年5月,翻修完成后,它将首次公开展出。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贝尔和格兰特在1918年有了一个女儿安吉莉卡(Angelica)。贝尔以丈夫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之女的名义把她养大,直到安吉莉卡18岁才告诉她真正的生父是谁。
泰特的展览上周开幕,将持续到2027年4月11日,约300件肖像、静物、风景画及其他作品,带观众走过格兰特与贝尔交织的人生,以及他们与布鲁姆斯伯里团体的牵连。
泰特英国美术馆现代英国艺术策展人托马斯·肯尼迪(Thomas Kennedy)对《艺术新闻》(The Art Newspaper)的安德鲁·普尔弗(Andrew Pulver)说:"看他们如何不同,非常有意思。我们当然应该承认他们各自的成就,但也应该看到他们一起完成的作品,以及他们如何影响彼此。"
一幅铅笔素描,藏了60年,画的是一个画了半世纪的脸。它没有宏大的构图,也没有炫技的笔触,却把一段关系里最难说清的部分——陪伴到最后一刻——留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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