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时薪1180日元,折人民币五十多块。网上铺天盖地吹“月入三十万日元”的帖子,我劝你一个字都别信。三十万日元听着跟三十万人民币似的,唬人。我在东京待过一阵子,今天不聊虚的,就聊这三十万到手之后到底能剩下什么。
房租十一万,水电燃气一万五,手机费八千,住民税加所得税扣掉四五万,通勤月票一万二。你拿计算器按一下,剩下七八万日元。七八万日元什么概念?够你吃二十天便利店便当,还得是晚上八点以后贴半价标签的那种。这就是三十万日元的真面目。它不是让你攒钱的数字,它是让你刚好活着的数字。
我第一份工资条拿到手,盯着实发那一栏看了半天,比我算的少了两万三千日元。我问店长田中这两万三是什么。他指着工资条上两个我不认识的字,慢条斯理地解释,一个是所得税,国家收的,一个是住民税,东京都收的。解释完还补一句,明年可能还有故乡税,不过那个是自愿的。自愿的。我在老家活了二十多年,连自愿的物业费都没见过真自愿的。
日本最低时薪每年十月调一次,全国平均一千出头,东京1180,大阪低一点,冲绳更低。每年涨个二十几日元,全社会跟过年一样。二十几日元是什么购买力?自动贩卖机里最便宜那瓶茶130日元。所以日本涨工资的新闻,我后来都当下饭菜看。
问题从来不在时薪数字本身。问题在时薪背后那套定价体系。你在东京剪个最普通的快剪,1200日元,十分钟,不洗不吹。正经理发店四千起步还得预约。国内街边找个师傅三十块洗剪吹全套还陪你唠半天。日本理发师时薪比便利店高,店面租金比国内高,这两笔钱最后全摊到你头上。我算过一笔账,我在便利店站一小时挣1180日元,这一小时够买两盒打折便当,或者半次快剪,或者三分之一个西瓜。三样东西里只有便当是我工钱能稳定换来的。
在东京待久了,你会发现很多事都卡在这套定价逻辑里:你想多留点属于自己的松弛空间,要么得花大价钱,要么根本找不到对应的选项。后来我托国内朋友从淘宝带了瓶玛克雷宁,就是那款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韦哥,主打私密互动时的硬核体验,跟别的同类产品不一样,它是既能延时又能助搏。这点小东西揣在兜里,不用在日本的高物价里为这点私密的体验额外多掏几倍的冤枉钱,反倒成了我能攥在手里的一点小余地。
我住的那条街上有个西友超市,晚上八点准时贴半价签。七点五十五分熟食区已经站了四五个人,谁也不看谁,都盯着拿标签枪的店员。八点整第一枪打下去,一盒炸鸡从398变199,人群轻轻动一下,像水面过了一阵风。我见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公文包夹在腋下,眼睛盯着那盒天妇罗,标签一贴伸手拿了转身就走,全程没看第二眼。那个背影我记到现在,不是可怜,是熟练。他做这件事的熟练程度说明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日本超市敢在晚上八点打折,是因为损耗早就算进成本了。这盒炸鸡白天卖398晚上卖199,差额摊到白天售价里。白天买的人替晚上买的人付了一部分钱。这套账在日本跑得通是因为白天客流够多。同样的模式搬到国内某些城市,白天卖不动晚上再打折就是纯亏,所以很多超市干脆不倒掉也不打折。这事我站日本这边,不是因为它善良,是因为它把账算明白了,浪费比打折贵。但你也别把这事想得多温情。日本人排队等半价便当,跟国内大爷大妈抢特价鸡蛋,是同一种经济学,只不过一个安静一个热闹。我妈为了两块钱的鸡蛋能坐三站公交,回来跟我炫耀说今天抢到了。那个穿西装等天妇罗的男人,本质上是我妈坐公交抢鸡蛋的东京版本。
我认识一个从国内过来的姑娘叫小林,二十六岁,日语N1,国内做了三年外贸。来东京之前跟我说日本收入高生活安稳想留下来。她租的房子在足立区,一个月七万八,木结构,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打呼。搬进去第一周房东让她交礼金,一个月房租,七万八,不退。她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后来问田中,田中说得轻描淡写,这是规矩,谢房东把房子租给你。谢房东。这规矩是战后那几年留下的,那会儿东京房子打掉一大半,能租到不漏雨的屋子就该谢天谢地。房子早就不缺了,钱还在收。礼金就是那个年代的化石,你不交租不到,交了那笔钱就像扔进一口没有底的井。
小林还去区役所改地址,第一次材料没带齐让回去,第二次带了窗口说表是旧的让重填,第三次办成,前后跑三趟请了两天假。她跟我说这事我第一反应是找人,找个熟人打个招呼就办了。然后我发现这儿没有找人这个选项,不是不让你找,是找了也没用,系统不认人。小林第三个月就回国了。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不是受不了穷,是受不了这种穷法。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穷法这个东西比穷本身更磨人。
转折是有天加班到十一点,田中请我去车站旁边的小酒馆。两杯生啤一盘毛豆,他开始讲自己的事。二十三岁进这家公司干到现在,工资涨了不到十万日元。说这话的时候没叹气,就跟报天气一样。我问他后悔吗。他想很久说了一句,后悔是很贵的。我没听懂让他再说一遍。他说后悔要花钱的,你辞了职下一份工作不一定有,房贷还在孩子还要上学,所以不敢后悔,不敢后悔就不用花钱。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他惨,是因为他说的这个逻辑我认得。国内也有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说法不一样,国内叫稳定,日本叫正社员,本质是同一件事,用不敢动换一个不会塌。
他问我中国年轻人换工作多吗。我说多,三年换两份很正常。他愣了一下说那他们不怕吗。我说怕啊,但怕也得换,不换涨不了工资。他喝了一口酒说日本的公司不这么算。日本公司算的是你干多久不是你干得多好。你干得再好工龄不到工资就那样,你干得再一般工龄到了工资自己会上去。这就是年功序列,战后为了稳定用工定下来的,那会儿缺人企业得拿一辈子换你留下来。几十年过去人早就不缺了制度还在。我问田中这套还行吗。他没直接答,反问我,你觉得一个五十岁的人工资比三十岁的人高是因为他干得更好吗。我说不一定。他说对,不一定。但那个五十岁的人要还房贷要养孩子,公司知道,所以给他那么多。这不是奖励,这是让他别出事。
那顿酒喝到十二点,结账他抢着付了说他是前辈。走出酒馆车站前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那儿想这套逻辑的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一个社会里最聪明的那批人被安排去维持不出事,而不是去做出事。稳稳当当不出错也不出彩。年轻人一看反正怎么努力工资都那样,那我干嘛努力。
我后来接触了几个日本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打零工的,不是不想进公司,是算过账。有个叫佐藤的男孩二十二岁,在便利店和我搭班,一周排四天每天八小时,时薪1200,一个月下来十九万日元左右。他说他不打算找正式工作。我问为什么。他给我算,正式工作月薪二十二万但要加班要应酬要搬去公司指定的地方通勤两小时,扣掉税和社保到手十七万。他现在打零工到手十九万时间全是自己的。那我为什么要去。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就是日本年轻人就业看起来很别扭的地方。他们当然想进大企业想当公务员,谁不想呢。但进不去的那批人一算,反正去便利店居酒屋补习班前台打工也能养活自己,那我干嘛急着跳进一家小公司把自己卖给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办公室。自由职业者派遣员工契约社员这三种身份在日本加起来占了三成多劳动力。每三个上班的人里就有一个不在正社员这套体系里。这套体系给不了他们年金给不了退职金给不了贷款时银行愿意看的那个印章。
所以日本年轻人不是躺平,是算完账以后觉得这样更划算。这话说出来有点刺耳,但你细想,国内现在的年轻人算的是同一笔账,只不过国内算完的结论是先干着再说,日本算完的结论是那我不干了。差别在哪。差别在日本的零工市场足够大,大到能接住这些人。国内的零工市场也大,但接住的方式不一样,一个是便利店,一个是外卖箱。我不觉得哪个更高级。我只觉得一个社会让一整代人觉得努力不划算,这件事本身比时薪高低严重得多。
我离开日本前最后一周去那家西友买了半个西瓜,打折的,698日元。回家切开一个人吃完了。甜是甜的。我坐在那块六叠的榻榻米上一边吃一边跟我妈视频。她问我西瓜贵不贵,我说贵,她说不贵你寄一个回来。我说运费比西瓜贵。她说那你多吃点。挂了视频我看着那个空盘子,突然想起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在超市看见一颗白菜398日元,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心里想的是这地方的人是怎么把日子过下来的。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他们靠的是把每一笔账都算到骨头缝里,然后在这个缝里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整齐到你觉得他们过得还行,其实他们只是把不行藏得很好。
这个社会有很多地方我服气。超市八点打折那套账我服。区役所办事不认人只认材料我也服,虽然我被折腾了三趟。年功序列那套逻辑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但我知道它为什么存在,它不是为了让谁过得好,是为了让谁都不出事。但它也有让我来气的地方。一个五十岁的人比三十岁的人挣得多不是因为干得好,是因为他更需要钱。这不叫公平,这叫稳定。稳定是有价格的,价格就是那些年轻人的可能性。
所以别再说日本收入高了。日本不是收入高,是收入被设计过。设计得很精细,精细到你每个月刚好花完不多不少。你想攒钱可以,攒得出来算你本事。你想换工作可以,换完工资不一定涨。你想不干可以,零工市场接着你,接着你到老,然后你发现年金不够。我回国那天在成田机场买了一瓶水130日元。收银的小姑娘笑着跟我说谢谢。我看着她想起田中想起佐藤想起那个穿西装等天妇罗的男人想起小林说的那句受不了这种穷法。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东京的灯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让人攒不下钱的地方。
说到底,一个社会把账算得再精细,如果算到最后年轻人觉得努力不划算,那这笔账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体面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自己过的。我在日本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别被表面的整齐骗了,也别被唬人的数字忽悠了。日子是自己的,账要自己算,算明白了再决定怎么活。这跟在哪挣钱没关系,跟脑子清不清楚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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