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山东郓城附近,宋江、鲁智深和一群梁山好汉坐在聚义厅中,表面推杯换盏,话题却已经绕到了招安。鲁智深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盯着宋江说道:“洒家不愿再受鸟气。”武松也接了一句:“哥哥此话,未免想得太容易。”
这两句话,正好点出了梁山最深的矛盾。
梁山并不是铁板一块。晁盖在世时,聚义厅还有两种声音;晁盖中箭身亡后,宋江逐渐掌握了决策权,并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名称变了,权力格局也变了。宋江想用招安洗去“草寇”名声,鲁智深、武松却清楚,官府若真肯容纳他们,早就不会把他们逼上山。
宋江的优势,在于会做人,也会用人。他不一定武艺最强,却能把不同来路的人安置在合适位置,还能用情义、前程和名分把众人拴在一起。花荣对他近乎死心塌地,宋清是亲兄弟,李逵虽然粗鲁,却长期把宋江的话当成规矩。
不过,李逵并不是忠义堂上真正可靠的刀。宋江曾因他当众失礼而喝令推出斩首,李逵立刻服软。此事说明,李逵敢冲官军,敢砍仇人,却未必敢在鲁智深面前拼命。真要到了兄弟相残的地步,他很可能先看宋江脸色,再决定是否动手。
鲁智深这边,分量却不只看人数。
二龙山一系的关系,是在共同患难中结成的。鲁智深、武松、杨志、张青、孙二娘、曹正、施恩等人,虽然性情不同,却都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少华山的史进和朱武,也与鲁智深关系密切。若把施恩算作旧交,把林冲算作可能倒向的一方,鲁智深阵营大致可以拉出八九名硬角色。
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不太相信空口许下的前程。
鲁智深曾任渭州经略府提辖,见过军政体系的黑暗;武松受过官府陷害,知道所谓公道并不总能落到普通人头上;杨志出身将门,却因失陷花石纲、押送生辰纲等事情屡遭排挤。史进则是江湖中人,宁愿凭刀枪立足,也不愿把性命交给一纸招安文书。
宋江最难处理的,正是鲁智深和武松这种人。他们不是没有情义,而是不肯把情义等同于服从。第一次招安时,钦差带来的酒水粗劣,梁山众人感觉受辱,鲁智深、武松、史进、刘唐等人当场发作。宋江可以安抚一时,却很难改变这些人的判断。
有意思的是,梁山的水军头领也未必愿意替宋江死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靠水泊起家,他们看重的是自在快活,并不把做官当作人生目标。揭阳镇一带的李俊、张横、张顺等人,同样熟悉江湖规矩。只要宋江把招安逼得太紧,他们很可能选择旁观,甚至寻找脱身机会。
降将一派则更复杂。关胜、呼延灼、董平、张清等人原本有官职、有军籍,被梁山擒获后才入伙。他们愿意接受招安,是因为想恢复身份,却也清楚宋江的决定让自己背上了草寇名声。若忠义堂真的拔刀相向,这些人不会轻易替宋江拼命,更可能先保全自己。
卢俊义或许是宋江身边最有分量的武力,但他的处境也决定了他不会贸然选边。此人被吴用设计逼上梁山,后来又接受宋江推举,双方有利益联系,却没有鲁智深与武松那样的生死交情。林冲同样难说,他痛恨高俅,却长期保持沉默,真正动手时未必会替任何一方冲在最前面。
反过来看宋江阵营,真正会在堂上立即拔刀的,恐怕只有花荣、宋清和少数亲近之人。吴用虽然支持宋江,却更擅长谋划,不会轻易把梁山推入失控的厮杀。公孙胜来去自由,既不愿受宋江驱使,也没有必要为鲁智深拼命。
因此,若冲突只是争论,宋江凭威望和手腕还能压住场面;若发展成近身火并,局势便会迅速倾向鲁智深。禅杖、戒刀、朴刀一旦出鞘,花荣的弓箭难以施展,李逵也未必敢迎战武松。梁山众人再有派系,也不愿看着鲁智深被围攻。
真正的变数在林冲和杨志。林冲若站到鲁智深一边,宋江很难守住忠义堂;杨志若保持中立,两方还能短暂僵持。可一旦林冲拔刀,旧日受辱、被逼上山的积怨便会彻底爆发。
所以,这场假想中的厮杀,不是简单的八人对几人,而是两套道路的碰撞。宋江手里有名分、秩序和招安的希望,鲁智深手里则是过命交情与对官府的戒心。若只比谁能号召梁山,宋江占优;若只比忠义堂内的生死搏杀,鲁智深一方更可能先控制局面。恐怕不到半个时辰,宋江就会发现,真正愿意为他挡刀的人,并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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