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35岁,山东潍坊人,在一家汽修厂做钣金。今天清早,我媳妇林娟走了,34岁。她在县医院住了九天,没熬过来。她走前一直惦记着她爸。那老头住在临朐,跟她闹了三年别扭。她嘴上说不去,床头柜里却压着一张旧车票,折痕都磨白了。我们有个女儿,8岁,上小学二年级。娟是幼儿园保育员,一个月挣三千多。她不爱麻烦人,疼也忍着。可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了句:“我还没跟我爸说上话。”我想把这事从头说清楚,得先说我们怎么认识的。
那年我25岁,娟24岁,在镇上的超市打工。她搬米面时,总把袖口往上卷两折。货架边有个掉漆的塑料筐,她拿胶带缠了三圈,说还能用,别扔。第一次说话,是我把一袋面粉碰翻了。
“你赔我一袋?”她瞪我。
“赔,别急眼。”
“我没急眼。地你也得拖。”
我拖完了,她拿扫帚把角落的面粉扫干净。后来我问她要不要处对象,她说得明白:“我家条件一般,我爸脾气硬。我不想你以后拿这个说事。”我说我也没啥好条件。我们2016年结婚,第二年有了闺女。她爸林师傅在县里修自行车,手上常年一层黑油。娟跟他关系一直近,结婚时却吵了一架。那会儿他嫌我家给的彩礼少,我嫌他说话难听。两边都不服软。婚后头两年,我们还去过几趟。她爸给孩子做过小木凳,我也帮他换过门锁。后来他生病住院,娟去照顾,我有回在电话里说了句“你家这事没个头”,她听见了。那句话她记了很久。现在想想,我们之间的别扭,早就在那时埋下了。
刚结婚那阵,还挺好。娟下班晚,我骑电动车去接她,车筐里放着热豆浆。她嫌我买甜的,嘴上说“齁得慌”,还是喝干净了。闺女半夜发烧,她抱孩子,我跑去药店买退烧药,回来时鞋底全是泥。她没埋怨,只把毛巾递给我:“擦擦,别把地踩脏。”有回我工资少了五百,她把自己攒的零钱摊在桌上,一块一块数。“先交电费,剩下的你拿着加油。”她也有私心,喜欢攒钱买金耳钉。我说买个大的,她就挑最小的那对,戴了好几年。日子不富裕,彼此也肯搭把手。那时我觉得,家里有她,碰上啥事都能商量。
变味是从一件小事起的。闺女上幼儿园后,娟把她爸送的木凳擦了又擦,放在阳台给孩子用。我嫌占地方,搬去储物间。娟下班回来,鞋都没换,蹲下去把凳子拖出来。
“你搁那儿干啥?”
“挡路,拿走了。”
“那是我爸给的。”
“一个破凳子,有啥好留的?”
她没跟我吵,拿湿布擦掉凳腿上的灰。那晚她没怎么吃饭。我心里也不舒坦,可我没再说软话。我觉得一个凳子不值当,家里本来就挤。
没过多久,她爸住院,电话打来时,娟正给闺女扎辫子。她一手拿皮筋,一手去摸手机。听完,她把皮筋咬在嘴里,先给孩子扎完,才跟我说想去看看。我刚交完车贷,手头紧,脱口而出:“你去就去,钱我不出。”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没让你出。”
“那你跟我说干啥?”
她抿了下嘴:“我怕回来晚,接不上孩子。”
我说我能接。她那天赶最后一班车,回来时拎着一袋橘子。她爸让她带的,说酸甜,孩子爱吃。她把橘子放厨房,没提病情。我心里过意不去,第二天给她转了两百块。她没收,说:“你先留着加油吧。”我看着转账退回来的提示,手指停了半天。那两百块本来就不多,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让了一步。
后来,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让家里人都尽量到。偏偏那天汽修厂来了一辆急修的面包车,老板说,修不完就扣工时。我答应了。娟等到六点,还没见我来,给我打电话。
“你到哪了?”
“走不开,你先去。”
“老师问孩子爸爸呢。”
“你就说我忙。”
她没吭声。等我回家,闺女的家长会通知单压在碗底,边角沾了汤。娟在给孩子削铅笔,桌上摆着两张老师发的阅读记录表。我想说厂里实在走不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也没提,只把我的工装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好放门口。那天我睡得不踏实。可第二天要早起,还是照常穿上工装走了。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她开始瞒我。她手机里存着一张车票照片,临朐到潍坊,日期就在下个月。她说要带闺女去姥爷家,想看看他身体好些没有。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讲,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觉得她是在拿孩子做借口,话说重了。
“要去你自己去,别把孩子扯进去。”
“她是我闺女,也是你闺女。”
“你爸当初怎么说我的,你忘了?”
她低头把手机锁屏,没再争。那晚她一个人坐在阳台,拿针线缝孩子书包上脱开的带子。我看见她指尖被针扎出一粒血,她用纸巾按住,又接着缝。我明明想问她疼不疼,最后只说:“灯别开太久,费电。”她把台灯关了。
后来她把那张车票退了。退票费二十块,她把凭证夹进抽屉,没有扔。她说孩子期末要考试,等放假再去。我没接话。我知道她是在等我松口,也知道自己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她爸当年说我“靠不住”,我一直觉得这话扎人。我不愿低头,仿佛只要不让她去,就能证明我没输。可娟从来没逼我跟她爸道歉。她只想带孩子去看看。
转折就在那天晚上。娟从幼儿园回来,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她说胸口闷,想坐会儿。我以为她是累的,让她喝口水。她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裂成三片。我这才把她送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得马上住院。她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听我跟医生问费用,轻轻扯了下我的袖口。
“别问了,先治。”
我点头。她又问闺女有没有睡。我说睡了,她才闭眼。住院第五天,她精神好些,问我能不能给她爸打个电话。我说能。她却把手机递给我,又缩回手。
“你替我打吧。”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林师傅接了,声音发颤。他说自己这几天也不舒服,怕接电话时说错话。他还说:“我一个人住,腿也不利索,心里急,嘴上就硬。她也不容易。”我没接上话,只说娟住院了。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他摸索拐杖的声音。娟听见了,眼泪一下下来。第二天,她爸来了,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娟想叫他一声,嗓子却发不出力。我站在门口,听见她挤出半句话:“爸,我没怪你。”林师傅低着头,没敢碰她的手。
她走前那晚,我拿着她手机,想给孩子留段话。她摇头,说不用了。她让我把柜子里的车票拿来,摸了摸那道折痕。随后她看着我说:“建子,我没怪你。可我等了三年,你总说再等等。”我喉咙发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很快。今晨五点多,医生走进来,叫我出去一下。再回来时,监护仪已经停了。
我给林师傅打电话,说娟走了。他没哭出声,只问能不能看她一眼。我说能。闺女醒来后,抱着那只掉漆的木凳不放。我把凳子搬到床边,没让她撒手。我也没说以后会怎样。那些话现在说,太晚了。
我叫车去了临朐,跟林师傅一起办后面的事。路上他一直捏着那张旧车票。我没劝他,也没劝自己。回家后,我把娟没织完的围巾叠好,放进抽屉。闺女在旁边写作业,橡皮屑落了一桌。我拿扫帚扫了扫,又把那只木凳擦干净。她抬头问我:“爸,姥爷明天来吗?”我说:“我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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