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杨文举为救被困在困龙山上的母亲穆桂英,因为迷路误入二龙山,还坠入了狄龙当年所挖的“陷羊坑”中,身受重伤。
“白马银枪将”高增的胞妹高彩凤寻兄路过,把他拖上来背进守林人废弃的破屋,帮其挑去竹屑、敷药裹伤,救其一命。
高彩凤的师父青珠道姑是方外高人,教了高彩凤许多过人的本事。在杨文举养伤期间,她看他画的戟谱,一眼指出某招“后半路收得太急,敌人挡住前手,后路就断”,他细想果然有毛病,从此常拿招式跟她商量。
两人论戟法、改招式,她眼力独到,他暗自心折。
如此这般,两人虽然经常隔着一丈的距离,比划说招,话不多,可各自都悄悄记住了对方。
书接上一回,话说到了第七日,杨文举伤口终于结了痂,能拄着木棍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杆方天画戟,试着掂了掂。
画戟入手,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让他定了定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画戟横在身前,缓缓使出一路基础戟法。
他腿伤未愈,不敢运力,可招式之间那种沉静自若的气度,却让蹲在屋檐下的高彩凤看直了眼。
她见过哥哥练枪,大开大阖,气势如虹。
杨文举的戟路却不同,招式转换毫无棱角,绵绵不绝,仿佛水银泻地,不显山不露水,却暗藏杀机。
她看得出了神,半晌才轻声说:“你的这套戟法,真不简单。”
杨文举收势,画戟拄地,微微喘了口气:“我师父说,这套‘七星破军戟’看着平正,内里却讲究借势而行,水无常形,兵无常势。”他顿了一下,“我自己也在学着往深里去,只是火候还差得远,这几日有你在一旁指示了几下,确实受用匪浅。”
高彩凤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我哪懂什么戟法,就是从小在山上跟师父学艺,看师姐她们练功,看多了,眼熟罢了。你底子厚,悟性又高,我不过是站在旁边多嘴。”
“多嘴?”杨文举摇摇头,把画戟靠在墙边,“那一招‘惊鸿照影’,我琢磨了半年没绕过去,你一句话就点透了。这不是多嘴,是眼力。”
高彩凤听他说得认真,心里熨帖,嘴上却还是那副爽利样子:“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就该飘了。”她蹲回屋檐下,抱着一捆柴火,抬头看他,“不过说真的,你这套戟法练得如此精妙,不像二十几岁的人能练得出来的。招式沉得住气,收放都有分寸,看着平正,里头藏着的东西深得很。你年纪轻轻,就知道往深处琢磨,将来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杨文举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院子当中,画戟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从枯林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黄叶。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在门槛上坐下,双手搭在膝头,认真看向高彩凤。
“彩凤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高彩凤被他的神色弄得一怔,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怎么了?”
“我并非年纪轻轻。”杨文举说得很平,“我今年三十七了。”
高彩凤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少来。你看着比我哥还小几岁,说什么三十七?”
“真的。”杨文举没笑,“我自幼在青州七星观长大,师父教我混元气功,师父教我混元气功,日复一日在万丈山巅吞吐吐纳,打下深厚底子,加之常年习武之人气血旺盛,所以看着还像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说得平实,语气不带半分夸耀,也不带半分遮掩。
可高彩凤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凝固了,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慢慢把柴火放下:“那你……”
“我早已成家。”杨文举接着说,语气不带半分遮掩,也不带半分夸耀,“我妻子姓万,名红玉。膝下有两个儿子,分别叫杨怀恩和杨怀亮。”
院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高彩凤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捆柴火的绳结,拨了两下,又拨了两下。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又“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嫂子真是好福气。”
杨文举听出这话里的味道,却没有接。
他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他有妻有子,本就不该让一个姑娘家往深处想。可高彩凤显然已经往深处想了,他若再含糊其辞,倒是害了别人。
“嫁给我有什么好的,还福气?”他苦笑了一下。
高彩凤抬起头:“怎么不好?像你这般优秀的人……”
“我有什么优秀的。”杨文举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当初差点把一桩好好的亲事,做成一场血债。”
高彩凤一愣,手里的柴火也忘了往灶里添:“这话怎么说?”
杨文举把双手搭在膝头上,望着院外那片黑沉沉的枯林,缓缓开了口。
“那还是我刚下山那一年。师父知道大宋军队在南唐遇到困境,又见我本事已学得差不多了,便放我下山。我手拿方天画戟,牵着‘霜月满天’,一路往南走。刚走到黑虎山脚下,撞见一头黑虎,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一个矮挫子(曾凤英的弟弟曾杰),我见情势危急,连忙使出三指飞刀绝技,杀了那只老虎。”
“我刚把飞刀收回来,山道上就有人拍巴掌。”
“我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南唐将官,穿一身青袍,带着几个随从。他一边拍手一边过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三四遍,嘴里不停:‘好本事!好本事!你这一手飞刀,真是神了!’”
高彩凤问:“这人是谁?”
“南唐豪王李青的二弟,南唐二王李广。”杨文举道,“他夸完了我的刀,又夸我的戟,夸完了戟,又夸我这个人。说我身高九尺,天庭饱满,面白无须,大眼睛,高鼻梁,唇红齿白,生得比潘安还要好看十倍——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听得浑身不自在。”
高彩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夸了半天,才露出真底。他说他有个侄儿,是他哥哥豪王李青的儿子,叫李志平。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李志平不仅人如其名,志向平平,那长相更……唉,李广自己当时都不好意思说,他只说他侄儿‘生得不太体面’。偏偏那李志平还看上了上洪山万寿老将军的独女万红玉,为了她茶饭不思,害了相思病,李广就是替李志平到上洪山求亲的。”
“李广怕人家姑娘一见面就摇头,便想请我冒名顶替,替他侄儿走一趟上洪山,先把亲事定下来。”
高彩凤的眉头皱了起来:“拿你当幌子去骗人家姑娘?这叫什么话!”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正要推辞。”杨文举道,“可李广又说了,他一边夸万红玉生得千娇百媚,一边又说她武艺高深莫测,一根龙头凤尾棍使得出神入化。末了他还说了一句——‘连大宋的先锋官杨文广,都被她走马活捉押在了上洪山上。’”
高彩凤一下子坐直了:“杨文广?那不是你哥哥?”
“正是我大哥。”杨文举点头,“我下山,头一件心事,就是找家里人。我一听哥哥被人捉了,我哪还能转身就走?我就想,何不将计就计,冒名上山,先摸清虚实,再伺机把我哥救出来。”
“这么着,我就应了。”
“到了上洪山,万寿老将军一见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连名帖都没细看,当场就应了这门亲事。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将军也忒爽快了,也不验一下真假,就把女儿许出去了?”
高彩凤撇了撇嘴,没接话。
“这边亲事刚应下,后院的小丫环就跑到另一边去给万红玉报信了,说豪王之子李志平殿下登门求亲。万红玉一听,这关乎自己一辈子的事,哪能坐着不动?她悄悄绕到前厅,躲在屏风后头偷看。”
杨文举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后来跟我说,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认准我了。”
高彩凤低下头,拨了拨柴火,没吭声。
“后来,万寿老将军又把生擒的两位杨家将——我大哥杨文广和我叔叔杨宗槐交给二王李广,让他押回寿州献给豪王。我跟着押解的队伍走出上洪山后,挥戟打跑了李青他们,砸开枷锁,把我哥和叔叔救了出来。”
“我那会儿年轻,心气高。刚到宋营,听将士们说上洪山万红玉如何如何厉害,便讨令去攻打上洪山。”
“我来到上洪山前,第一次见到万红玉,见她年纪和我相仿,样貌长得出众。再看她手里那根龙头凤尾棍,腕口粗细,少说也有百斤。”
“她见我看她,也拿眼打量我——我看她看着看着,粉脸忽然红了。”
高彩凤忍不住问:“她认出你了?”
“没有。”杨文举摇头,“她后来跟我说的,说一见到我,心里不由犯了嘀咕——眼前这员小将,怎么和当日上门提亲的李志平那么像?”
“后来,我俩互报名号之后,杀了一块,后来,我还用飞刀破了他的‘五爪神鹰’,她一生气就用砂袋偷袭让我双眼进了沙,一时难睁开,我见情况不对,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们一个追,一个跑,来到了扶羊坡。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趁机用雨水洗了一下眼睛,洗好了,雨还下个不停,我看见前头有座山神庙,就进去避雨。刚躲到供桌底下,万红玉也进来了——她追我追迷了路。没过多久,又进来一个人。”
高彩凤问:“谁?”
“李志平。”杨文举的声音沉下来,“那个真正的豪王之子。他先前在南唐的阅兵式上,只见过万红玉一面,魂就被勾走了,还为她害了相思病。这会儿在山神庙里撞见他日思夜想的万小姐,竟兽性大发,趁她不备,一把将人扑倒在地。”
“万红玉棍法再高,被扑倒在地也施展不开。我在供桌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一股火直冲脑门,蹿出来一剑,把李志平杀了。”
高彩凤长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些。
“万红玉缓过神来,对我千恩万谢。我这才把冒名顶替、为救兄长上山提亲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愣了半天——原来她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刚刚救了她命的我。”
“她问我,如果她愿意倒反南唐,献关投奔大宋,我是否愿意娶她?”
“你怎么回答?”高彩凤急忙问道。
“当时,雨还在下,”杨文举说着,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一日山神庙里的情景——山神庙的屋檐淌着水帘子,李志平的尸首横在供桌跟前。万红玉刚受了惊吓,鬓发散乱,衣襟上蹭了灰,可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急着答,先问了一句:“万姑娘,你这话,是气头上的话,还是想清楚了的话?”
“我清醒得很。”万红玉的声音又急又稳,“李志平今日敢在这破庙里对我动手,明日就有人敢拿我爹的人头去南唐朝廷请功。这南唐,烂到根了。我爹守上洪山,守的是一方百姓,不是他李家的宝座。”
杨文举听了她的话,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原来,她不是脑子一热,是心里早有一杆秤。
可他还是把画戟往地上一拄,退后半步,冲她抱了个拳:“万姑娘,你这份心,我记下了。只是这门亲事,我不能应。”
万红玉脸上的血色一下就退了下去:“你说什么?”
“你别急,你听我说完。”杨文举道,“我不是看不上你,也不是嫌你是南唐的人。”
“我是不能应,你也是将军,你应该知道,为将者,是不能‘临阵招妻’的。再说,婚姻大事,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杨文举虽然自幼被师父带上山,爹娘什么模样,一度都记不清了。可我如今认了祖、归了宗,我母亲穆桂英在宋营掌着帅印,八贤王也在军中。我这门亲事,得先回去禀明母帅和八贤王。”
“他们点头,我才敢点头;他们若说不行,我今天在这儿应了你,就是拿一句空话诓你,那是害你。”
万红玉怔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我若献了关,你回去一禀,你母亲一句‘不允’,我万红玉成什么了?南唐降将,还是上赶着贴上去没人要的?”
“所以,我先跟你说清楚,再谈献关。”他看着她,“献关投宋,是你万家的义举,为的是你爹守的那一方百姓,不是拿它换我这门亲事。这一桩,你得自己拿定,别掺着我。至于我——我杨文举今日当着这泥胎说一句:我回去禀明母帅、八贤王,成与不成,三日内必定给你一个准信,绝不拖着你,也绝不含糊其辞!”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庙外雨声都小了下去。末了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好,就三日。”
“一言为定!”杨文举说完,把画戟一提,转身出庙。
他刚跨出门槛,身后万红玉喊了一声:“杨文举!”
他回头。
“三日之内,我会天天在上洪山下等你。”她立在庙门口,鬓发还是乱的,眼睛却比之前还要明亮,“你要是诓我,我就带兵下山,亲自来捉你。”
杨文举一笑:“那你可得带足人马。”
说完,他翻身上了“霜月满天”。马蹄踏着雨水,一路往宋营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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