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波
金秋时节,我踏访襄阳高新区团山镇鏖战岗。一块古朴的遗址标识牌静立田头,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原野安静而舒展。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八月,那场彪炳史册的三国经典战役——水淹七军,就发生在这片土地。它的涛声,刻在襄阳的山水之间,也流淌在古城的文脉深处。
襄阳自古为天下腹心,汉江奔流横贯全境,山水形胜,成就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那年樊城被围,曹操遣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率七军驰援荆襄。大军屯驻樊城西北的罾口川、鏖战岗、余家岗一带,这里原是汉江故道,地势低洼,沟壑纵横。于禁依水结营、固守待援,自以为占据地利、固若金汤。
将帅熟谙沙场攻守之术,却偏偏忽略了襄阳独有的山水气候。这一年秋雨连绵,连旬不止,唐河、白河诸水并涨,汉江水位骤然抬升,干流顶托,支流倒灌,洪水漫溢平地,深达数丈。
久居荆襄、深谙水性的关羽,察天象、观地势、知水情,早在秋雨之中预备船筏、调集水军,只待水势上涨。洪波一起,他乘大船而出,借水势向困于泽国的七军发起攻击。当地至今流传着“五堰二池”蓄水助阵的说法,虽多见于《三国演义》和民间口耳相传,却恰恰道出了这场战役的精髓:不在决堤,而在借势;不在与水为敌,而在与水同行。
滔滔汉水奔腾咆哮、席卷而来,万顷洪波倾覆七军壁垒,铁甲沉于泽国,兵戈没于洪流。《三国志》一句“羽威震华夏”,为这场战役写下最重的注脚。
战场之上,命运分殊,气节立见。主将于禁身陷绝境,为保全将士性命,率众归降;先锋庞德披甲屹立、宁死不降,以铮铮铁骨诠释忠勇气节。一屈一守,一柔一刚,让这场决胜之役,不仅有沙场胜负,更镌刻下忠义千秋的精神底色,让襄阳大地自此多了一份刚烈厚重的家国风骨。
时光荏苒,烽烟散尽。如今的鏖战岗与罾口川,早已不见浊浪滔天、金戈铿锵的惨烈景象。昔日沟壑纵横、沼泽遍布的古战场,如今良田铺展、绿树成行,村居安宁、烟火祥和。千年沧桑更迭,兵家险地化作百姓安居的沃土,历史硝烟消融于岁月静好之中。
世人品读襄阳三国,多赞隆中耕读、三顾求贤的儒雅风流。殊不知,隆中成就三国之智,襄水亦铸就三国之忠。诸葛亮的文韬武略,赋予襄阳温润儒雅的文化底蕴;关云长的智勇忠义,赋予这座古城刚毅正直的精神品格。一智一忠,一文一武,刚柔并济,构筑起襄阳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三国文脉体系。
汉江滔滔东流,文脉生生不息。千年之前的洪波烽烟已然远去,但水淹七军淬炼出的顺势而为的智慧、舍生取义的气节、护国守土的担当,早已融入这座城市血脉。昔日沙场忠魂,化作今日精神滋养。这片被汉水浸润、被烽烟淬炼的土地,始终携三国风骨、承忠义初心,在岁月更替中生生不息、风华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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