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出门时说去参加大学室友的生日聚会,太晚了就在附近开个房凑合一宿。
林涛正蹲在阳台上浇那盆茉莉,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知道了,注意安全。
那盆茉莉其实早死透了,干得跟柴火棍一样。他每天还浇,纯粹是浇个习惯 —— 就像这五年婚姻,早就没什么活气,他还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做饭、按时把工资转进共同账户,也是浇习惯。
晚上十点,他刷朋友圈,看见室友发了九宫格火锅照。他一张一张放大,十二个人,六个女的六个男的,没有苏晴。
然后他刷到了陈凯:一张酒店大床房,配文 “今晚就这儿了”。
五分钟后,那条动态没了。
正文
林涛当时没多想。
室友的局,也许她去了另一桌,也许照片拍得早。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陈凯那条时手指停了一下 —— 酒店叫丽枫,四星,不高不低,挺适合 “凑合一宿”。
他给苏晴发微信:“室友生日会怎么样?热闹不?” 显示已读,没回。
他又给陈凯发:“凯哥,在哪儿潇洒呢?” 回得飞快:“在家躺着呢,咋了涛哥?”
林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点进陈凯朋友圈,那条酒店动态已经删干净,像从来没发过。
他放下手机,把阳台那盆死茉莉连根拔了,扔进垃圾桶。土是干的,根是烂的,早该扔。
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衣服黑球鞋,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三十四岁,头发还密,肚子还没起来,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但眼睛不瞎。
十一点四十,车停在酒店对面街边树底下。他熄了火,放倒座椅,打开定位共享 —— 苏晴的账号还登着他俩共用的那个账号,小蓝点就在酒店里,一动不动。
十一点五十八,一辆白色奥迪 A4 开进地库。尾号 77,陈凯的车。这车在他家楼下停过半个月,苏晴说是陈凯出差放这儿省停车费。
十二点二十,他打苏晴电话,响三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十二点三十五,他打陈凯。接了,背景很静,有浴室那种闷闷的回声。
“喂,涛哥?” 声音有点喘,像刚爬完楼梯。
“凯哥,苏晴跟你在一块儿没?她手机关机了,我有点担心。”
那头顿了一拍:“啊…… 没、没啊,她不是去室友生日会了吗?”
“你确定?”
“确定确定,我在家呢,都准备睡了。”
“那你那边怎么有回音?你家卫生间不是去年刚重装,做了隔音?”
沉默。三秒。五秒。
“涛哥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发个定位我看看。”
“不是,你这查岗呢?我跟苏晴真没啥……”
林涛把电话挂了。
他从副驾抽屉摸出那包放了半年的软中华,拆开点一根。他不怎么抽烟,这包还是去年过年老丈人塞的。抽到第三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出来了。掐了,重拨。
这次通了,接电话的是陈凯。
“涛哥,苏晴她喝多了,在我这儿睡会儿,你别急,我等下送她回去……”
“陈凯,” 林涛打断他,“你刚才不是说没跟她在一块儿吗?”
“…… 我刚到家,她给我打电话说喝醉了让我接,我真刚到。”
“那你朋友圈那酒店大床房,是给谁开的?”
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给你们半小时,” 林涛看了眼表,“一点整,我在酒店门口等。不下来,我就上去敲每一层的门。”
一点整,没人下来。一点十分,他推开车门往大堂走。刚过旋转门,苏晴冲出来了,头发散着,外套扣子系错一颗,脚上趿着酒店一次性拖鞋。
“林涛!你听我解释 ——”
他没停步,径直往电梯走。
她一把拽住他胳膊:“真是我喝多了,陈凯怕我一个人不安全才开的房,他睡沙发我睡床,啥也没发生!”
“那你刚才为什么挂我电话关机?”
“手机没电了……”
“陈凯手机也没电?他刚才还跟我说在家躺着。”
苏晴噎住了,嘴张了张,眼泪开始掉。她哭起来挺好看,眼尾红,鼻尖红,肩膀一耸一耸,以前林涛最吃这套。今天他看着,像看电视剧 —— 知道是假的,但演得挺卖力。
“我不该骗你,但我俩真没发生啥……”
“那你回去睡吧,” 林涛把胳膊抽出来,指了指大门,“房费别浪费。”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她跟在后面跑,拖鞋啪嗒啪嗒响。到了车跟前,她伸手拉后门,他按死中控锁。
“你上陈凯车,他送你。”
“林涛!你开门!我跟你回家!”
他降下一条窗缝:“苏晴,咱俩的事回头再说。你现在上去把陈凯叫下来,他公司明早九点有笔账要爆雷,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苏晴愣住:“什么账?”
“你问他。”
一脚油门走了。后视镜里,她站在路边,拖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柏油上。他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涛准时坐在自己那间小会计事务所的工位上。 一杯美式,两个包子,一台电脑。
屏幕上是远程桌面,连着陈凯那家 “凯瑞达贸易” 的财务系统。这系统还是去年陈凯求他做的,说外面报价八万太贵,让涛哥打个折。他收了五千,人工成本,顺手留了个后台入口。
也不是特意留的。做这行给熟人干活,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 万一哪天对方赖账呢?
陈凯没赖账,五千给得挺痛快。可账本身不痛快:两千七百万流水里,一千九百万是关联公司来回倒的,实业务八百万,其中六百万是拿他爸妈房子抵押贷的,拆东墙补西墙撑了两年。这个月十五号,也就是今天,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短融到期。还不上,银行抽贷,整个盘子全崩。
这事林涛半年前就知道了。他没吭声。苏晴天天在耳边念叨 “陈凯多厉害多能干,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他就听着,偶尔笑笑。他等着今天。
九点零三分,陈凯电话打进来,声音跟昨晚两个样:“涛哥!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混蛋,我赔罪!但你那系统怎么登不进去了?财务说密码不对 ——”
“凯哥,” 林涛咬了口包子,猪肉大葱的,“系统没问题,是你账户被冻结了。”
“冻结?为什么?”
“你欠银行三百二十万到期了,我昨晚顺手帮你点了确认还款,你账上钱不够,系统自动触发风控。”
“你他妈凭什么动我系统?!”
“凭我是你系统管理员。合同写着,系统维护、紧急操作归我管。条款第 4 款:检测到重大支付风险,管理员有权触发银行联动。你自己签的字。”
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骂了半分钟娘,突然换成哀求:“涛哥你帮我找过桥资金,三天,三天就能周转开 ——”
“凯哥,你找苏晴吧,她认识人多。”
“苏晴哪有这本事!”
“那你昨晚带她去酒店的时候,怎么觉得她有本事?”
电话挂了,顺手拉黑。他打开微信给苏晴发:“陈凯公司今天破产,你昨晚睡的那间房,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开房。”
补了一句:“你回来收拾东西,我下午约了换锁师傅。”
十点半,苏晴回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一样,素着脸,进门就扑上来搂他腰,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衬衫。
林涛把她胳膊掰开,退后一步,两只手举着示意别过来。
“苏晴,昨晚你说你睡床他睡沙发,啥也没发生。行,我信。”
她眼睛一亮:“你真的信我?”
“我信你俩啥也没发生。但我不信你。” 他把手机怼到她脸上,是陈凯那条删掉的朋友圈的截图,“你跟他去酒店,骗我说生日会;我打电话你关机,他接电话说在家躺着。这叫啥也没发生?你俩发没发生那点事不重要,你骗我这件事重要。”
她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你跟他认识八年,我跟你结婚五年。这五年你跟他吃饭、看电影、爬山、泡温泉,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说了就是小心眼,就是控制狂。行,我尊重,你自由。”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扔她面前:“自由到这份上,咱俩也该自由了。协议昨晚让律师拟好了,车归你,存款对半,房子我婚前财产,你搬出去。没意见就签,有意见走诉讼,陈凯那点破事我证据齐全。”
苏晴盯着纸袋,眼泪啪嗒啪嗒往地板上掉:“林涛,你就一点不留恋?五年了……”
“留恋啊,” 他笑了笑,指着阳台,“看见那盆茉莉没?养了三年,早死了,我天天浇。昨晚我把它扔了,一点没心疼。知道为啥吗?我知道它救不活了,浇啥都是浪费水。”
三个月后,两人在超市碰见。
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染了闷青色,看着倒比以前精神。两人站在冷柜前,隔半米。
“陈凯那事我后来听说了,” 她说,“他前妻把他妈房子封了,他爸气得住院,他跑外地躲债去了。”
“嗯。”
“你干的?”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他自己账做假、转移财产,前妻不告他迟早有人告。”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重新认识一个人:“林涛,你比我以为的厉害多了。”
“你以前以为我多窝囊?”
“也不是窝囊…… 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人记账,一笔一笔,记得最清。”
她笑了一下,推车走了,走几步回头:“听说你相亲了?银行那个?”
“消息够灵的。”
“那姑娘咋样?”
“还行。就是嫌我岁数大。”
“你才三十四,嫌什么大。”
“她二十九,说我看着像三十八。”
她哈哈笑,笑完摆手走了,酸奶都忘在车上。林涛追过去塞回去,回来接着挑饺子。
回家煮饺子的时候,手机响,银行姑娘发微信:“周末爬山去不去?咱俩凑一对,正好四个人。”
他回了个 “行”,拍了张锅里翻滚的饺子:“先报个菜名,周末我管午饭,猪肉白菜管够。”
姑娘回了个大笑表情:“你挺逗的,不像三十八。”
林涛看着这条消息,把饺子捞出来,倒醋,剥蒜。阳台那盆死茉莉的位置,上礼拜他换了盆绿萝 —— 好养活,有水就活,蔫了浇点水第二天就支棱起来,比茉莉皮实多了。
他拍了张绿萝发朋友圈:“新来的,不知道能活几天。”
想了想补一句:“尽量活久点。”
底下王姐秒赞。苏晴也点了个赞,没评论。
林涛没在意。他吃完饺子刷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妈好 —— 咸点淡点都行,真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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