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拿到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看。
从头看到尾,一小时、两小时,甚至一整天。看完了记住的是当事人的表情、语气,说了几句听着不像真话的话。
合上电脑,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人好像挺委屈的。
这就白看了。
讯问录像不是纪录片,不是用来看当事人可不可怜的。它的用处只有一个,撞。
撞什么?撞笔录、撞时间、撞别的证据。撞出对不上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控方必须解释的缺口。
第一撞:撞笔录
笔录和录像,是同一场讯问的两个版本。一个是侦查人员整理出来的文字,一个是当时的原貌。
两个版本逐句对,会发现三种不一致。
第一种,说了没记。
当事人在录像里讲了一段话,解释了为什么去那个地方、钱是怎么来的,笔录里一个字都没有。翻到那几页,问的只有一句“还有没有要补充的”,答的只有“没有”。
第二种,记的和说的不一样。
这是最要命的一种。笔录上是两行问答:问“你以上所讲是否属实”,答“属实”。录像里同样这一句问,当事人的原话是“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两句的意思,差得远。
这种笔录怎么识别?看那句话像不像当事人平时说话的样子。当事人的话带口音、有断句、会重复,笔录却工整、概括、条理清楚,那就要留个心。
第三种,关键的漏了。
有的笔录很完整,唯独漏掉当事人反复强调的那一句。比如“东西是朋友让我带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句在录像里出现了三次,笔录里一次都没有。
怎么对?不能靠眼睛看一遍,做文字稿。
把录像里关键的那几段逐字记下来,标上时间点,比如“第23分15秒,当事人说……”。时间点按录像自身的进度记,开庭时要能对着放出来。做完和笔录摆在一起,一行一行对。
这一步很枯燥,一份一小时的录像,文字稿要做两三个小时。但只有落到纸上,你才能在法庭上指着说,这一句他讲了,笔录里没有。
第二撞:撞时间
时间最容易出问题,也最容易被忽略。
三个时间放在一起对:提押证上登记的时间、笔录上写的起止时间、录像里真实的起止时间。
先说录像本身不完整。有的案子,笔录写了讯问一小时,附的录像只有二十分钟。那四十分钟去哪了?
这个缺口不能放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法发〔2013〕11号,第八条第二款里,“全程”两个字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你要追问的是,那四十分钟谁在场、问了什么。卷里不给交代,这个缺口就一直在。
再说时间对不上。提押证上写的是早上八点把人提出来,笔录上的讯问从九点开始。八点到九点,这个人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卷里没有交代。
还有夜间的问题。讯问是不是在深夜,是不是连着问了好几个小时没让人休息,这些都能从录像里看出来。当事人打盹、被叫醒,这些画面笔录里一个字都不会有。
画一张时间表。横轴是时间,竖轴是事件,把能拿到的材料都摆上去,笔录、录像、提押证、入所健康检查记录、看守所的值班记录。
看守所那几份台账不随案卷走,得单独去调。向检察机关或者法院提出申请,写明要哪一份、证明什么。写得越具体,越容易被受理。
画完这张表,一格一格看过去。哪一格该有内容却没有,哪里就是辩点。
第三撞:撞其他证据
前两撞对不上,就要往别处找印证。
最管用的是撞同案犯的供述。同案犯说那天下午见过当事人,当事人录像里说自己整晚在家。两句都是供述,哪句是真的?
这时候不能只比这两句,得找第三样东西,通话记录、监控、证人。谁的供述背后有印证,谁就站得住。
这种对撞最容易出一个局面,控方只有两个人的口供,这两份还互相打。打起来的地方,谁也没有第三方证据撑着,那就都悬着。
第二样,撞追问的痕迹。
录像里能看到一些笔录不会留痕的东西。当事人说了“我不知道”,又问一遍,还是“我不知道”,再问,问到第五遍,当事人换了说法。
笔录上不会写这段。笔录只记最后那句答案,前面五次“不知道”全部消失。
这种画面,你截出来,标上时间点。它说明的不是当事人有罪,是那份供述怎么来的。
撞到这里,你手上应该有一份东西,几处对不上的地方,每处标着时间点、页码、涉及哪几份材料。
这份东西不叫辩护意见,叫线索。下一步拿它去申请排除,或者至少把这份供述的可信度打下去。
撞出来以后怎么办
撞出缺口,接下来是两步。
第一步,固定下来。文字稿、时间表、截图,都要做成书面的东西,附在申请后面。
空口说“录像里不是这么讲的”,法官没法查。你把第几分几秒说了什么摆出来,他才好核。
第二步,想清楚你要的是排除,还是打可信度。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要排除,你得往非法取证上靠,落到法发〔2013〕11号那句话上:除情况紧急必须现场讯问以外,在规定的办案场所外讯问取得的供述,未依法对讯问进行全程录音录像取得的供述,以及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取得的供述,应当排除。
要打可信度,你只需要证明笔录和录像不一致,让法官对这份供述起疑。
多数案子走的是第二条。单靠录像里的缺口,让法官当庭把一份有罪供述排除掉,很难。但让它从“铁证”变成“存疑”,这个目标现实得多。
存疑之后,量刑上就有得谈。
别把录像看成救命稻草
录像里真正能用的,往往是枯燥的东西,少了一段、时间对不上、某句话没记。
这些东西不戏剧,但它们是真的,是控方绕不过去的。
一份两小时的录像,精准撞出三处对不上的地方,比通看十遍记住一堆印象强得多。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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