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上,客厅里只开了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我把儿子发来的截图放大,屏幕上那行英文我认不全,只认出一个“Review”。

茶几上的日历已经翻到六月,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只剩一个数:离他申请博士,三个月。

儿子在福州大学读研二,电子信息,英语六级过了,前阵子说投出去一篇论文。就是这篇论文,把我卡住了。我托人找到张老师,电话一接通,我先问:“他这条件,申博够不够?”

张老师没急着答,反问我:“他投的是什么级别的期刊?”

我愣住了。

“几区?什么等级?他投之前应该知道。”张老师在电话那头翻了下纸,“你刚才说已经发表了,是见刊了,还是投出去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把话说准。儿子跟我说的是“投出去了”,我脑子里自动当成“发出来了”。我翻了翻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爸,论文投出去了,英文期刊,等结果。”再问,他就说忙。

张老师叹了口气:“投出去不等于中。电子信息这专业,英文期刊多了,一区二区三区四区,差别大。申博看的是成果,也看期刊层次。你先把他投的期刊名问清楚,别急着报班。”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后背有点发潮。儿子研二,明年毕业。他之前跟我说,研一的时候没成果,硕博连读申请不了,得等论文出来。

我当时还觉得不急,反正还有一年。现在张老师一句话把我打醒:“硕博连读一般研一就定了,他现在只能等明年跟大家一起正常申请。正常申请也能申,但时间上就紧了。”

“那申请本校还来得及吗?”我问。

“可以申请,不是硕博连读而已。”张老师说,“下半年就得开始准备。现在已经六月,三个月后就要动手了。你让他把材料、论文、导师意向都理起来。”

我又问:“那申请其他学校呢?”

“难度更高。”张老师没绕弯子,“本校有导师熟、方向熟的优势,外校要看你的论文硬不硬,还要碰导师名额。不是不能申,是更费劲。”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键盘声,张老师大概在忙。我赶紧把最想问的问出来:“要是找你们辅导,来得及吗?”

“来不及。”他说得很干脆,“除非他手上有现成的论文,正在投,或者被拒了,拿回来改一改再投,那还能抢点时间。你现在从零开始辅导,三个月后就要申请,来不及。”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点指望被摁灭了。原来不是花钱就能补上的事。

儿子从小到大,学习上我没操过太多心。本科在省内读的,考研那年他自己在出租屋里熬了半年,最后考进福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喝了半杯白酒,跟他说:“好好读,能往上读就往上读。”他点头,说知道。

去年春节,亲戚在饭桌上问起他,我夹着菜说:“准备读博呢。”话说出去的时候,我其实没细问过他到底怎么申、什么时候申。我只知道他忙,实验室去得勤,寒假在家待了五天就回学校了。他妈妈还埋怨,说年都没过完。我替他解释:“做实验的,没办法。”

现在想想,我这个当爸的,光顾着在外面把话说满,里面的事一点没摸清。

我挂了张老师的电话,给儿子打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仪器嗡嗡的声音。

“你那篇论文,投的什么期刊?”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英文的,怎么了?”

“什么区?几区?”

他停了一下:“爸,现在说这个没意义,还在审。”

“怎么没意义?人家说申博就看这个。你投之前不知道几区?”

“知道是知道,但没中之前说了有什么用。”他的声音有点硬,“你听谁说的?”

我把张老师的话拣要紧的说了:硕博连读已经错过,现在只能正常申请,三个月后就要准备,外校更难,辅导来不及。儿子在那头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硕博连读来不及了,我当时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成果申请不了。”

“你说了,我以为还有别的路。”

“现在就是等论文结果。”他说,“投出去一个月了,再等一两个月。中了再说。”

我火一下子上来了:“再等一两个月?你知不知道下半年就要申请了?你什么材料都没弄,导师也没联系,你等什么?”

“我没说没联系。”他也提高了声音,“爸,你不在学校,你不懂。”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我确实不懂。我连他投的期刊名都念不顺,连“Review”是什么意思都要问人。我压着火问:“那你要不要找个老师辅导一下?”

“不用。”他说得很快,“我导师能看。你找外面的人,还不如我师兄清楚。”

“师兄能替你申请?”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实验室的机器声。我想起他小时候做数学题,卡住了也不肯问人,坐在桌前咬笔头,一咬就是半小时。

那时候我还能把答案给他讲明白,现在他研究的那些东西,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行了,你先问清楚期刊名,发给我。”我说。

“嗯。”

“生活费够不够?”

“够。”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妈妈从厨房出来,问怎么样。我说:“等论文。”她问等多久,我说一两个月。

她擦着手说:“那不就快了?”我没接话。她不知道,这一两个月后面还跟着一堆事。

第二天上午,我又给张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我问得细:如果论文中了,是不是就具备条件了?张老师说,那得看中的是什么级别。

一级有一级的算法,有的学校认,有的导师不认。还要看儿子在论文里排第几作者,是不是第一作者,导师是不是通讯作者。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张老师最后说:“你别替他急,让他自己把期刊名、作者排序、录用状态整理清楚。你当家长的,把生活费给足,别添乱就行。”

“添乱”两个字不好听,但我听进去了。我原来以为申博就是成绩好、英语过六级、有论文,像过关卡一样,一道一道过。现在才知道,关卡和关卡之间还有门道,门道里还分等级。儿子不是不努力,他是一边做实验一边等结果,等得心里也没底。

中午我给儿子发微信,没再问论文,只问他最近几点睡。他回:“十二点多。”我又问:“钱够不够?”他说:“真够。”我想了想,给他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买点好吃的,等结果。

他过了一会儿回:“谢谢爸。”

晚上我把张老师说的几条写在纸上:问清期刊名和分区;确认第一作者;下半年准备申请材料;本校优先,外校备选;辅导来不及,除非改投。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几行字比我在饭桌上说的“准备读博”实在多了。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又把手机日历翻到七月,设了个提醒:问论文结果。

设完提醒,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家长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接一声。我想起儿子研一那年寒假,他跟我说“没成果申请不了硕博连读”时,语气其实挺平静的,是我没往深处问。

我总以为时间还长,以为他一步一步都安排好了。可时间这东西,不等人把话说明白。

烟抽到一半,儿子发来一条消息:期刊名发你了,别跟妈说太多,她又要睡不着。

我点开看了看,一串英文,还是看不懂。但我回了他一句:行,爸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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