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华夏溯源 069】,以古籍巴蜀盆地考古遗存为地理锚点,对《禹贡》九州记载做一种区域性梳理推演,不否定传世体系,只提供另一种观察视角。

很多人读古籍,一看见冀州,第一反应,就是河北平原。

《尔雅·释地》写:两河间曰冀州。

《说文解字》说:冀,北方州也。

《史记·五帝本纪》直接记载:舜,冀州之人也。

千百年来,后世的注解,全都把冀州安放在黄河以北的中原大地。

可如果跳出后世固化的版图,回到这套《禹贡》原生九州的推演框架。

很多被地名漂移掩盖的上古线索,或许就能慢慢显露出来。

按照这套推演视角,大禹所厘定的禹贡原生冀州,有可能并不在河北,而是落在川北这片山河之间。

这片土地,从远古开始,就适合人类长久栖息繁衍。

而华夏文明最早的火种,燧人氏取火的故事,也和这片土地的自然条件息息相关。

四川盆地自古天然气资源丰富。

地下天然气顺着裂隙溢出,在合适的温度、环境条件下,会发生自燃,形成天然的长明火。

先民能够亲眼看见自然之火,才会萌生保存火种、驾驭火焰的想法。

如果从来没有见过火,先民很难凭空想象,去发明钻木取火。

燧,有隧道、隧洞之意,燧人氏之名,或许正和山洞之中、地下溢出的地火有关。

燧人氏,是华胥氏之前的上古先祖,华夏文明的火文明,源头便扎根在四川盆地。

火的文明之后,便是华胥、伏羲一脉的故事。

宋代罗泌《路史》明确记载:华胥之渊,乃阆中渝水地也。

阆中渝水之畔,就是上古雷泽。

《山海经》记载,雷泽之中,有雷神,龙身人头,鼓其腹则雷鸣。

雷泽,本就是雷神所居之地。

华胥路过雷泽边,踩了雷神留下的巨大足迹,履巨人迹,有感而孕,生下伏羲。

直到今天,阆中长青寺的石窟之中,依旧留存伏羲、女娲的造像,是可以实地寻访的上古遗迹。

伏羲之后,屯守东河,在川北河谷教化先民。

伏羲后裔少典,镇守剑阁雄关,扼守盆地北向的门户要道。

少典诞下炎帝与黄帝,两位人文始祖,都从这片盆地沃土走出。

《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

西陵古国,就在盐亭。黄帝在这里和嫘祖成婚,桑蚕文明由此发端。

而后黄帝沿着西河、嘉陵江水道一路行进,最终定都金城山。关于金城山为王都的相关考证,本号之前有专门专题文章,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查阅,本篇不再展开细说。

决定华夏格局的涿鹿之战,按这套推演视角,黄帝与蚩尤的主战场,就在冀州境内,南充、广安之间嘉陵江与渠江两江交汇的宽阔河谷地带。两江冲积出大片平地,山水环抱,适合大部族展开角逐。

关于涿鹿之战战场地望、蚩尤部族迁徙的完整分析,本篇不作展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翻看本号华夏溯源系列的涿鹿专题文章。

平定天下之后,黄帝初步划分九州。

在那个上古时代,天下的中心,大概率就在禹贡原生冀州。

到了尧舜时期,盆地遭遇大范围洪水。

山间古道被洪水冲毁,水系紊乱,各片区域之间隔绝不通,原本的九州治理体系很难继续运转。

上古联盟不得已,改九州为十二州,以此应对洪水带来的变局。

一直等到大禹疏通各处河道、平定滔天的水患,重新疆理天下。

奠九州而镇五服,划定各方贡赋,大禹厘定的《禹贡》九州格局,至此正式定型。

九州之中,冀州居首。

它是华夏文明的本源原点,圣王血脉由此播迁四方,文明沿着多条古道、江河通道向外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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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贡冀州区位简图

冀州的疆界,以天然山河为分界,清晰规整。

南界以涪江为界限:涪江右岸,是豫州,川中丘陵地带;涪江左岸,便是冀州。

西北方向,和雍州山地接壤。

东面,和兖州相连,东南接扬州。

正北,以大巴山、米仓山的分水岭作为疆界。

整片冀州,囊括阆中、南充、广安、巴中、剑阁一带。

嘉陵江、渠江、巴河穿境而过,河谷交错,水土丰饶。

这也刚好对应《尔雅》“两河间曰冀州”一句,右涪江。

后世的学者,把两河解读为黄河;在这套推演里,两河,就是涪江、渠江。

两河合围的这片嘉陵江流域沃土,便是上古冀州。

也正因冀州处在整个四川盆地的北方,《说文》才会说:冀,北方州也。这句话,描述的是盆地之内的方位,不是后世中原的北方。

《史记》写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

传统注解,习惯把历山、雷泽全部附会到山东、河南一带。

在这套推演之中,雷泽就是阆中彭泽大池,历山就是阆中东河云台山。

舜,或许就是从冀州这片土地走出的上古圣君。寿丘的相关考证,我们留到舜的专题文章里面细说。

冀州,天然分成南北两大功能板块,分工明确。

冀州南部,涪江至嘉陵江沿线,紧邻豫州川中丘陵。川中丘陵地势略高,洪水难以淹没,是上古安稳的宜居地带。江水之中,出产上古王朝最高等级的祭祀贡品——王鲔,也就是长江白鲟。

《周礼》《礼记》记载,周天子春祭祖庙,必须敬献鲔鱼,谓之“荐鲔”,是王权专属的至尊祭品。

有一个很关键的地理线索:北方黄河、关中平原,自古不出产白鲟。白鲟只栖息在长江及岷江、沱江、嘉陵江等长江上游水系。

豫州沱江、荆州岷江、冀州嘉陵江,三江产出王鲔。

这条线索,也可以作为一条重要参考,去看待上古夏商周的祖庙、上古天下王畿根基与四川盆地之间的内在关联。

除了王鲔,冀州还有岩盐、五谷粟稻、桑麻蚕丝,山林之中盛产药材、良木,江河水产丰富,是上古王朝稳定可靠的供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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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中长青寺伏羲女娲石窟外景实拍图

冀州北部,巴中、通江、南江、旺苍、剑阁一带,依托米仓山、大巴山,是盆地北向最重要的古道枢纽。

大名鼎鼎的米仓道,主线翻越南江米仓山;另有支线,沿着通江河谷、旺苍东河河谷并行。几条古道,全部汇聚在冀州北部。

再加上剑阁后世金牛道扼守天险,整片冀州北部,就是盆地的北部门锁。掌控这里,就握住了上古华夏南北交流的命脉。

《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

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专门注解:江水、若水,二水皆在蜀,即所封国也。

青阳降居江水,江水就在冀州境内嘉陵江,留在文明本源之地。

昌意降居若水,则向南穿行,先经过洪水难侵的豫州川中丘陵,再抵达荆州下行若水。

昌意一脉在荆州边地扎根,生下颛顼。颛顼之后,帝喾、尧舜一脉继续向西,进入梁州。

梁州境内古城林立,宝墩古城群便是这一时期的遗存。等到大禹治水大功告成,成都平原成熟稳定,这里便成为夏、商、周上古神都所在。

黄帝娶妻在蜀、分封二子在蜀、定都金城山也在蜀。

从伏羲、少典,到黄帝、嫘祖,再到黄帝后裔,一脉的圣王脉络,全都扎根在四川盆地。

这一条完整的线索,也进一步支撑这套《禹贡》原生九州的推演。

很多人会疑惑,如果《禹贡》原生冀州在川北,为什么后世典籍里面冀州却记载在河北平原?这里要分清两套体系:大禹时代的九州,锚定在巴蜀盆地;等到战国,中原士人重构上古传说,衍生向外扩张的大九州版本,冀州之名随之北迁。

商人本是盆地之中东夷的一支,夏代之时,他们沿着河谷古道,向东方、北方迁徙。

数百年之后,商汤崛起,又重回盆地。

他们依旧认盆地里的天府祖庙,先祖祭祀的根不曾改变;只是商的统治重心、王都,已经设立在中原河南。这是第一次重大的重心东移。

等到西周取代商,早期的神都与王都,依旧扎根在成都平原。

随着周人开发关中,沿着米仓道、秦岭故道向北拓展,到西周后期,王室把王都迁往关中,这是第二次重心北移。

夏代没有成熟文字,《禹贡》九州的名号,依靠世代口口相传。

到春秋战国,中原士人整理上古传说,才将这套九州框架附会到黄河中下游区域,形成大家熟知的另一套九州体系。冀州之名,就这样被安放在北方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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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仓道/金牛道古道地貌复原示意图

这片上古冀州沃土,物产丰厚,可供贡输。

有嘉陵江畔井盐,是上古族群赖以生存的珍货;

有桑蚕织造的丝帛、兽毛鞣织的织皮;河谷台地盛产五谷、麻纻,五畜兴旺,粮产充足;

嘉陵江砂金、大巴山生漆、山中药材、良木蜂蜜,银耳。

上古有两条丘陵河谷古道,连通川北故土与三星堆。

一条起于巴中、阆中,经南部、三台、中江、德阳而至三星堆;

一条起于广安、南充,经射洪、金堂,沿沱江小三峡抵达三星堆。

部分地段也可以利用涪江、沱江运输。

水道、山地古道、圣王部族迁徙互为印证。

这套《禹贡》原生九州,不只是一套地名体系,更是上古华夏人群迁徙、技艺流转的路线猜想。

后世史书所记载的九州,是族群向外迁徙之后,经过重构、附会形成的大九州。

按照这套推演视角,由黄帝初创、尧舜经营、大禹厘定的《禹贡》九州,根基落在巴蜀盆地。

冀州,涪江渠江之间的圣王沃土,是文明出发的原点。

一山一水,守住了上古华夏一处可能的天下中心,撑起了中华文明早期宏大格局。

下一篇,我们回归南充这片圣王故土。这里是桑蚕技艺的原点,亦是三条丝绸之路的交汇点,古老丝文明自此向外延展,贯通八方、远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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