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近期,英国科学新闻网站Phys.org报道,来自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中国清华大学、德国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在美国《科学》杂志发表论文指出,人类活动导致的气候变化,已经使全球冰冻圈突破安全运行空间,部分变化正在变得难以逆转。研究以约11700年前开始的全新世为参照,评估冰川、冰盖、永久冻土、海冰和积雪的变化,发现这一维持地球气候稳定的重要系统正在加速退化。这项研究发出的信号十分明确:气候危机已经不只是气温升高的问题,地球维持长期稳定的自然基础也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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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圈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承担着远超一般生态系统的功能。全球约70%的淡水资源以冰的形式储存在冰川和冰盖等区域,同时,冰冻圈还参与调节地球能量、水、碳和甲烷循环。冰雪表面能够反射大量太阳辐射,帮助地球维持相对稳定的温度;永久冻土则储存着大量有机碳,一旦持续解冻,原本被封存的温室气体就可能重新进入大气。它既是全球气候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地球长期稳定运行的关键条件。

研究将冰冻圈的变化放在行星边界框架下考察,意义就在于突破了传统气候讨论中单纯关注气温和排放量的局限。所谓安全运行空间,并不是说自然系统一旦越过某个数值就会立即崩溃,而是指地球系统在一定范围内能够维持相对稳定的状态,超出这一范围后,发生剧烈变化和不可逆转风险的可能性就会显著增加。全新世以来,气候总体相对稳定,为农业发展、人口增长和城市文明提供了重要环境基础。如今,冰冻圈部分关键指标已经偏离这一历史状态,意味着人类赖以发展的自然条件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冰冻圈退化最直接的驱动力,是全球气温持续上升。工业化以来,大量化石燃料燃烧、土地利用变化和工业活动不断增加温室气体浓度,使地球吸收和释放能量的平衡发生改变。气温升高后,冰川融化加快,海冰范围和厚度下降,积雪覆盖时间缩短,永久冻土逐渐解冻。这些变化并非彼此孤立,而是通过复杂的自然机制相互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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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值得警惕的是正反馈效应。冰雪原本能够反射太阳辐射,当冰雪面积缩小时,颜色较深的海水和陆地暴露出来,吸收更多热量,进一步推动升温和融化。永久冻土解冻释放二氧化碳和甲烷,又会增强温室效应。气候变暖推动冰冻圈退化,冰冻圈退化反过来加剧气候变暖,原本由外部排放引起的变化,逐渐转化为自然系统内部的持续强化过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研究人员强调,部分变化可能已经难以避免。气候系统具有明显的时间滞后,即使人类今天大幅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过去积累的热量仍会持续影响冰川、冰盖和永久冻土。冰川形成需要漫长时间,消融却可能在较短时期内加速;大型冰盖一旦进入持续失稳状态,也很难通过短期气温下降恢复原貌。所谓不可逆,并不意味着所有冰冻圈都会在短时间内消失,而是指某些变化一旦越过关键阈值,恢复到原有状态可能需要数百年甚至更长时间。

这种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将远远超出极地和高山地区。冰川融水是许多河流的重要补给来源,亚洲部分地区的农业、城市供水和水电生产,都与高山冰川及季节性积雪密切相关。冰川融化初期,部分地区可能出现径流增加,但随着冰川储量不断减少,长期供水能力反而可能下降。对依赖融雪和冰川补给的河流而言,这意味着未来水资源分配将面临更大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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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上升则是另一项长期威胁。格陵兰冰盖和南极冰盖的持续消融,会不断增加海洋水量,沿海城市、低洼岛屿和三角洲地区将面临更高的洪水与风暴潮风险。与此同时,冰冻圈变化还会扰动生态系统,影响极地生物生存环境,改变海洋环流和区域气候条件。冰冻圈的退化不是一个发生在遥远地区的环境事件,而是可能通过水资源、粮食生产、基础设施和人口迁移,逐步传导至全球经济与社会治理体系。

研究团队特别提到,黑碳排放、工业活动和基础设施扩张也在加剧局部地区的冰冻圈退化。黑碳颗粒沉降在冰雪表面,会降低反射能力,增强对太阳辐射的吸收。高山地区的道路、矿业和能源开发,则可能改变地表环境,进一步增加冰川和永久冻土的脆弱性。这说明,应对冰冻圈危机不能只关注全球温室气体总量,还必须重视污染物排放和局部生态保护。

论文发表之际,COP31气候峰会正在举行。研究人员呼吁各国将冰冻圈变化纳入全球和地方决策,这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气候治理能否从承诺减排,真正转向对自然系统风险的管理?对于极地、高山和沿海国家而言,冰冻圈变化已经关系到基础设施规划、淡水安全和长期经济发展。对于国际社会而言,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仍然是根本措施,同时也需要加强监测、预警和跨境水资源合作。

冰冻圈越过安全边界,并不意味着地球会在某一天突然失去稳定,但它提醒人类,曾经支撑文明发展的自然条件正在逐渐改变。技术进步可以帮助社会适应部分冲击,却无法在短时间内重建消失的冰川,也无法轻易逆转大型冰盖和永久冻土的长期变化。气候治理真正需要争取的,不只是避免某一年气温再创新高,而是尽可能阻止地球系统继续跨越更多难以恢复的临界点。留给人类的时间,或许比许多经济决策所考虑的周期更加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