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嘉宾:
包贵韬(朝鲜美术史学者、艺术评论家)
李 炎(中朝文化展览馆馆长)
李炎: 包老师,这次《何以共鸣》这个题目,很多观众第一反应都挺意外。一般看外国艺术展,大家都习惯突出地域特色、异国差异、文化特殊性。您这次反其道而行之,把 "共鸣" 放在最核心。想先听听您最直接的看法。
包贵韬: 所谓共鸣,实际上有太多前提,大家看了三十多年朝鲜画,其实也存在各种诧异。
外界看朝鲜美术,习惯性贴标签、找不同,眼睛全盯在特殊性上。这些年的策展实践、大量接触原作,哪些画作真正打动了我。为什么是这些作品、这些画家。尤其具体到朝鲜乡土绘画。并不是有多么不一样,而是真实。
"何以共鸣" 这个问题,说到底是替观众问的。明明是异国的土地、异国的日子、异国的画家,为什么我们一看就懂、一看就心安、一看就走心?答案就藏在 "乡土" 两个字里。东亚人骨子里的家园感、土地感、四季感,是共通的,不需要翻译。艺术需要“前进”。先锋、观念,纯粹当代。都对。但是,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刚好把现代人丢掉的那种安静、朴素、家常,又原样给拿出来了。
李炎: 对,我在馆里跟观众打交道,发现很多不懂美术的人,站在画前觉得就是舒服、就是舍不得走。这种反应是最真实的,装不出来。
大众印象里的朝鲜画,还是那种宏大题材、劳动场面、集体叙事那些。这次展出的作品,完全不是这个路数。温柔、私人、烟火气。这两种画,本质区别到底在哪儿?
包贵韬: 可以用一句话说透,过去很长时间里,那些作品,风景、乡村都是配角,是给宣教主题服务的,画面要有现实意义、要讲集体主义、要有社会主义的时代表达。
但是,当代乡土写实主义创作,整个逻辑不一样了。
第一,是不去讲大道理,只描绘生活本身。没有宣教、没有宏大叙事,就是田地、村落、黄昏、小路、寻常风物。
第二,不再是集体视角,是个人视角。70 后、80 后一代画家,没背上前一代人那套叙事包袱,看风景就是平视、松弛、真诚,不拔高、不修饰。
第三,是艺术功能也变了。过去的绘画是让人看时代凯歌,现在的绘画是让人安顿心灵。
东亚的乡土艺术,中国乡土多反思,韩国乡土多抗争,日本乡土多都市人的乡愁回望。唯独朝鲜的乡土写实主义创作,土地还在、生活还在、秩序还在。不是回望,是正在发生的日常。
李炎: 我一直好奇一个点:观众从来没去过朝鲜,也不了解当地风土,为什么照样能被感动?这种跨文化的共情,到底从哪儿来?
包贵韬: 学术角度上,我把它叫"家园经验的具身可通约性",说得通俗点就是:我们不用读书、不用查资料,身体本身就识别乡土气息、乡土文明。
每个人都有故乡的记忆,都是靠身体存的:田埂的坡度、土墙的粗糙、傍晚的光、炊烟的味道、溪水的声音、村子的安静。这些东西,也是东亚农耕文明刻进骨子里的共同记忆,不分国界,也不分时代。
为什么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能唤醒它?因为画家画得足够真、足够素。他们不变形、不夸张,就是老老实实把乡土本来的样子交给你。观众看到的是朝鲜的乡野,身体却认领了自己童年的那条路、那个黄昏。风景是异国的,身体记忆是自己的。这就是 "何以共鸣" 的答案。
李炎: 这些画家的作品放在一起,既有统一的气质,又各有各的面貌。想请您帮观众梳理一下,这个群体在朝鲜新绘画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包贵韬: 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不是零散的作品堆在一起,是一个正在成为体系的创作谱系。
创作主体是 70 后这一代。他们在平壤美术大学受过完整的学院写实训练,底子是正的,较少背上前代人的叙事枷锁,天生就习惯用安静、平视的眼睛看土地。
面貌上,这个谱系,既统一又多元。都在把半岛北部的农耕地貌、人居秩序原样留下来;有的吸收印象主义的光色,用柔和的光影把写实的厚重化开;有的延续新写实主义的细腻肌理,让乡土细节有了文献档案般的质感。这次展里还有几位已故老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将这个乡土写实主义,这个概念之前,那些文本也呈现出来。,正好说明这种变化不只在年轻人身上发生。两代画家,各有各的路,合在一起,才拼出乡土写实完整的样子。
李炎: 和东亚其他地方的乡土艺术比,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的气质很特别:安静、克制、温柔,但底下又压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您怎么定义这种乡土情感?
包贵韬: 我把它叫"未完成的乡愁"。
东亚大部分乡土艺术,都是 "断裂之后的回望":城市起来了,村子没了,生活退场了,艺术家再回头去追、去哭、去控诉。那种乡愁,是落幕的、完成式的。
朝鲜的乡土写实主义不一样,是进行时的共处。那片土地的农耕秩序还在转,四季还在走,日子还在过,没有被现代性彻底冲垮。画家不是回头望消失的故乡,是站在乡土里面,隐约感觉到它会变,所以画得格外认真、格外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所以画面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控诉,只有一份很重的郑重。那种安静不是麻木,是珍惜;那种平淡不是空,是悬着、温着、没说出口的眷恋。放在整个东亚谱系里,这是独一份的样本。不焦虑、不反抗、不追忆,就是好好陪着,认真记着。
李炎: 这次展览落地中朝文化展览馆,就在鸭绿江边上。您怎么看边境这个场域,给这场展带来的意义?
包贵韬: 丹东是中朝文化交流最前沿的地方,三十年多来,朝鲜美术从边贸里,一步步走进专业展厅、走进学术视野,丹东一直是支点。
这场展在这里办,有两层价值。第一是学术补白。东亚乡土艺术研究,向来盯着中日韩,朝鲜乡土写实这条线长期被忽略了。这次用专题展把它完整端出来,等于补上了东亚乡土美学一块关键的拼图。
第二是文化共情。鸭绿江两岸地缘相接、文脉相通,乡土底色本来就同源。在边境城市做一场以 "共鸣" 为主题的展,本身就是对两国民心相通最好的注解。艺术没有国界,乡土不分彼此,这种扎根土地和日常的美学,是最朴素、也最结实的纽带。
李炎: 最后,想请您对即将走进展厅的观众说几句,希望大家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看这些绘画?
包贵韬: 我希望大家进来,能先把标签放下。放下对异国艺术的猎奇,放下脑子里的刻板印象。不用执着于看 "朝鲜的风景",试着去看 "人的乡土";不用刻意找差异,试着感受共鸣;不用被动地看画,试着唤醒自己心里那个老家。
《何以共鸣》说到底就想讲一个朴素的道理。高级的艺术共鸣,其实是和自己重逢。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让我们在又急又累的日子里,重新摸到土地的温度。这,就是跨越一切差异之后,最动人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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