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我帮他整理外套摸到消费单据,收款人不是我,背面写着每月十号转账四千五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苏晚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陆怀远回来了。他没开客厅灯,借着玄关感应灯那点黄光把鞋踢到一边,外套东倒西歪挂在衣架上。
“吃了吗?”她问。
“嗯。”
“厨房有汤,给你热一碗?”
“不喝了,困。”他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凉气,没停,“明天早会,我先睡。”
卧室门半掩着,没一会儿就传来他沉下去的呼吸声。苏晚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声音压得很低,她其实也没在看。茶几上摊着白天没改完的课程表,她在一所培训机构的教务岗干了三年多,活儿不算重,但琐碎,学生调课退费的破事从早忙到晚。陆怀远在城东一家做工业设备的公司跑项目,这几年出差和加班是常态,她早习惯了。
她起身去收拾他丢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打算挂回玄关。拎起来的时候,口袋那头沉了一下,外套下摆蹭过茶几角,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从内袋边沿滑出来,薄薄地落在地板上。
苏晚弯腰捡起来,本来只是想重新塞回去。纸是刷卡小票的那种热敏纸,字迹已经有点发灰,她扫了一眼,消费金额三百八,日期是上周六下午——那天陆怀远跟她说在公司改方案,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她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他的,笔画急而潦草:每月十号,四千五。
苏晚站在原地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收款人那栏不是她的名字,印着的字她不太认得清,像是一个姓,后头跟着个“记”字,多半是店名。她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他外套内袋,把外套挂在玄关。
回到卧室时陆怀远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被子只盖到腰。她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翻身又睡了。
苏晚躺下后睁着眼。四千五。十号。她心里盘了一下,陆怀远每月十五号发工资,到手七千挂零,房贷从他卡里扣四千二,剩下的钱转给她做生活费,自己留一千来块。这是他们结婚时说好的,事实上这两年他也确实这么给。那四千五是从哪儿来的?
第二天早上她没提小票的事。陆怀远六点四十起床,洗漱完叼了片面包就出了门,临走说了句“这周可能还要加两天班”。苏晚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粥凉了也没动几口。
到单位后她借着上厕所的工夫,把陆怀远那张工资卡绑的还款短信翻出来看了,房贷每个月十五号扣,没断过。她又算了一遍他的开销:烟抽得不多,午饭公司食堂,车是公司油卡,一周加一次油也不花自己钱。那一千块钱零用确实够。那四千五就是额外的一笔。
十号。她看了眼日历,今天是七号,还有三天。
晚上回家她给苏妈妈打了个电话。她妈问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怀远项目忙。挂了电话她在厨房洗碗,想着要不要问。问什么?问他那张小票是什么,背面那行字写给谁看的?她想起陆怀远去年开始手机换了密码,不让她碰倒也不是刻意防她,就是洗澡时扔床上、充电时搁茶几,谁都顺手能拿到。她本来也没想看。
八号、九号她照常过日子,买菜做饭,周三晚上小姑子陆晴来吃饭,说哥又加班啊,苏晚说最近都这样。陆晴撇嘴说,他那破公司就把他一个人当牲口使。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十号那天是周五。陆怀远临出门时跟她说晚上可能回来晚,让她别等。苏晚嗯了一声,等他走了,她从衣架上取下他那件外套——他换了一件薄的,这件还挂着——内袋里那张小票还在原处。
下午四点多她跟主管请了半小时假,说去趟银行。她没去银行,打车去了小票上印的那家店。那是个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安记五金”,卷帘门半拉着,里头堆着水管、合页、成卷的电线。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抬头看她一眼。
苏晚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去问,大姐,这附近有没有修鞋的。那女人说往前走到路口右拐有个老师傅。苏晚道了谢退出来,没回头,走到路口才停下。安记五金。十号转账四千五。她看了眼手机,五点出头,不知道这笔钱今天有没有转出去。
回到家她坐立不安。七点多陆怀远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还得晚点,项目收尾。苏晚问在哪,他说在公司。她说好,那你忙。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号码,想了想,把电话又拨给了陆晴,闲聊了几句,问她哥最近有没有找她借钱。陆晴说没有啊,我上个月交房租还找他借了两千呢,哥说下个月还我。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陆怀远要是手头紧,怎么每月还往外转四千五?还跟妹妹说下个月还钱——他哪来的钱?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攥在手里。九点四十,她给陆怀远发了条消息:到家说一声。他回:好。十点半门响,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倦,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还没睡。苏晚说等你呢,饿不饿,给你下碗面。他说不用,洗个澡就睡。
他去洗澡的时候,苏晚拿起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需要密码。她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原处。
那一夜她背对着他躺着,听着他呼吸渐渐沉下去。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四千五,十号,安记五金,还有陆晴说的那两千。
她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横在他枕边。他睡着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还在改方案。苏晚伸手把他手机从床头柜拿到自己枕头下,又觉得自己这动作荒唐,重新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早,她送他到门口。他说这周末能歇一天,问她想不想出去吃。苏晚说看情况吧,你先把觉补上。关上门之后她靠着玄关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票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钱包的夹层。
她想,明天先去那个安记五金问问,有没有一个姓陆的主顾。问完了,再想怎么办。
周六上午陆怀远果然睡到十点多才起,苏晚已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衣服洗好晾上,早饭热在锅里。他趿着拖鞋出来,头发一边翘着,坐在桌前打了个哈欠。
“今天真歇?”苏晚给他盛粥。
“下午可能得去一趟,把图纸给张工送过去,一个小时的事。”他接过碗,“晚上出去吃吧,你想吃啥?”
“随便,你定。”
她在他对面坐下,慢慢喝自己那碗已经不太烫的粥。他心里像是装了很多事。她试探着说:“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陆晴上回说你借了她两千。”
陆怀远舀粥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嘴里送:“她跟你说了?就周转一下,下个月工资到了就还她。”
“你工资不都给我了吗,哪来的钱还?”
“项目有点补助,攒攒就有了。”他说得随意,低头吃粥,没抬眼看她。
苏晚没再往下问。吃完早饭他进书房翻了会儿资料,十一点多换了衣服出门,说送完图纸就回来。门一关,她起身去翻他挂回玄关的那件外套,内袋里小票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昨晚他自己收走了。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拿了包也出了门。
安记五金周末照常开着。苏晚到的时候柜台上换了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在低头修一把旧锁,听她问安姐在不在,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我姐今天没来,有事你跟我说也行。”
“我前两天来过,问修鞋那个。”苏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些,“其实我想打听一下,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位姓陆的主顾,二十七八岁,挺高的,戴眼镜。”
那男人放下手里的螺丝刀,表情起了些变化:“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家里人。家里账上有点对不上,我来问问是不是在这边有开销。”
男人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旧本子翻了翻,又放回去。“是有这么个人,”他说得慢,“不过他的事我姐清楚,我不太管账。你要不等她明天在的时候再来?”
苏晚看他那神态,心里更沉了些。“他每月十号都往这儿转钱,”她没绕弯子,“四千五,转了一段时间了。我就是想问清楚这钱是干什么用的。”
男人沉默了一阵,把螺丝刀又拿起来,转了两圈。“大姐,这么跟你说吧,那钱不是买东西的。”他顿了顿,“具体你得问我姐。我多嘴不合适。”
苏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她道了谢出来,站在街边晒着太阳,脑袋里嗡嗡的。不是买东西的。那是什么?每个月固定四千五,不买东西,转给一个五金店——她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手脚发凉。
她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给陆晴发了条微信:你哥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陆晴回得倒快:没有啊嫂子,怎么了?她说没事,随便问问。陆晴又追了一句:是不是我哥又加班你俩闹别扭了?苏晚说没有,晚上叫他早点回来。
中午陆怀远回来了,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说:“张工那边弄完了,晚上吃火锅去吧,就商场那家。”
苏晚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换鞋。“怀远,你过来坐,我有话问你。”
他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语气里听出不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下。“怎么了?”
“你每月十号往安记五金转四千五,转给谁?干什么用的?”
陆怀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收了,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你外套里那张小票我看见了,”苏晚声音不高,“背面那行字是你写的。我今天去店里问了,人家说那钱不是买东西的。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这事本来不想让你操心。”
“你现在说。”
“是我爸。”他抬起头看她,“我爸去年秋天查出肝上有毛病,做了一次介入,后面还要定期复查拿药。我妈那点退休金不够,我弟刚工作也拿不出钱。每个月药费和复查差不多要四千多,我就担下来了。”
苏晚愣住了。陆怀远的父亲她见过,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老头话不多,身体一直看着还行。“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要跟着操心,家里房贷、生活费都指着我这张卡,再添一笔你也为难。我寻思这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房贷四千二,剩下全给我了,你拿什么每月掏四千五?”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陆晴那两千你也是从我这儿拐着弯借的?”
陆怀远没否认。“项目补助不是每月都有,有时候手头倒不开就跟晴晴周转一下,下个月补上。”
苏晚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气他瞒着,又觉得这气发不出来。“你爸生病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就是不想你跟着着急。”他声音低下去,“你在单位也不轻松,回家还得操心这个,我心里过不去。”
“你过不去你瞒我?”苏晚睁开眼看他,“你倒好,自己加班加点省钱,连妹妹那儿都借上了,我天天跟你一个屋檐下睡觉,什么都不知道。陆怀远,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他没吭声,垂着头坐在那儿。
苏晚缓了缓,问:“复查一直在做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上个月复查指标还行,医生说接着吃药控制,再观察。”
“安记五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转给一个五金店?”
陆怀远解释说,安姐是他爸以前厂里的同事,跟他妈关系好,老头看病的事是她帮着跑前跑后。转到她那儿是因为他爸不想让儿媳妇知道病情跟着担心,也不愿意让亲戚们知道,怕传出去不好听。安姐的店正好有个对公账户,他每次转过去,安姐取出来交给他妈。“说白了就是绕一道手,怕你看到转账记录。”
苏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一家子人,上上下下串通好了瞒她一个。她心里堵得慌,可转念又想到老头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想到他妈每次回去都往她包里塞自己腌的咸菜,又觉得这堵里头掺着别的东西。
“晚上火锅不去了,”她站起来,“你给你妈打个电话,这周末咱们回去一趟。你爸的病我得当面问清楚,该我们担的我们担,别再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陆怀远抬头看她:“你不生气?”
“生气。”她往厨房走,“气完了再说。你打电话去。”
晚上两个人随便下了点面吃。陆怀远当着她的面给他妈打了电话,说周末回去,苏晚也一起。电话那头他妈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回来吧,我做你们爱吃的”。挂了电话陆怀远坐在餐桌前,像是卸了点东西,又像是更沉了。
苏晚洗碗的时候他从背后过来,想帮忙又不知从哪儿下手,在厨房门口杵着。苏晚把一个碗递给他让他擦干,他接过去,擦了两下,说:“晚晚,以后不瞒你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她没回头,水龙头开着,“还有,陆晴那两千你不用还了,我来给。你那个补助也别攒着填窟窿了,家里开销我重新算,你爸那边每月该多少,咱们从共同的钱里出。”
“那你压力不也大了?”
“总比你一个人撑着强。”她把水关了,擦擦手转过身,“你要早说,我还不至于以为你外头有人了。”
陆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
“换你你不想?”苏晚拿眼横他,“半夜回来倒头就睡,口袋里揣着给别人的转款单,手机密码还改了。我憋了一礼拜。”
“密码是公司要求改的,跟项目资料搁一起,统一换了强密码,我忘跟你说了。”他伸手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她的面解了锁递给她,“你看,随便看。”
苏晚没接。“我要看你手机干什么。我要你往后有事直接跟我说。”
周末回陆家那趟,苏晚进门就看出婆婆态度比往常热络些,眼睛红红的,话也密。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来点了下头,起身要去倒水,被苏晚拦了。饭桌上苏晚把话挑开了问,公公一开始还含糊,说小毛病不用挂心,后来被苏晚一句“爸,您把我当外人我可不高兴”堵住了话头,闷头喝了口酒,才慢慢说了实情:去年秋天体检发现的问题,做了两次介入,现在吃着靶向药,指标控制着,但药不便宜,每月确实要四千出头。
“我以为这点事自己扛扛就过去了。”老头声音发闷,“怀远非说要出这个钱。”
“他不该一个人扛。”苏晚给他把酒满上,“往后每月这钱从我们这边出,您别管了。复查该去去,药该吃吃。不够了直接跟我说。”
婆婆在旁边抹了下眼角,说你们自己日子也紧。苏晚说紧有紧的过法,该花的不能省。
回城的路上陆怀远开着车,等红灯时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手。苏晚没抽开,过了会儿说了句:“下个月开始,家里账我来管,你那点补助按时交公。”他嗯了一声。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苏晚靠着椅背,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些,可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又觉得这家里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她没往下想,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说:“绿灯了,看路。”
回城之后苏晚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家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房贷从陆怀远卡里走,每月十五号自动扣,她把两个人的工资凑在一起算了个总账,去掉房贷、水电物业、日常开销,再刨出四千五,剩下的还能存下一点。不算宽裕,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她把账本摊在餐桌上给陆怀远看,拿笔点着那四千五:“这钱以后从共同账户里出,你别再跟陆晴借了。还有,你爸那边要是有急用,你直接跟我说,不准再自己想办法。”
陆怀远连声答应,那模样乖得不像平时那个在工地上跟人拍桌子争改方案的人。
日子表面上顺了,苏晚心里却还梗着一件事。安记五金那条线,她是自己摸过去的,从头到尾陆怀远只给了她一个解释——安姐是他爸老同事,帮忙周转。话是说得通,但苏晚在培训机构干了这些年,见多了家长绕弯子托人办事的路数,她总觉得这个说法哪里不太平整。
可她没证据,也不愿意为了这点疑心再跟陆怀远闹一场。她想着先放一放,等周末回去看公公的时候,趁婆婆在厨房忙活,找个由头问问安姐的事。
结果还没等到周末,事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四下午她在单位正给一个班排下月的课表,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问是不是苏晚,她说对。对方说自己姓安,安记五金的,上回你去店里问的事,我弟跟我说了,我琢磨着有些话得跟你当面讲清楚。
苏晚握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压低声音:“安姐是吧,我正想找您。”
“那你明天下了班过来一趟,六点以后店里清静。”安姐说话干脆,没寒暄,说完就挂了。
苏晚在走廊站着,琢磨这通电话的来意。要只是解释帮忙转账的事,电话里就能说清楚,何必非得见人。她心里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也是心不在焉,改错了两条排课记录,被主管敲了句“专心点”。
六点出头她到了安记五金,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店里灯亮着,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头喝茶。五十来岁,圆脸,头发挽得利索,看起来就是上回她弟说的“我姐”。
“坐。”安姐给她拉了把塑料凳,自己也坐下来,“茶自己倒。”
苏晚没倒茶,开门见山:“安姐,您找我,是陆怀远他爸的事?”
安姐端着茶杯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说:“他爸的事是一桩。还有另一桩,我琢磨着该让你知道。”
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些:“怀远每月往我这儿转四千五,这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说是给他爸付药费,走您的账户过一道手,怕我看出来。”
“前半截是真的,药费确实是从这个钱里出。可他爸那个药,走完医保,每个月自付的部分大概两千六七百,不到四千五。”
苏晚心里一沉,面上没动:“那多出来的呢?”
安姐没马上答,起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没递给她,就放在台面上。“你上个月十号以后,他是不是另外还转了一笔钱给你,或者给家里?”
苏晚摇头:“没有。账都是我管,我没见着。”
“那你查查家里有没有别的进项,或者有没有哪个账户是你在用、但没太留意的。”安姐话说得绕,手按在信封上,“多的那部分,怀远让我单独存着,说等攒够一笔再用。我问过他干什么用,他不肯细说,只讲‘到时候就知道了’。”
苏晚盯着那个信封:“攒了多久了?”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除去药费,每月多出来一千七八,到现在六期。”安姐把信封往她那边推了推,“这里是明细,你自己看。我本来不想掺和你们小两口的事,可你上回找上门来,我就觉得怀远这么捂着不是办法。家里的事,捂着捂着就捂出别的毛病来了。”
苏晚拿过信封,抽出里头的纸。是手写的流水账,每笔转入、每笔支出,日期金额都记得清楚。她扫了一遍,合上纸问:“安姐,他有没有跟您提过这钱是往哪个方向用的?”
安姐想了下,有点犹豫:“他有一次喝多了在我这儿坐着,含含糊糊说过一句,说对不起你,说‘等把这事了了,再好好过日子’。”
苏晚从安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打车,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脑子里乱。两千六七百的药费是真的,剩下的那一千七八,陆怀远每个月单独攒着,攒了半年,快一万了,她一点都不知道。
一个男人,瞒着老婆给爸看病,这个她能理解,也能原谅。可瞒着老婆另外攒一笔钱,说“等把这事了了再好好过日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事了了?了了之后要干什么?
她越想越不对劲,在路边站定,翻出手机给陆怀远打电话。
“你在哪儿?”
“公司啊,还能在哪儿,刚开完会。”
“你今晚几点回?”
“估计还得一个来小时,怎么了?”
“你回来,我有事问你。当着你面问。”
那头静了两秒:“行。出什么事了?”
“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又给陆晴发了条消息,问她上回借那两千,陆怀远是口头说的还是打了借条。陆晴回得挺快:没打借条,他说下月还,我寻思亲兄妹不用那么较真。怎么了嫂子?
苏晚盯着这行字,没回。她忽然觉得,陆怀远跟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听着都像真的,可拼在一起,中间总有缝。
到家之后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客厅等。九点过一刻,门响了,陆怀远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脸色也不太对,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上个月十号转给安姐四千五,里头两千六七是药费,剩下的一千七八呢?”苏晚没起身,直接问。
陆怀远的鞋换到一半,停住了。他直起身看着她,脸上那点疲惫一下子像被抽走了,换上了警觉。
“安姐跟你说的?”
“她不说我就不知道。半年了,你每个月攒那一千七八,攒了快一万了。陆怀远,这钱你打算干什么用?”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半天没吭声。
“你甭想着再编。”苏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上回说‘不瞒了’,转头还有一屁股事掖着。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说清楚这笔钱的去处,明天你不用进这个门了。”
陆怀远慢慢走过来,没坐,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过了好一阵,他说:“这钱是给我弟攒的。”
“你弟?”
“我弟今年毕业,学的是土木,找了大半年工作没着落。他不想进工地,想考个证转行做预算,报班加资料费得一万多。我爸妈那边已经让药费拖着了,妈跟我提过一嘴,说我弟愁得晚上睡不着,我没敢跟你说。”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胸口那口气提上去了又落不下来。这理由听着合情合理,可她心里有个地方直犯硌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抬起来看她。
“你弟考证的事,你跟我说,我会不答应?”
“你手里也紧,家里每个月攒不下多少,我再拿一万出来……”
“所以你宁可跟安姐串通好,每个月偷偷摸摸攒,也不肯跟我张个嘴?”苏晚站起来,“陆怀远,你上回怎么说的?你说以后不瞒了。你那个‘以后’管了几天?”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弟那个班,什么时候报?”
“下个月初截止。”
“学费多少?”
“一万二,还差两千。”
苏晚转身从自己包里翻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个数,撕下来拍在茶几上。“两千我给你,你明天转给你弟。报完名把缴费截图发给我,我要看到。”
陆怀远愣着:“你信我?”
“我信证据,不信你那张嘴了。”她把账本合上,“但这事儿没完。你弟要考证是好事,可你为了凑这个钱,连我也一并防着,说明你心里还有别的事没跟我说。陆怀远,我给你一晚上想清楚,明天早上起来你要还是这副挤牙膏的样子,咱们就把所有账从头到尾对一遍,我不光对安姐这一本。”
她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陆怀远一个人在客厅站着,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开了书房门,灯亮了很久。
苏晚躺在床上没睡。她闭着眼想那些数字,想安姐说的话,想他那句“等把这事了了”——如果他弟考证就是那件“事”,他为啥说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抬?
她翻了个身,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说话声,陆怀远在打电话。她没出去,侧着耳朵听,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不是那边的事……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耳朵。
明天早上,她得让他把所有东西摊在桌面上说清楚。
付费卡点
那天夜里苏晚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陆怀远已经起了,她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还有豆浆机嗡嗡转的声音。等她洗漱完出来,桌上摆了粥、煎蛋、一碟咸菜,陆怀远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粥,筷子没动过。
“我请了半天假。”他说,“吃完咱们说。”
苏晚坐下来,把粥端到自己跟前。两人沉默着吃了一顿早饭,勺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楚。等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陆怀远先开口了。
“我弟那事是真的,我瞒你也是真的。但我昨晚想了半天,你说的对,我这么攒钱还背着你,搁谁身上都得犯疑。”他起身从书房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弟报的那个班的招生简章,还有他自己写的备考计划,上礼拜他发我的。我本来打算等交了钱再跟你说。”
苏晚没碰文件袋。“你昨晚打电话,说‘再给我点时间’,打给谁?”
陆怀远愣了一下,随即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我打给我弟的。他催我钱凑得怎么样了,我说再等等,我这边跟你还没交代清楚。”
“你没跟他说安姐那笔钱的事?”
“没有。我跟他说的是我每月攒一点,差几千,让他别急。”
苏晚看着他,他这回没躲她的眼睛,说完还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给他,开免提。”
她没打。她拿起文件袋抽出里头的材料翻了翻,招生简章、课程安排、缴费截止日期,确实都是真的。备考计划是手写的,字迹潦草,跟她那小叔子平时一个做派。
“我昨天说了,两千我出。”她把材料放回去,“但有个条件——你弟这个班报完之后,他每周末抽半天,我给他找份兼职。我们机构缺个助教,整理资料、招呼学生,钱不多,好歹能把生活费挣出来。他不能光指着你这边填。”
陆怀远嗯了一声,顿了下说:“我弟那人你也知道,有点闷,怕讲不好话。”
“闷不闷的,先干起来再说。总不能让他哥一边养着爸一边养着他。”
钱的事算是掰扯明白了。可苏晚心里那根刺没全拔出来。安姐那话还在她耳朵里绕:怀远喝多了说“等把这事了了,再好好过日子”。她摁着没问,想看看他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账要认。结果一连三天,陆怀远下班准点回来,做饭洗碗主动伸手,手机扔在茶几上也不设防了。他越是老实,苏晚越觉得像在补窟窿。
周五下班前,陆晴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嫂子,我哥那个钱不用还了,他跟我讲清楚了。苏晚问怎么讲的,陆晴说哥跟我把爸的事说了,说我那两千算他借的,下月发工资就给我。苏晚在电话这头没接话,想了一下说:“晴晴,你哥跟你还说了别的没有?”
陆晴那头犹豫了两秒:“说了。他说嫂子你挺不容易的,让我以后别光找他借钱,找你商量也行。”苏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以后有事找我。”挂了电话她坐回工位,手里的笔转了两圈。陆怀远这人,把所有人都安排了一遍,唯独安排自己的时候脑子不清楚。
真正让那根刺冒头的,是周末回陆家吃饭。婆婆在厨房蒸鱼,苏晚进去帮忙递葱姜,随口提了安姐帮忙转账的事。婆婆手底下一顿,鱼盘子在灶台上磕出个响。“安姐啊,”婆婆声音不高,“她那个店,你去了?”
“去了,挺热心的一个人。”
婆婆往锅里添了勺水,把火拧小,才慢慢说:“你爸那病刚查出来的时候,家里乱了一阵。怀远他弟那会儿刚毕业没活儿干,天天闷在屋里不吭声。我跟你爸说起来就发愁,让怀远多操了心。”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苏晚,“晚晚,怀远他爸那个病,看着控制住了,其实医生私下跟我讲过,后头要是情况不好,还得做别的治疗,花钱的地方在后面。这事儿我没跟怀远讲透,怕他心重。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这跟安姐说的又不一样:安姐说药费两千六七,婆婆现在说后头还有大项开支。陆怀远知不知道这个底?他攒那一千七八,到底是为了他弟,还是为了给他爸留后手?
饭桌上她把话头往这上头引,问公公最近复查怎么样,医生怎么讲。公公照旧含含糊糊,说还行,吃着药呢。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听医生的就行”,看苏晚一眼,没再多说。陆怀远低头扒饭,跟他爸一样。
回去的路上苏晚开车,陆怀远坐副驾。下了高速她靠边停了一下,打双闪,转头看他:“你妈今天跟我说,你爸后头可能还有大治疗,花钱的地方在后面。这事你知道吗?”
陆怀远的脸在路灯阴影里僵了一下。“知道点。”
“知道点是多少?”
“去年医生提过一句,说如果现在这个方案效果下来不好,后面可能要换更贵的那种药。具体多少我没问,爸妈也没跟我细说。”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想多攒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那你早说啊。”苏晚把着方向盘,声音不高,“你一个人闷着头攒一千七八,攒到明年也凑不够一次大治疗。家里账你都看见了,该花的地方我给你抠出来,不该花的我砍掉。咱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你跟安姐那儿存私房钱强。”
陆怀远望着前面黑漆漆的省道,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怕你嫌我家是个无底洞。”
“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你爸你妈对我不差,逢年过节往我包里塞这塞那的。现在轮到他们用钱了,你倒把我摘出去了。”苏晚打了把方向把车并回主路,“下个月开始,你那补助不用攒了,全交公。爸那边真要用大钱,咱俩一起扛。你弟考证的钱我出了,但他得自己挣生活费。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还有,安姐那儿的账你结清,以后别再走人家的户头。家里的事家里解决,别让外人夹在中间难做。”
陆怀远应了声好。车里安静了一阵,他忽然开口:“晚晚,你上回说我要还是挤牙膏你就跟我从头到尾对账。我今天主动交代,还有一件事。”
苏晚心里一紧,脚下油门都松了松。“说。”
“你给我的那张两千,我转给我弟了。但他没收,退回来了。他说嫂子挣钱也不容易,他先自己凑凑,凑不够再说。”陆怀远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递过来,“我本来想瞒着不跟你说,怕你觉得他不识好歹。后来想想还是说了。”
苏晚扫了一眼屏幕,确实转出去又退回来了。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弟比你懂事。”
“那钱呢?”
“搁卡里没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苏晚想了想:“不给了。你弟既然要自己凑,就让他自己想办法。你把那两千转回来,我记到账上,以后你爸那边真要花大钱,从这笔里头出。”
回到家她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画了一页,写上“家庭备用金”几个字,底下把这两千记上。陆怀远在旁边看着,说:“那我每月补助交公之后,能不能留三百自己零花。”苏晚抬眼看他:“你以前一千块零花都够,怎么现在要三百?”他搓了下鼻子:“这不是烟得抽,偶尔跟同事吃个饭。”苏晚拿笔敲了敲账本:“五百,不能再多。超了从下月扣。”
他点头说行。
临睡前苏晚靠在床头,想了想还是把安姐那句话说了出来:“安姐跟我讲,你有一回喝多了在她店里坐着,说等这事了了再好好过日子。你当时说的是哪件事?”
陆怀远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表情有点窘:“我真不记得了。多半是那阵子被我弟的工作、我爸的药费、还有攒钱的事搅得头晕,发了几句牢骚。我要是说错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他肩膀:“睡吧。明天把你弟的兼职安排好,他周末过来一趟,我跟他把课表对一下。”
陆怀远翻了个身,又转回来:“晚晚,谢谢你。”
“少来这套。以后少瞒我两回比什么都强。”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苏晚关了灯,躺在黑暗里把最近这些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药费、考证钱、备用金、兼职安排。账是理清了,可她总觉得婆婆今天在厨房那几句话,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老太太平时话不多,今天又是提医生又是提大治疗,末了还嘱咐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这话听着像交底,又像在敲边鼓。
她翻了个身。陆怀远那边已经睡沉了,一只手搭在她被子上。苏晚没动那只手,睁着眼想,等下周小叔子过来,得当面问问他,他爸复查找的是哪个医生、病历本上到底怎么写的。有些事男人嘴里问不出来,得换个法子。
周六上午小叔子陆远去过来了。苏晚提前跟机构主管打了招呼,让他九点到,先跟着教务组理一天资料,看看干活踏不踏实。陆远比他哥矮半头,戴副黑框眼镜,进门叫了声嫂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换了拖鞋。
“吃早饭没有?”苏晚给他倒了杯水。
“吃了吃了。”他双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坐得笔直。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机构那边的排班表和一份兼职说明摊在桌上。“你哥说你在备考预算证,周末抽半天出来干点活,不耽误你复习。我那边活儿不难,整理学员档案、接咨询电话、帮老师印材料,一天一百五,管午饭。你要愿意,今天就开始。”
陆远连连点头:“愿意,嫂子,我愿意。”
“还有件事。”苏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他,“你爸的病,你妈跟我透了点底,说后头可能还有大治疗。你平时在家,听他们老两口念叨过没有?具体情况到底怎样?”
陆远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我……知道的不比我哥多。我妈不让我操心,说我只管把工作找着。上回我陪我爸去复查,医生跟我妈单独说了会儿话,出来我妈眼睛红的,我问她,她说没事,药换一换就行。”
“换药的事你爸知道不?”
“他知道,医生态度挺好的,跟他说现在方案效果一般,准备换个进口的试试。我爸问了句贵不贵,医生说走完医保自付部分要多一些,具体让我妈去窗口问。我爸就没再吭声了。”
苏晚心里慢慢拼着这些碎片:婆婆说“后头还有大项开支”,公公复查时医生提了换药,安姐那儿每月多存的一千七八,陆怀远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几块对得上。对不上的地方在于,如果只是换药,每个月多花多少是有数的,婆婆何必特意挑她单独在厨房的时候说那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你爸最近精神头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吃饭比上个月强点,晚上睡得也踏实。就是老念叨我工作的事,说我别老闷着,多出去跑跑。”
苏晚点点头,把兼职说明推给他:“那行,你先去单位试试。今天让老张带你,有不会的就问,别自己闷着头琢磨。”
陆远走了之后,苏晚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过去一趟,送点东西。婆婆说你来呗,我正好焖了排骨。挂了电话她进卧室换衣服,陆怀远趴在床上翻手机,抬头问她:“你自己去?”
“怎么,你心虚不敢去?”
“我有什么心虚的。”他坐起来,“我是怕我妈说话没遮拦,你听了心里不痛快。”
“你妈比你痛快。”苏晚拿了包出门。
到陆家的时候排骨还没出锅,婆婆在厨房忙,公公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剥毛豆。苏晚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了把毛豆跟着剥。
“爸,上回复查医生怎么说?我听陆远讲要换药。”
公公手底下没停,剥了两颗才慢慢开口:“换就换呗,听医生的。就是贵些,你妈在跟那边窗口打听,看能不能走个大病医保的报销路子。”
“贵多少您知道吗?”
“头一回拿药得先垫一笔,后头每月固定的数,比现在多一千多。”老头把豆子扔进盆里,“我没跟你妈细算,她心里有数。”
“那垫的一笔是多少?”
公公想了下:“上回听她念叨,好像头一回得小两万,进口的,医保报完自己掏这个数。”
苏晚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手头那笔备用金两千,加上安姐那儿存的一万出头,再凑一凑能到一万五左右,剩下的缺口不大。可她转念一想,婆婆特意跟她提“后头还有大项开支”,难道就为了这不到两万?
“爸,除了换药,医生还提别的没有?手术啊、住院啊什么的。”
公公剥毛豆的手停了停。“提了一句,说要是换药还压不住,后头可能得做个小手术,具体什么手术我没记清,一听手术俩字脑子就乱了。”他摆摆手,“你先别跟怀远讲,他事儿多,等真到那步再说。”
苏晚没答应也没反驳。她把手里的毛豆剥完,起身洗了手,进厨房帮婆婆端菜。婆婆正在调蘸料,见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
“问了。他说头一回垫两万,后头每月多一千多。还提了句可能要做手术,他没记清是什么手术。”
婆婆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把酱汁浇进碟子里。“手术那个事他没跟我说过。”她声音发沉,“上回医生跟我单独讲的是,要是换药效果不理想,有个介入手段可以做,住院三五天,总费用四五万,报销完自己得掏两万多。”
苏晚听明白了。老头自己没听全,老太太心里揣着个两三万的窟窿不敢往出说,儿子那边每月往安姐店里存一千七八,攒了小半年才一万出头。这一家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扛得住,每个人都只跟外人说一半。
“妈,”苏晚靠在灶台边,“您跟我交个底,家里现在手里能动的钱有多少?”
婆婆抿了下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旧存折,翻开给她看。余额三万二。“这是我跟你爸攒了这些年的,本来想留着给陆远娶媳妇用。现在先紧着老头看病吧。”
苏晚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您先收着不动。我爸那个换药的钱,我跟怀远来出。手术的事等医生真提了再说,到那步了咱们再商量。您从下个月开始,药费单子拍给我看,咱把数都摆在明面上,别再各人心里揣各人的账。”
婆婆没接话,拿围裙角擦了下手,转过身把排骨盛进盘子里,才闷闷地说了句:“晚晚,妈不是有意瞒你。我是怕你才进这个家门没几年,就摊上这么大负担,心里不痛快。”
“我要是怕负担,今天就不坐这儿剥毛豆了。”苏晚端起排骨往客厅走,“吃饭吧,爸该饿了。”
那天晚上回去,苏晚把陆远叫到书房,把换药和手术的事跟他说了,没绕弯子。陆远听完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说:“嫂子,那证我好好考,考下来找着工作,以后家里的事我也分担。”
“这话我记下了。”苏晚把兼职表递给他,“明天接着去。”
等他走了,陆怀远从客厅探进头来:“我妈跟你交底了?”
“交了。存折三万二,换药头一回垫两万,后头每月多一千多。手术的事还没定,到那步再说。”
陆怀远靠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三万二,加上安姐那儿存的一万,凑凑够换药了。”
“安姐那儿那笔钱,你明天去结清,拿回来进共同账户。以后家里的钱往一个池子里放,谁也别单开小灶。”苏晚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你妈那存折先不动,那是老两口的养老钱。换药的钱咱俩来,不够我找我爸妈借点周转。”
陆怀远愣了下:“跟你爸妈借?”
“怎么,你家里有事能叫妹妹凑、叫同事垫,我回娘家张个嘴就不行?”苏晚横了他一眼,“不过不是现在。先把咱俩手头的凑起来,真差那几千再说。”
接下来一周,陆怀远去安姐店里把账结了,一万零七百。钱拿回来当天苏晚就转到共同账户上,重新算了一遍账。换药头一回垫的钱勉强够,后面每月多出来的一千多,她把家里开销又砍了一刀——停了陆怀远的商业保险,换了个便宜的车险,把每个月下馆子的钱压到一百。
周六陆远在机构干完第一天,晚上回来吃饭时话多了不少,说老张教他怎么用系统排课,还夸他理资料快。陆怀远在边上听着,嘴角翘着,被苏晚看见了,用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本以为账理顺了日子就能消停,结果周一下午,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发紧:“晚晚,你爸今天上午晕了一下,在卫生间坐地上了,现在人缓过来了,说没事。我不放心,硬拉着他去社区医院看了,大夫量了血压说偏低,让去大医院查查,是不是药得调。你跟怀远说一声,明天能不能请个假,带你爸去趟市里医院。”
苏晚说行,我明早来接你们。挂了电话她给陆怀远打过去,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我明天请一天假,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项目不是收尾吗?”
“收尾有张工盯着,我爸的事要紧。”
周二一早两人开车到陆家,接了老两口奔市里医院。挂号排队检查折腾了一上午,结果出来得快:换的那个进口药效果是有的,但老爷子血压一直偏低,人发晕,医生建议减量,先停一周观察,再决定换回原来的方案还是换另一种。苏晚拿着单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药钱省下来了,可病没压住。医生那句“先停一周观察”听着轻,但这意味着后头要么换回便宜的旧方案——效果本来就不太好,要么再试别的药,又是一笔未知数。
她转头看了眼坐在候诊椅上的公公,老头精神头还行,就是脸色有点白。婆婆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嘴上念叨着“让你早上多吃口饭你不听”。陆怀远蹲在他爸跟前,低着头听他爸说“没事没事,别大惊小怪”。
回去的路上,苏晚把账本在脑子里重新翻了一遍。旧的窟窿还没填完,新的口子又露了头。可她忽然不那么慌了——这一回,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该出的钱都摆在明面上。就剩她还没跟她爸妈开口这一件。
晚上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拨了她妈的电话。
“妈,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苏晚妈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有电视声,一听是闺女,先问吃了没有。苏晚说吃了,顿了一下,把陆怀远他爸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连安姐那个五金店、每月偷偷转账、陆晴那两千块,一并说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电视声让她爸给关了,背景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现在手里差多少?”她妈问。
“换药头一回垫的两万凑得出来,后面每月多一千多也能对付。就是往后要是真做手术,两三万的窟窿一时半会儿填不上。”
“你公婆那边那三万二呢?”
“那是老两口的养老钱,我不想动。陆远还没站稳,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她妈嗯了一声,跟她爸嘀咕了两句,回来跟她说:“我跟你爸商量了,家里能拿两万出来,你先用着。不算借,算我们给你压个箱底。你公婆人不错,逢年过节礼数没缺过,现在人家有难处,咱不能看着。”
苏晚握着手机,喉咙里有点堵,嘴上还硬:“那我给你们打个条。”
“打什么条,我跟你爸的钱最后不都是你的。”她妈话锋一转,“不过有一条,怀远那孩子你得管住。有事瞒着不对,这回改了就行,往后他再敢这么捂着,你回来告诉我,我去说他。”
苏晚笑了一声:“行,你替我做主。”
挂了电话她坐回沙发,陆怀远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显然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你妈怎么说?”
“拿两万,让我给你带话——你再瞒我她来找你。”
陆怀远缩了下脖子:“我改,真改了。”
钱的事有了着落,苏晚心里踏实了大半。转天她回了一趟娘家,她妈把存折塞她包里,又装了一兜子自己灌的香肠,嘱咐她给公婆带去。苏晚回来路上绕到陆家,婆婆开的门,看见香肠愣了一下,听说是亲家母让带的,嘴抿了抿,眼圈就红了。
“你妈这是……”婆婆把香肠接过去,声音发哑,“替我谢谢她。”
“谢什么,一家人。”苏晚换了鞋进去,看公公在沙发上坐着,脸色比昨天好点,问他头还晕不晕。老头说好多了,停了一天药血压就上来了,就是心里不踏实,怕旧药压不住。
“医生说先观察一周,咱们就等一周。”苏晚在他旁边坐下,“爸,下回复查我跟你一块儿去。医生说什么你记不全,我在边上拿手机记下来,回来大家一起看,省得传来传去传岔了。”
公公点了下头,又补了句:“耽误你上班。”
“我请得下假。”
那一周陆怀远每天下班先绕去爸妈那儿看一眼,量个血压记个数,回来报给苏晚。苏晚把这些数记在账本背面,跟药费单子钉在一起。日子紧是紧,但每笔钱都落在明处,她反倒睡踏实了。
周末陆远干完兼职过来吃饭,主动说机构那边老张问他下学期能不能固定排班,他想接下来,复习挪到晚上。苏晚给他夹了块排骨,说你自己安排得开就行。
饭吃到一半,陆怀远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对。苏晚问他怎么了,他把手机放桌上:“张工打来的,说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派人去外地盯三个月,问我能不能去。补贴翻倍,一天多一百五。”
苏晚把筷子放下了:“去。三个月,多出来的钱正好往你爸那个手术窟窿里填。”
陆怀远看着她:“那家里……”
“家里有我。你弟周末来帮你搭把手,你爸妈那边我照应着,真有事我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是不回来。”她想了想又添一句,“不过这回差旅补贴怎么发、发多少、什么时候到账,你到了那边先问清楚,按月报给我,别再给我攒出个惊喜来。”
陆远在旁边笑了一声,被他哥瞪了一眼。
事情定下来之后,苏晚花了两个晚上把接下来三个月的账重排了一遍。房贷、生活费、公婆的药费、陆远考证剩下的费用,一笔一笔列清楚。她把自己那部分工资卡单独划出来管日常开销,俩人共同账户里的钱只进不出,专门留给公公治病和应急。陆怀远走之前把工资卡和手机银行密码都交代给她了,苏晚摆手说不用,他说你拿着吧,我心里踏实。
陆怀远走的那天是周一早上,苏晚请了半小时假送他到楼下。他拎着个行李箱,站在车边上又回头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晚说你有话就说,别磨叽。
“我爸那个手术的事,医生要是提了,你别自己拿主意,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你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先给我发个定位。”
他走了之后苏晚上了楼,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她在餐桌前坐下,把手机里陆怀远刚发的车次信息存好,又把公婆下次复查的日子在日历上圈出来。日子还得照常过。
头一个月还算顺当。公公停药观察了一周之后换回了原来的方案,血压稳住了,就是效果一般,医生说看看再说,不行再议手术。婆婆照旧每天一个电话跟她念叨老头吃了多少饭、走了几步路,苏晚听着,该记的记该劝的劝。陆远周末来干一天活,晚上在这边吃了饭再走,话比头一回见面多了不少,有一回吃完饭主动说“嫂子你歇着碗我来洗”,苏晚没拦。
第二个月中旬出了点岔子。那天晚上十点多陆远给她打电话,声音有点慌,说他爸晚上吃完饭说胸口闷,喘不上气,他妈要打急救电话,老头拦着不让,说歇歇就好。苏晚套上外套就出了门,路上给社区医院的值班大夫打了电话,又给陆怀远发了条消息。她到的时候公公靠在床头,嘴唇有点发紫,婆婆在旁边攥着他的手直哆嗦。苏晚没废话,打了120。
救护车把人拉到医院,急诊查了一圈,大夫说是心脏的问题,跟肝上的病没关系,但老爷子这个身体状况,该住院观察几天。苏晚跑上跑下办手续,到后半夜才在病房外头的椅子上坐下来。陆远的电话打过来,说嫂子我到医院门口了。她出去接人,小伙子头发乱着,显然是跑着来的。
“你爸住进去了,观察几天。”苏晚把单子递给他,“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拿点日用品,明天你妈那边你别说太重,就说观察观察就回去。”
陆远点头。苏晚出了医院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陆怀远打了电话。那边接起来声音还迷糊着,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说:“我明天请假回来。”
“不用,人稳住了。你回来一趟路费好几百,请假还扣钱。这边有我跟陆远。”
“那是我爸。”
“是你爸,也是我公公。我在呢,你还不放心?”她声音缓了缓,“真需要你回来我肯定说。你先待着,把那个项目的补贴挣到手,比什么都强。”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辛苦你了。”
“少说这话。挂了,我回去收拾东西。”
公公住了五天院,苏晚跟陆远轮着守夜,婆婆白天在,苏晚上班抽空跑两趟。陆怀远中间寄了个包裹回来,里头是给爸妈买的营养品和一件给苏晚的薄外套,卡片上写着“夜里凉,披着”。苏晚把外套收进柜子里,没穿,但也没退。
出院那天医生把苏晚和婆婆叫到办公室,说了手术的事——老爷子这个情况,换药压不住,心脏又出了岔子,建议尽早做介入,越拖风险越大。费用报销完自付部分大概两万五,让他们回去商量。
苏晚跟婆婆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婆婆说:“家里那存折你拿去取吧,别等攒了。”
“不用动那个。”苏晚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她看共同账户的余额,“这儿够。怀远那补贴发了俩月了,我存着没动。”
婆婆盯着屏幕上那个数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晚晚,妈以前总觉得,你这孩子太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看,你这叫会过日子。”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会过不会过的,一家人别散就行。”
手术排在四周之后。苏晚给陆怀远打电话说了日子,他那边静了两秒,说:“我回来。”
这一回苏晚没拦。
手术那天是周四,苏晚请了假,跟陆远和婆婆在手术室外头坐着。陆怀远前一晚赶回来的,眼下还带着青。四个人坐在一排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过了两个多钟头,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挺顺利的,观察两天没事就能转普通病房。
婆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陆远扶住了。陆怀远长长吐了口气,转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拍了拍他胳膊,没说话。
公公出院那天正赶上周末,苏晚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炖了锅粥。陆怀远扶着老爷子进屋,婆婆跟在后面拎着药袋子。陆远在厨房帮着盛粥,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一碗给他妈,一碗给他嫂子。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陆怀远在旁边笑,被她拿眼横了一下。
晚上人都走了,家里又静下来。陆怀远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靠背上,闭着眼。苏晚坐过来,把脚搁在茶几上,跟他一样往后仰着。
“账本我重新记了。”她说,“手术钱花完,共同账户还剩四千多。你那个补贴还有一个月,回来差不多能补上。往后每月你爸的药费固定两千六七,手术这块不用再掏了,慢慢能缓过来。”
陆怀远睁开一只眼看她:“你跟我说这个,是让我夸你?”
“夸不夸的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她顿了一下,“还有,你弟那个兼职干得不错,老张昨天跟我讲,下学期能给他排固定班,一个月一千八。他说证考完就找单位实习,到时候就不拿家里的钱了。”
陆怀远翻了个身侧对着她:“我弟这回算是让你给捋顺了。”
“他本来就顺,是你把他想岔了。”苏晚把脚收回来,坐直了,“行了,洗澡睡觉。你明天还得回去把项目收尾,别在家赖着。”
陆怀远没动,过了一会儿说:“晚晚,我下个月回来就不去外地了。项目收尾之后我跟公司申请调岗,少出长差,钱少点就少点。”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我自己想的。”他说,“这几个月在外头,家里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跑,我心里不踏实。我爸这病以后还得长着心,我弟那边刚起步,我老在外面漂着不像话。”
苏晚把茶几上他那杯凉了的水递过去:“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自己跟公司谈,谈妥了再跟我说。谈不妥你就接着出差,家里我管着。”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那晚上苏晚躺下来的时候,把最近这大半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一张小票开始,到后来跟挤牙膏似的挤出一桩接一桩——他爸的病、他弟的学费、安姐的账、老太太存折里那点底,还有他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要说气,她早就气过了。可气完了再想,这一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先想着别给对方添麻烦,结果绕来绕去反倒兜了个大圈子。
陆怀远洗完澡进来,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就往床上躺。苏晚把他的毛巾抽走,说了句“枕头上都湿了”。他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把她那边的被角掖了一下。
“睡吧。”苏晚关了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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