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春英,今年四十三岁,河北沧州青县人,家在大柳庄,村口那棵老枣树比我岁数都大。
我男人叫张德海,比我大两岁,跑了十九年长途货运,从一台二手小货车跑起,后来换成了半挂。
去年入冬,他老说右肋底下坠着疼,闻见肉味就恶心。我催了三回,他才抽空去县医院做了个B超。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尽头,声音很轻。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了,听完腿就软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肝癌,晚期,不能手术了。
回病房,德海问我:“是不是不好?”我说是胃上的毛病,得慢慢养。他看了我半天,说行,那就养。
他不傻,他只是不想拆我的台。化疗做了两个疗程,他掉了大半头发,人瘦得脸都塌下去,还惦记着车贷还有八个月。
今年三月初六,他在家里走的。走的时候我攥着他的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没说出话来。
出殡那天刮大风,纸钱被吹得满天都是,落进麦地里,一片白。
头七之前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屋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安全帽挂在门后,保温杯放在灶台上,杯底那层茶垢我舍不得刷。
儿子张一鸣在石家庄做数控,请了十天假,事办完就回去了。走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妈,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你路上慢点。他一走,这院子空得像被谁抽走了什么。
头七那天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我在灶屋里熬小米粥。
忽然窗户“扑棱”一声,我抬头,看见一只鸟落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灰蓝色的翅膀,黑脑袋,长尾巴,是只灰喜鹊。我们这儿叫它“灰喜”,地里多的是,可从来没有哪只落到过我家阳台上。
我隔着玻璃看它,它也不飞,歪着头也看我。
我把粥盛出来,抓了一小把小米撒在窗台外头。它没下来,一直待着,等太阳升到房顶,才飞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它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第三天,我干脆把窗子留了一条缝。
它在窗框上站了很久,才跳进灶屋,在水泥地上啄了几口小米,抬头看看我,再啄两口。
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最烦鸟进屋,说鸟屎难擦。我那时候还嫌他事多。现在这只鸟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一句话都没说。
第四天,婆婆来了。她七十八了,一直跟着德海的弟弟张德江过,头七这天非要过来给儿子烧纸。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只鸟蹲在德海的椅子上,愣了一下,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说:“春英,你看,德海回来了。”
我说娘,这是只鸟。她摇头,说她知道,可她就是想这么想。
我没劝她。有些话不用劝,人得给自己留个念头。
小姑子张德芳不这么想。她第三天来我家拿德海的身份证去销户,看见鸟在桌上吃小米,“啧”了一声。
她说:“嫂子,这东西脏,赶出去吧,别带什么病。”
我说它不脏,我天天擦桌子。她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好,话咽了回去。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人走了,家里养只鸟,村里人该说了。”
我说,村里人哪天不说。她笑了一下,走了。
邻居刘婶倒是热心,隔着墙头喊我:“春英,灰喜鹊不兴往家养,老话讲这东西沾阴。”
我正在晾被子,回过头说:刘婶,它自己要来的,我又没拴它。
刘婶叹口气,说你这人就是犟。
我是犟。德海也犟,要不他能在方向盘后头坐十九年?
四月底,德海的搭班司机老李来了一趟,把最后一趟活儿的运费送过来,还有车上的一只铁皮箱。
老李在院里坐下,抽了半根烟,说:“嫂子,德海这人,心细。”
我问怎么了。
他说有一年冬天在陕西一个服务区,零下十几度,德海拿饼干掰碎了喂一只瘸腿的喜鹊,喂了半小时。他问德海图啥,德海说,它飞不动了,得吃口东西。
我听完没说话,进屋给他倒水。手抖,水洒了一桌子。
老李走的时候看见阳台那只鸟,愣了愣,说:“嫂子,这鸟咋不怕人?”
我说它来了半个月了。
老李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把烟头摁灭了,说了句“行吧”,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一直坐到十一点。鸟在晾衣杆上缩成一团。
我说:你要真是他,你就叫一声。
它没叫。它把头埋进翅膀里,睡了。
我也没多失望。真叫了,我大概还得害怕。
五月中旬,儿子回来过一趟周末。他一进院门就看见了,说妈你养鸟了?
我说它自己来的。
他拿手机拍了两张,又蹲在窗台边看了好久,说这鸟胆子真大。他伸手,鸟往旁边跳了一步,没飞。
晚上吃饭,一鸣忽然说:“妈,我爸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筷子停在半空。他说:“就说了一句,让我听你的话,别惹你生气。”
我说,他就这脾气,废话也不多说一句。
一鸣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我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你都瘦了。
六月里下暴雨,下了整整两天。
头一天傍晚,鸟没回来。我把阳台的窗子开着,隔一会儿就去看一眼,雨点打在晾衣杆上啪啪响。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它缩在屋檐下的空调外机上,浑身湿透,翅膀贴着身子。
我拿毛巾把它兜进屋,它也没挣,就那么让我捧着。手心里那点热气,颤颤的。
我给它擦了擦,放在灶台边上,它抖了好一会儿,才把羽毛蓬起来。
我说:你傻啊,下这么大雨还往外头飞。
它叫了一声,很哑,就一声。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赶紧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挺大。
七月十五,我去村西坟地给德海上坟。
我端着供品走到半路,听见头顶有翅膀声,抬头一看,它跟在后头,落在一棵杨树上。
我烧纸的时候它就在树上站着,等纸灰飘起来,它叫了两声,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回来的路上我想,也许是巧合。可心里那点踏实,是实实在在的。
秋收那阵子最忙,我一个人掰玉米,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鸟就跟到地头,落在枣树上,我歇着的时候它也歇着。
有一回它飞到玉米秆上,被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看见了,问:“嫂子,这鸟是你养的?”
我说不是,它自己跟来的。
他笑,说:“那你可真有福气,灰喜鹊认人。”
我没接话,低头接着掰玉米。心里头却想,要是真有福气,德海就不会五十一岁就躺到西边坟地里去了。
十月底出了一回事。
那天中午我在屋里和面,听见外头一阵乱叫,出去一看,一只野猫已经蹿上了阳台,鸟在晾衣杆上扑腾,翅膀被咬住了一角。
我抄起笤帚就冲过去了,喊了一声,猫吓了一跳,松了嘴,从阳台跳下去跑了。
鸟掉在地上,右翅张开着,抖了半天没合上。
我把它捧进屋,找了点碘伏,用棉签一点一点擦它翅膀根上的口子。它疼得直缩,可没啄我。
我在屋里给它铺了个纸箱,垫了德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它放进去。
它蹲在棉袄上,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说:你就住这儿吧,别出去招事了。
它歪了歪头。
那半个月它没出屋,我给它添水添米,换纸箱底的报纸。
翅膀好利索了以后,它又开始在屋里溜达,从灶屋走到堂屋,从堂屋跳到门槛上,太阳好的时候就在窗台上晒着。
十一月初,天冷了,我把阳台的窗子封了一半,留了巴掌大一块透气。
我在阳台角上钉了个木盒子,里头铺了干草,算是给它做了个窝。
它当天晚上就搬进去了。
我婆婆来看过一回,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说:“这鸟比人还灵。”
我说娘,外头冷,你别站这儿。她说不冷,她说不冷的时候,手在袖子里缩着。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给她扣围巾,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说:“春英,你还年轻,日子得往前过。”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说让你把德海忘了。”
我说我知道,娘。
她走了以后我回屋,坐在德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鸟跳到扶手上,站在我手边。
我摸着它的羽毛说:你听,你娘让我往前过。
它不该听懂这些。可它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我,那鸟还在吗?
我说在,还在阳台上,天天早上七点多出来,晚上天一黑就进窝。
有人说这是德海回来看我,也有人说就是个巧合,说灰喜鹊本来就爱在人家屋檐上住。
我都听着,不辩解。
我心里明白,它不是德海。德海是个人,是个跑了十九年车、脾气倔、爱吃咸菜、临走连句话都没说全的人。
可我也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说不清的。
它每天早上出来,我就知道该烧水了;它一叫,我就知道院门口有人;我坐到天黑不说话,它就跳到我旁边来。
一个院子里总得有个喘气的。它喘气,我也喘气,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上个月我把冬天的白菜码进了地窖,把德海那件旧棉袄从纸箱里拿出来,晒了晒,又垫回窝里去。
鸟在一边看着,没动。
我说:那件你不能占着,你得还我。
它叫了一声。
我笑了,说你就叫吧,反正我也听不懂。
天一天比一天冷,我坐在屋里纳鞋底,窗台上落着薄薄一层霜。
鸟蹲在晾衣杆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它一眼,低头接着纳。
针脚歪了一点,我拆了,重新缝。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把枣树的枯枝刮得响。
这样的日子,我也能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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