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烟酒店十多年,今年第一次觉得心慌,不是没生意,是行业规矩变了
我蹲在店门口擦卷帘门上的锈,手指蹭到一片翘起来的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红锈末。对面工地的塔吊正转着,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砸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看,是老婆林秀发来的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火气:“陈建国,你妈又把我炖的排骨倒给楼下流浪狗了,说现在的猪肉有激素,她孙子吃了长不高。你今天必须回来一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没用。我妈和我媳妇,这俩女人凑一块儿,就像油和水,怎么搅和都融不到一块儿去。我在这条街上开烟酒店开了十四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坎没迈过,但家里这点事儿,比跟工商税务打交道还让人头疼。
店里的电话响了,是座机,那种老式的、铃声特别尖锐的座机。我趿拉着拖鞋跑进去接,是老张,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我发小。
“建国,今晚出来坐坐?老地方,烧烤摊。”老张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
“咋了?又跟你家那位的干上了?”我笑着问。
“别提了,我闺女今年中考,想报美术特长生,我媳妇死活不同意,说学艺术没出路,天天在家摔盆砸碗。我这心里,堵得慌。”老张叹了口气,“就想找你喝两口。”
“行,下班我就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一刻。店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着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和酒。这店是我一砖一瓦、一箱一箱货搬出来的。2009年,我从厂里下岗,拿着买断工龄的两万块钱,盘下了这间三十平米的门面。那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繁华,对面是一片荒地,现在都起了商品房了。
我媳妇林秀,那时候还是我对象,跟着我吃苦,帮我看店、搬货、盘账,没一句怨言。我妈当时还不同意我们,嫌林秀是农村出来的,没正式工作。后来我铁了心要娶,我妈才勉强点头,但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
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进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他扫了一眼货架,指着最上面那排说:“老板,拿两条软中华,再拿一瓶茅台。”
我搬梯子爬上去,把烟和酒拿下来,用塑料袋装好。年轻人扫了码,拎着东西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想,这年头,穿得人模狗样的,欠债的多了去了。上个月有个老板,也是穿西装打领带,来我这儿拿了五千多块钱的烟酒,说签了合同就给钱,结果人去楼空,电话拉黑。我报了警,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让我去法院起诉。我一个卖烟的,哪懂那些。
这就是我今年心慌的第一个原因。生意看着还在做,但规矩变了。以前都是熟人,欠个账,月底结清,现在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以前卖烟,整条整条地走,现在都拆零卖,利润薄得像纸。
傍晚七点,我关了店门,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个缝通风。我跟对面的老王打了个招呼,他开着一家小超市,我们算是竞争对手,但也是邻居。老王冲我点点头,继续整理他的货架。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动车,去了老地方烧烤摊。老张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冰镇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毛豆。
“来了。”老张给我倒了一杯。
我坐下,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一天的疲惫好像散了点。
“你那店,最近咋样?”老张问。
“还那样,不死不活的。”我剥着花生米,“就是心里不踏实。以前卖烟,利润能到十个点,现在烟草公司管控严,条盒一价,利润压到两个点,卖一条烟就挣几块钱。靠走量吧,现在查得严,不能卖散烟,不能卖假烟,搞不好还要被钓鱼执法。”
“那你还守着干啥?”
“我还能干啥?除了卖烟,我啥也不会。我今年四十二了,出去打工没人要,送外卖抢不过年轻人。”我苦笑。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都一样。我那五金店,现在网上啥都能买,谁还来我这儿?上个月,有个老客户,在我这儿买了个水龙头,回去网上一查,比我便宜一半,跑来骂我黑心。我跟他解释,我这儿有售后,网上买了坏了找谁去?人家不听,说我落后了,跟不上时代。”
我们俩对着叹气。两个中年男人,被时代甩在半道上,往前走不动,往后退不了。
喝到九点多,我骑电动车回家。进小区的时候,看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我妈正拿着个勺子,往一个破碗里倒排骨。那只流浪狗摇着尾巴凑过来,我妈摸了摸狗的头,脸上带着笑。
我走过去,没提排骨的事。我妈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说:“回来了?秀在屋里呢,脸色不好看,你上去哄哄。”
我点点头,上楼。开门进去,林秀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脸拉得老长。
“妈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楼下喂狗呢。”我说。
“她就是故意的。我辛辛苦苦炖了两个小时,她一口没吃,全倒了。说我买的肉不好,她要吃就去菜市场找那个老王头买,说他家的猪肉是土猪。”林秀把一件衬衫摔在沙发上,“陈建国,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妈看我不顺眼,我也看她不顺眼。要不,你让她回老家去吧。”
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让她回老家,那不就是让我不孝吗?“秀,你说话注意点。我妈年纪大了,咱们让着点不行吗?”
“让?我让了十几年了!结婚的时候,她嫌我没工作;生孩子的时候,她非要按她的土法子来;现在孩子上小学了,她又嫌我教育方式不对。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保姆?出气筒?”林秀红了眼圈,“陈建国,我不是跟你吵,我是心里委屈。我跟你的时候,你啥也没有,我陪你白手起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你妈却把我当外人。”
我沉默了。林秀说的,我都懂。我妈这人,传统,固执,心眼不坏,但方式让人受不了。她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她来城里帮我们带孩子,结果孩子被她惯得不成样子,作业不写,天天看电视,我一说,她就护着,说“孩子还小,你小时候还不如他呢”。
“秀,再忍忍。等孩子上了初中,我妈可能就愿意回去了。”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忍?我忍到什么时候?陈建国,你要是觉得你妈比我重要,那咱们就分开过。”林秀说完,进卧室,把门一摔。
我站在客厅,听着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我点了一根烟,坐在阳台的凳子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烟酒店的生意,家里的矛盾,像两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店里,就来了个穿制服的。我以为是工商的,心里一紧。结果人家掏出证件,是烟草局的稽查员。
“老板,例行检查。”稽查员说。
我赶紧点头哈腰:“检查,检查,应该的。”
稽查员拿着个仪器,对着货架上的烟扫了一遍,又看了看我的烟草专卖许可证,点点头:“没问题。不过,老板,跟你提个醒,最近上面查得紧,尤其是向未成年人售烟,还有电子烟。你这儿要是卖电子烟,得办专门的证。”
“我不卖电子烟,那玩意儿利润高,但风险大,我不敢碰。”我说。
“行,守法经营是好事。”稽查员走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慌了。这规矩,一天一个样,稍不注意,就得踩雷。我有个朋友,也是开烟酒店的,上个月因为卖了几条走私烟,被罚了五万,店也关了。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中午,林秀给我送饭。她气消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说:“妈说今天下午去买菜,让我别管。我寻思着,她是不是又想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上次买的什么灵芝,花了八百多,说是能治我的腰疼,结果我吃了拉肚子。”
“她也是好心。”我扒着饭说。
“好心办坏事。”林秀叹了口气,“建国,我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真想让你妈走,就是心里堵得慌。咱们这岁数,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太大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丝。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秀,辛苦你了。”
她没躲,眼泪却掉下来了。
下午,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姓刘,在附近工地当包工头。老刘每次来,都买两条好烟,说是给工友发福利。他这次来,脸色不太好。
“建国,给我拿两条软玉溪。”老刘说。
我拿了烟,老刘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刘哥,咋了?不舒服?”我问。
老刘摆摆手:“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建国,我听说你这儿能回收老酒?我家里有瓶茅台,八几年的,想卖了,急用钱。”
我愣了一下。回收老酒,我以前干过,但这两年查得严,怕收到假酒,就不敢收了。“刘哥,老酒回收水太深,我怕看走眼。你找别人吧。”
“别人我不信,就信你。你帮我看看,要是真的,我便宜点卖给你。”老刘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瓶茅台,包装都泛黄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瓶盖、标签、日期,都像真的。但我不敢确定,现在造假技术太高了。“刘哥,我真不敢收。万一假的,我赔不起。”
老刘急了:“建国,你这不是不把我当兄弟吗?我老丈人住院了,急需用钱,我才出此下策。你帮我看看,就算不是真的,我也认了。”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老刘这人,平时豪爽,但命不好,工地上的工程款被拖欠,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他到处借钱。他老丈人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
“行,我帮你看看,但不一定收。”我说。
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机查了查八几年茅台的特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瓶盖的封口,有点粗糙;标签的印刷,颜色有点淡。我拿不准,就说:“刘哥,我拿不准,你还是找专业的人看看吧。”
老刘的脸一下子垮了:“连你都看不上,看来是假的了。我那老丈人,还等着钱救命呢。”他拿起酒,转身就走,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一阵酸楚。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林秀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孩子叫陈小宇,上四年级,调皮得很,写作业总走神。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建国,今晚吃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我换鞋进屋,小宇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
我摸了摸他的头:“真棒,写的啥?”
“写的《我的奶奶》,我说奶奶最疼我,每天给我做早饭,还给我讲故事。”小宇仰着脸说。
我笑了笑,心里却五味杂陈。我妈对孩子,确实没得说。每天早起做早饭,接送上下学,风雨无阻。她就是跟林秀合不来,总觉得林秀太严厉,不让孩子吃零食,不让孩子看电视。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建国,我寻思着,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那房子太旧了,一下雨就漏。我跟你爸在那儿住了一辈子,想晚年住得舒服点。”
我筷子一顿。翻修房子,少说也得十几万。我店里的生意,现在勉强够维持家用,哪有余钱翻修老家的房子?
“妈,现在手头紧,翻修的事,缓缓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缓缓?我还能活几年?就想住个不漏雨的房子,也不行?”我妈放下筷子,脸拉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秀,你说句话。”我看向林秀。
林秀放下碗,平静地说:“妈,翻修房子是大事,但咱们家现在确实没钱。建国店里生意不好,小宇还要上学,到处都要用钱。要不,咱们先简单修修,等以后有钱了,再好好翻修?”
“你们就是嫌我是个累赘,不想让我回去!”我妈突然哭了,“我在这儿,你们嫌我碍眼,让我回去,你们又不管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妈,你别这样,我们没那个意思。”我赶紧劝。
“行了,别演了。我知道,你们早就想让我走了。我走,我这就走!”我妈站起来,进房间收拾东西。
林秀气得浑身发抖:“陈建国,你看看你妈,又这样!每次都这样!我好声好气跟她商量,她倒打一耙!”
“你少说两句!”我吼了一声。
林秀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站起来,进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的饺子,一口也吃不下。我妈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小宇吓得不敢说话,低着头扒饭。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地鸡毛,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我妈真的要回老家。我拦不住,林秀也不说话。我开车送她去火车站,路上,我妈一直看着窗外,不跟我说话。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到了火车站,我帮她提着包,说。
我妈点点头,没看我,转身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我拿出手机,给林秀发信息:“妈走了。”林秀回了个“嗯”。
店里,生意照旧。但我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块。我妈走了,家里是清净了,但那种清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林秀也不像以前那样,会跟我拌嘴,她变得沉默,每天除了上班、接孩子、做饭,就是刷手机。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
老张来找我,说他决定让闺女学美术了。“我想通了,孩子喜欢,就让她去。我小时候想学画画,我爸不让,现在我还不后悔?不能让孩子走我的老路。”老张说。
我点点头:“你做得对。”
“建国,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么耗着?”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这店,我守了十四年,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但现在,它养不活我了。我听说,烟草公司要搞什么数字化经营,以后进货、卖货,全在网上,我这种老古董,怕是跟不上。”
“那就学。咱们这岁数,学东西慢,但不是学不会。”老张说。
学?我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还数字化?我苦笑。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个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指着柜台里最便宜的烟说:“老板,拿包那个,五块的。”
我拿了烟,他付了钱,接过烟,突然说:“老板,你这儿招人吗?我缺钱,啥活都能干。”
我上下打量他,问:“你多大了?叫啥?”
“十九,叫小杰。我妈生病了,我出来打工挣钱。”小杰说。
我心里一动。店里确实忙不过来,尤其是进货、搬货,我一个人扛不动。但招个陌生人,我不放心。
“你明天来吧,先试用三天。”我说。
小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眼神里有一股倔劲,跟我当年一样。
第二天,小杰准时来了。他干活麻利,搬货、擦货架、扫地,一声不吭。我观察了他一天,没发现什么毛病。晚上,我请他吃了碗拉面,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他妈得了尿毒症,透析要花钱,他爸跑了,他辍学出来打工。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想起我妈,要是她生病了,我肯定砸锅卖铁也要治。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敢深想。
小杰在我店里干了一个月,活干得不错,就是话少。我偶尔给他预支点工资,他也不多要。林秀知道我招了人,没反对,只是说:“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日子似乎平静了些。我妈回老家后,偶尔打电话来,语气缓和了些,说老家的房子不翻修了,等开春再说。林秀接电话的时候,也会客气几句,但那种客气,像隔着一层纱。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份。那天,烟草局突然来人,说接到举报,我店里卖假烟。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让他们查。稽查员把货架上的烟全扫了一遍,又查了我的进货记录,最后说:“没问题,是有人恶意举报。”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谁会举报我?我在这条街上十几年,没跟人结过仇。除非……我想起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那个欠账不还的老板。会不会是他?我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说会查。
这件事之后,我更加心慌。这行业,水太深了。你老老实实做生意,都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我晚上睡不着,跟林秀商量,要不把店关了,去给人家打工。林秀说:“你都四十二了,人家要你吗?再说,这店是你一辈子的心血,关了,你甘心?”
我不甘心。但我更怕哪天,店没了,家也没了。
小杰有一天突然跟我说,他妈病情加重,需要钱做移植手术,他得回老家。我二话没说,借给他两万块钱。小杰跪下来给我磕头,我拉住他:“别这样,好好给你妈治病。”
小杰走了,店又剩下我一个人。那天,我整理货架,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布包,是老刘留下的那瓶茅台。我忘了还给他。我赶紧打电话,老刘的电话关机了。我打听到他老丈人住院的医院,跑去看,结果被告知,老刘的老丈人没救过来,走了。老刘也因为欠债,被工人堵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那瓶酒,心里一阵悲凉。我打开布包,又仔细看了看那瓶茅台。突然,我发现瓶底有个极小的字,是“制”。我猛地想起,八几年的茅台,瓶底应该是“贵州茅台”四个字,而不是一个“制”字。这酒,是假的。但老刘不知道,他以为这是真的,想卖了救他老丈人。我拿着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把酒带回店里,放在柜子里。我想,等老刘缓过来,我得告诉他真相。但也许,他永远也缓不过来了。
年底,烟草公司通知,明年要全面推行电子烟监管,传统烟酒店的利润会进一步压缩。我坐在店里,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霓虹闪烁。我四十二岁,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个摇摇欲坠的店。我第一次觉得,我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林秀来找我,说她想回娘家住几天,冷静冷静。我点点头,没挽留。她走的时候,小宇抱着她的腿哭,她狠心掰开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抱着小宇,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小宇哭着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我鼻子一酸,说:“不会的,妈妈只是累了。”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带着小宇去吃肯德基。小宇很久没吃了,狼吞虎咽。我看着他,想起我小时候,能吃上一口肉,就是过年。现在的孩子,不缺吃不缺穿,但缺快乐。我妈的固执,林秀的委屈,我的无奈,像一团乱麻,缠得我们谁都喘不过气。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秀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响了很久,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轻。
“秀,你在哪儿?”我问。
“在酒店。建国,我想了很久,我们离婚吧。”她说。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滑落。“为什么?就因为我妈?”
“不全是。建国,我们之间,没话说了。你每天就是店里、家里,两点一线。我跟你说话,你要么心不在焉,要么就吼我。我在这个家,像个外人。我累了,真的累了。”林秀哭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流下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宇在旁边啃着鸡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
“小宇,你先吃,爸爸出去一下。”我放下手机,冲出肯德基。
我骑着电动车,在冷风里狂奔。我想去林秀的娘家,想把她追回来。但到了她家楼下,我却停住了。我有什么资格挽留她?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也给不了她快乐。我连自己的妈都摆不平,连自己的店都守不住。
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我想起十四年前,我和林秀站在这条街的路口,看着这间破旧的门面,她笑着说:“建国,咱们一起干,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那时候,我们眼里都有光。
现在,光没了。
我回到店里,小宇已经睡着了,趴在柜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鸡翅。我把他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十二点。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我拿出那瓶假茅台,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冲出来。我倒了杯子里,喝了一口,辣得我直咳嗽。这就是假酒,喝下去,烧心。
我突然想起小杰。他借我的两万块钱,我怕是要不回来了。但我不在乎。那钱,就当是给他妈治病的。我陈建国,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帮人一把,还是能做到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烟草局的人,咨询数字化经营的事。人家给了我一本手册,我拿回来,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看不懂,就问隔壁老王。老王也不懂,但他儿子懂。他儿子教我用电脑,教我上网进货,教我怎么在线上接单。我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林秀没回来,也没提离婚的事。我们像两个陌生人,靠手机联系。她会问小宇的情况,我会告诉她。有时候,我会发一些店里的照片给她,她不回,但我想,她应该会看。
春天的时候,我妈突然来了。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她没进家门,直接来了店里。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建国,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爸走之前,留了点钱,加上卖房子的钱,一共二十万。你拿着,把店盘出去,做点别的。这行,干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我妈,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松口了。她不是不懂,她是怕我丢面子。她把老家的根都拔了,来成全我。
“妈,我不卖店。我学了数字化经营,现在可以在线上接单,给附近的小超市供货。虽然利润薄,但能维持。”我擦了擦眼泪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儿子,出息了。”
那天,我妈留下来吃饭。她做了韭菜鸡蛋饺子,小宇在旁边闹,我妈给他讲故事。林秀没来,但我知道,她会回来的。有些东西,碎了,还能粘起来。虽然有了裂痕,但裂痕,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工地的塔吊,还在转。风里,带着春天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规矩变了,我就跟着变。只要人在,家在,店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拿起手机,给林秀发了条信息:“秀,今晚回来吃饭吗?妈包了饺子。”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笑了,眼泪却掉在手机屏幕上。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反映普通人的生活困境与情感挣扎,传递积极面对生活的态度,不涉及任何违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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