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皇帝里字写得好的那几位,留下的真迹都少得可怜。唐玄宗李隆基传世唯一一件亲笔,是这幅《鹡鸰颂》——内容特别温柔,讲他怎么疼自己的兄弟。
可我要是一上来就说这个,你可能会觉得没劲。所以我先把另一面摆出来:写下这幅字的人,后来把兄弟们全部集中到一个坊里住,不许他们出阁,不许他们跟朝臣来往。
【图1|唐玄宗《鹡鸰颂》卷首,纸本行书,24.5×184.9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右边第一列就是标题"鶺鴒頌 俯同魏光乘作"】
先说鹡鸰是什么鸟。一种小小的、黑背白肚的鸟,飞起来叫,走起来尾巴一摇一摆。《诗经·小雅·常棣》里那句"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说的就是它——一群鸟里有一只落了单,其余的会叫着去找。所以从先秦起,鹡鸰就是兄弟的代称。
开元年间有那么一天(九月辛酉),宫里麟德殿的树上落了一千多只鹡鸰,一住十几天,飞鸣行摇,不怕人。玄宗看了心里一动。他自己不好开口夸这件事,就把左清道率府长史魏光乘叫来,让他先写一篇颂。魏光乘写完,玄宗"俯同"其韵,和了一首——皇帝和下属的诗,用的是同一个韵脚。然后他亲手抄了一遍。
抄的就是这一卷。
【图2|全卷(上下两段拼合):从右往左,标题、序、颂、最后是草书的"勅"字御押,再往后是宋人和清人的题跋】
四十四行,三百三十一个字,四张纸接起来,横一百八十四点九厘米。字有寸许大,一笔一笔写得很实,起笔收笔都不太藏锋,棱角是露出来的。明朝的张丑说它"结构精谨,笔法纵横",清朝的梁巘说"顿挫提空,得褚之趣,开米之门"——意思是这手字往下一路走,能走到米芾那儿去。黄庭坚的评价我更喜欢,他说"玄宗书斑斑犹有祖父之风",祖父是谁?唐太宗。唐朝皇帝写字的家学,从太宗崇拜王羲之开始,一路传到玄宗,字形丰肥,是盛唐的审美。
写到卷末,他停了笔,用草书写了一个大大的"勅"字,下面按上自己的花押。皇帝的"勅",是只有他才能用的一个字。
【图3|卷末的草书"勅"字和御押,旁边一圈"宣和""政和""内府图书"的印】
现在说那个绕不开的问题:这幅字到底是不是他亲笔。
怀疑的声音明朝就有了。詹景凤在《东图玄览》里说,他把这卷对着太阳细看,看出是"双钩廓填"——就是先用细线勾出字的轮廓,再往里填墨,一种高级复制法。清代的王文治不服,在卷后题跋里写:这么说的人,是没见过几件唐宋真迹,不知道古人笔法沉着、墨法丰厚。
两边都有道理,因为证据确实打架。这卷是北宋宣和年间的装裱格式,画心四周该盖"宣和七玺",可双龙圆印不见了,"御书"和"宣龢"的印只剩半个——明显是后代重装时被裁掉了。台北故宫的研究者近年做过高精度影像比对,倾向认为它是宋以前的写本,而卷后蔡京、蔡卞的跋,是"有根据的临本"。话说得谨慎:字可能老,跋可能后配。
【图4|蔡京的题跋,落款"政和五年四月望,太師魯國公蔡京謹題"——1115年,距玄宗写这卷大约四百年】
有个细节我特别喜欢。卷子右边引首那段,花绫后面接了一张黄纸,本来是抄佛经用的纸,对着光看,能看见背面透上来的字,是《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品。装裱的工匠随手抽了张经纸垫在皇帝的字前面,一垫就是一千年。
【图5|引首:暗花绫与黄绢,两方内府藏印;右边的黄纸背面透出一部佛经】
【图6|画心这边,纸被折出界行,一格一字。两种纸挨在一起,隔了一千年】
那前面说的"关兄弟"是怎么回事?
玄宗有五个兄弟: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岐王范、薛王业,还有一个隋王隆悌早夭。他登基前后,几个兄弟都离皇位很近,尤其大哥李成器,嫡长子,主动让了位。玄宗对他们的确好,吃穿用度给到极致,可另一手是把人拢在身边看着——诸王集中住进"十王宅""百孙院",不经允许不得出阁,不得与朝臣结交。他需要兄弟在眼前,也需要兄弟没有权力。
所以这卷字读起来就有两层味道。表面是"我们兄弟像鹡鸰一样互相照应",背后是一个皇帝在给自己找安全感。我不觉得这是虚伪,人本来就能同时装下两样东西:他真的想念兄弟,也真的防着兄弟。
四十年后安史之乱起,玄宗仓皇入蜀,马嵬坡上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762年他死在长安,那些兄弟早已先他而去。这幅字留了下来,一直在宫里,从宣和内府到清内府,从北宋到清末,一路盖满了印。
【图7|颂文的中段。字距忽紧忽松,写得顺的地方笔就快了,这是抄写,不是描画】
写完这些我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一个人在最好的年纪,用最好的一手字,写自己最想相信的那件事。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关系很好但从不深聊"的兄弟?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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