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失眠之夜,我会想到,能够投身建筑学真的是我的幸运,而我差一点就放弃了建筑学。”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中国建筑师刘家琨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表示,“当我想的是我能给建筑学带来什么时,我才真正得到了更多,有时候,甚至战胜了虚无。”

“有时候,甚至战胜了虚无。”最后这句话,高挂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刘家琨建筑展的入口处。这是建筑师的首次全球个展,展览借助模型、图纸、文献、摄影及装置等形式,重访其三十余年建筑实践的现场,呈现其不同时期的代表作,以及他对建筑、城市与日常生活的思索。展览将从11月14日持续至2027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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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和建筑的“两栖”经历

展览标题“明月构想”取自刘家琨于20世纪90年代创作的同名小说。在成为建筑师之前,刘家琨是一名文学青年,展览的第一个篇章“两栖”展现的是他早年在建筑和文学领域的发展。

“我其实没有做好准备要做一个建筑师,我同时好像也能干点别的事情。”大学毕业后,刘家琨先是进入成都市建筑设计院,而后主动申请前往西藏那曲参与援建,还曾一度在四川省文学院工作。展柜里有这段时期的证件、小说手稿、发表小说的刊物、绘画册,以及艺术家给他画的肖像。

求学期间,刘家琨常与美院的朋友往来,因此结识了何多苓、周春芽、张晓刚等艺术家,并逐渐融入成都文艺圈。1984年的冬天,刘家琨到成都画院给何多苓做模特,周春芽见状也拿起画笔,二人一同为他写生。时值隆冬,刘家琨几乎冻僵,抱怨着想要离开,两位画家挽留他,“再坐一个小时,画完了送你。”这两幅作品成为三人友谊的见证,多年以后,二人均成为著名画家,刘家琨笑称,那是他“经济效益最好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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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文学与建筑的“两栖”经历,令刘家琨关注到建筑在技术与形式之外的生命关切,并在回归建筑创作后,演化为一种植根现实、承续文化并保持创造性的个人语言。

在20世纪90年代初,他设计了罗中立工作室、何多苓工作室等项目。刘家琨以使用者的需求与气质为基准,同时,他直面乡村与本土建造条件简陋、工艺有限、资源匮乏的现实问题,取材常见的地方材料,以朴素而富有适应性的建造手段应对真实约束,并将文学性的表达融入其中,构建起贴合中国本土现实的建筑方法。

同时,刘家琨还参与设计了小酒馆、白夜等文化空间,将建筑、文艺与公共生活编织为一体,使这些场所成为成都本土文化生活中鲜活的坐标。

白夜酒吧由诗人翟永明于1998年创立,招牌上粗犷的银色金属肌理与文艺海报形成碰撞,大面积通透的玻璃打破了室内外的界限。室内通过灵活的桌椅布置,形成兼顾日常休憩与文化交流的开放空间,吸引众多诗人与学者在此举办诗歌朗诵、艺术展览等活动。

小酒馆则由唐蕾于1997年创立,从当代艺术家的秘密据点逐渐发展为成都独立音乐文化的重要发源地,而其外立面墙体上横向钉住的桌椅则构成了个性鲜明的街道景观。“它现在火得很,很多年轻人下了飞机,拖着个行李箱在门口打卡。”刘家琨笑着说,“现在我们都不好意思去了,因为年龄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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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琨的长篇小说《明月构想》完成于1996年,讲述一个伟大的建筑师曾经构想一个理想城市,最终洪水来袭,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故事以一个具有反讽意味的场景结局,青年建筑师“我”站在历史的废墟上面打算设计一个消费主义的度假村,“我当时只是隐约听说过明月构想,但完全不知道,就在我脚下那青草萋萋的土堆里埋着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意气风发,满怀理想设计过芸芸众生的生存。”

学者和建筑师朱涛在展览开幕圆桌上说,刘家琨创作这篇小说的时候,大规模的开发和建设正在中国大地上全面展开。刘家琨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所拥有的历史意识,“他在处理多重的传统,古典的、民间的、草根的、官方的、集体的、红色的和远古的经典等等,可能是碎片,但是他非常努力地面对、处理它们,试图整合、凝聚它们,这和大量的当代建筑师是截然不同的。”

尊重生活经验和市井生活

进入21世纪,刘家琨的建筑创作延续了个性鲜明的实验性。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从场地、光线与材料质感的细微变化入手,营造富有时间感与文化气息的空间体验;建川钟博物馆让消费场景与精神空间彼此映衬,凸显出内部沉静而庄重的氛围;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设计系建筑顺应场地条件,使空间充分服务于教学与实践。

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刘家琨潜心研究再生砖技术,他将破碎的建筑残料回收重塑,让坍塌的墙体、消失的家园以全新的形态回到生活之中。这些重生的砖瓦封存着一代人共同的伤痕,也孕育着重建的希望。随着灾后重建工作的逐步完成,再生砖也逐渐脱离应急救灾的范畴,进入“拆除建筑废墟材料再生利用”这一更为广泛的环保产品领域。

如果说再生砖守护的是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胡慧珊纪念馆则温柔地拾起了灾难中渺小又珍贵的个体。它静静伫立在安仁建川博物馆聚落“5.12地震馆”旁的一片小树林中,以救灾帐篷为原型,内部运用了女孩生前喜欢的粉红色,墙面陈列着女孩短暂一生留下的物件,一束光线从圆形天窗洒入。这座纪念馆是为了一个普通的女孩,也是为了所有普通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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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琨相信,公共建筑应当关注真实的人群、琐碎的日常与鲜活的社会联结。西村大院是他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这个巨型的建筑环绕街区边缘修建,围合出一个公园般的超大院落,竹林院落层层相套,供人们穿行其中,任由世俗生活自由填充。一条架空的休闲跑道巡游大院,攀升至屋顶又环绕一周,为跑步和骑行的人们提供了方便。

人类学家袁长庚发现,西村大院的外形很像大地上的一个筐,这让他联想到一篇关于印第安原住民编筐的人类学论文,“编筐就是用一切材料和手艺让一个物显现出来”,而中间虚空的部分承载了所有的可能性,因为“器物的可能性取决于中间没有被干预、设计的部分”。从西村大院可以看出刘家琨对于生活经验、市井生活的重视,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会想象,什么样的新的经验可以经由空间塑造本身发散出来。”从这个角度来说,西村大院不仅成为了周边社区民众休闲的乐园,也为自身带来了丰沛的活力和巨大的成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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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家琨的实践中,小尺度构筑是探索空间、结构与场所关系的重要试验场。金华建筑艺术公园5号茶室和昆明滇池观鸟台以轻巧的钢木结构,在克制的介入中回应建筑与自然环境的互动。在威尼斯双年展的“随风”,刘家琨又通过对结构逻辑、材料特性和建造方式的研究,探索力学与形式的关系。这件作品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入口大厅得到了复刻,观众可以步入其中,体验其结构之美,以及人与构筑物之间的互动关系。

展览的结尾,观众被带回到刘家琨出生、成长并工作的四川。成都开放包容、松弛自在的城市性格与玉林街区浓郁鲜活的市井日常,共同构成了刘家琨持续创作的生活底色。身处这片烟火氤氲的街区,工作室始终贴近真实生活的脉搏,保持着对日常细节的敏锐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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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做建筑。”刘家琨表示,“建筑设计不只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谋求功名利禄的工具,和文学爱好一样,它也是我漫游精神生活和心灵深处的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