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4岁。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蹲着,手里捏着半截红塔山,脚边已经攒了七个烟头。媳妇在屋里喊我睡觉,我没应声。她拉开阳台门,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把门带上了。就那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从结婚第三年开始,每次她闻到烟味就是那个表情,眼睛往下垂一下,嘴角抿紧,像在忍着一口气。
我抽完最后两口,把烟屁股摁进花盆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那会儿我体重一百六十多斤,蹲一会儿腿就麻。进屋洗了手,躺床上,媳妇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肩膀绷着。
第二天上班,开早会的时候我咳嗽了七八回,咳得坐对面的老周直皱眉头。散会后老周在走廊里拦住我,递了根烟过来,我说刚抽完,他笑了,说抽完这根再抽一根,反正都是肺的事。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胸口那块儿像被人拿砂纸蹭了一下。
就是那天中午,我午饭没吃,一个人去了趟医院。倒不是专门去的,是单位体检,每年都搞,走个过场。胸透的时候那个年轻大夫让我深呼吸,我吸了一口,他就皱眉,让我再吸,我使劲吸了一下,他盯着片子看了半天,跟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嘀咕了几句。那个老大夫过来,拿过片子又看了一遍,问我抽烟几年了。
我说十来年吧,十八岁开始抽,断断续续的,这两年抽得厉害,一天一包半。
他嗯了一声,把片子夹到灯箱上,指着一个地方说,这儿有个小结节,不大,但你这个肺纹理增粗得厉害,像是慢性支气管炎的前兆。他说你先别紧张,三个月后复查,这段时间最好把烟戒了。
从体检室出来,我站在医院一楼大厅,手里捏着那个体检单子,旁边有个自动售货机嗡嗡响。我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三根,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没抽。
回单位的路上我买了口香糖,薄荷味挺冲的那种,一口气嚼了三粒,腮帮子酸了一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总往裤兜摸,摸到烟盒又缩回来。老周坐我旁边,散烟散到我这儿,我说不抽了,他愣了一下,说你这不是刚体检吗,年年都检,哪年不说你肺黑,你不照样抽?
我说这次不一样,有结节。
老周把烟收回去了,表情挺复杂,说那你得戒,真得戒。
但头三天最难熬。第三天晚上我差点跟媳妇吵起来。起因是她炒菜盐放多了,我叨叨了一句,她直接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说你嫌咸你自己炒,天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你抽烟我没管你,你倒管起我来了。
我当时手已经在抖了,是真抖,像低血糖那种。我攥着拳头站了十秒钟,转身下楼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拆封的时候手哆嗦得挺厉害,撕了两下才把包装纸扯开,掏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苗蹿出来那一下,我盯着那个火看了好几秒,风一吹火苗歪了,我把打火机松开,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小卖部老板跟我认识,探出头来问咋了兄弟,我摆摆手没说话。
那会儿我才算真明白了,戒这玩意儿的道理其实就两句话。第一句:你戒不掉,是因为你心里还觉得抽烟是个“好事”,你戒烟是在“受损失”。第二句:什么时候你觉得抽烟啥好处都没有了,它就是个臭烘烘的、花钱的、让你肺里长东西的玩意儿,你才算真戒了。
这两句话不是我总结的,是我琢磨出来的。头三天我一直在想,我为啥难受?因为我总觉得抽烟能放松。一紧张就想抽一根,一吃完饭就想来一根,跟人聊天手不夹根烟觉得空。那些时间节点上,烟就像个老朋友似的等着你。我难受是因为我觉得我在跟老朋友绝交。
但第三天晚上我蹲在楼梯间反思的时候突然想通了,那个老朋友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好处。放松是假放松,抽完嗓子更紧;提神是假提神,越抽越困;饭后那根烟最可笑,纯粹是骗自己。它就是个尼古丁钩子,钩着你,你越抽越缺,越缺越抽,跟口袋里揣了个二骗子一样,天天跟你说“给我一块钱我给你办大事”,结果啥事没办。
想通这一层之后,后面就好办多了。但“好办”不是“好受”,第一个星期还是翻来覆去。第五天我去参加了一个饭局,单位同事聚会,一桌子人,酒过三巡烟就递过来了。坐我旁边的老刘直接把烟怼到我脸上,说赵儿来一根,你不抽我都不习惯。
我媳妇在旁边拿脚踢我,我笑了一下说真不抽了,戒了。老刘说你别扯了,上次你也说戒了,三天不抽算你赢。我说这次不一样,我体检了,肺上有个结节。老刘愣了一下,把烟收回去了,但表情明显不太信,跟旁边人挤了挤眼。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媳妇问我,你是不是真戒住了?我说这才五天,不敢说戒住了,但我现在看见烟不馋了,你知道为啥吗,我现在看见烟就想起那个结节,一个灰白色的小疙瘩,跟米粒那么大,长在我肺里。
我媳妇说你别恶心我。她嘴上这么说,但那天晚上她主动给我削了个苹果,还切了块摆盘子里端过来,以前都是直接扔给我一整个。
第七天周末,我陪儿子去培训班,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旁边坐了个大哥,四十来岁,掏出一包软中华,往我这边递了一下。我说谢了哥,不抽。他收回去了,自己点了一根,那个烟味飘过来,我鼻子吸了一下,说实话,还是有点香。
但我紧接着干了一件事,我把手机掏出来,把体检报告翻出来,盯着那个“肺纹理增粗”和“小结节”看了十秒钟。那个烟味就变得有点呛了。
第十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媳妇在阳台站着,她没开灯,就靠栏杆那,我走过去说咋了,她说你身上没烟味了。我说那不正常吗,她说十来年了头一回,被窝里都是肥皂味,以前都是烟油子味,我都不好意思跟同事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想抽烟,是我在想一件事。我以前觉得抽烟是个生活习惯,戒掉就跟砍掉我一只手似的。但这十天下来我发现,烟瘾这玩意儿特别像一个人站在泥坑里,他说他不想出来,因为出来之后脚底没着没落的。但其实泥坑外面就是地板,瓷砖地,干干净净的,站上去比泥坑里舒服得多。
我第十四天又去了一趟医院,自己去的,没跟媳妇说。挂了呼吸科,让大夫看了体检片子。大夫说你这个目前看问题不大,但你这个岁数,三十多岁,烟龄十几年,再抽十年就是慢阻肺,到时候爬二楼都喘。我说我已经戒了半个月了。大夫抬了下眼皮,说半个月不算戒,三个月才算。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从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先撑三个月。
第十五天我去参加部门聚餐,特意选了个离抽烟那帮人远的位置,坐女同事中间。我们部门女的少,就三四个,那桌就我一个男的。老刘他们那一桌喝得热闹,烟一根接一根,隔着两桌我都能闻见。但奇怪的是,那天我闻着那个味道有点犯恶心,不像前几天觉得香了。
老周过来敬酒的时候拍了我肩膀一下,说赵儿你真不抽了?我看你脸色好多了。我说这才半个月,能看出啥。老周说真的,你以前那个脸色灰扑扑的,现在透亮了。
我自己照了照手机前置摄像头,确实,脸没以前那么黄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嘴里那股子苦味确实没了。以前早上起来嗓子眼里跟糊了层胶水似的,得咳半天才干净。现在早上起来就咳一下,清清爽爽的。
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老周出事了。他比我还小一岁,33,抽烟比我还凶,一天两包。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写材料,写着写着说胸闷,站起来倒水,直接一头栽地上了。我们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弄到医院,急性心梗,好在送得及时,做了支架,人没事。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给他媳妇打电话,他媳妇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老周推出来的时候人醒了,看见我,嘴动了动,说赵儿,你戒得对。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鼻子有点酸。老周比我小三岁,孩子才上小学。以前我俩总是一块在楼梯间抽烟,一人一根,抽完了互相递口香糖,跟对暗号似的。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回家,进门跟我媳妇说老周心梗了。她正在炒菜,手里铲子停了,回头看我,表情挺复杂。我说我戒住了,真的戒住了,这回我不光是怕自己得病,我怕我躺医院里你一个人弄不了孩子。
我媳妇把火关了,站了一会儿,说你把碗筷摆上,今晚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第二十五天,办公室那帮人给我搞了个小庆祝,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赵哥戒烟二十五天”。我说你们这是寒碜我还是夸我,才二十五天就庆祝。老刘说你不知道,咱们单位抽烟那帮人里就你一个真戒了的,别人戒半个月就复吸了。
老刘递过来一块蛋糕说,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戒的,我也试试。我说就两句话,第一,你得想明白抽烟这件事你占不到任何便宜,它就是个纯赔本买卖,又花钱又伤身体还招人烦。第二,你别把它当成“戒”,你把它当成“不玩了”,就跟你不打牌了、不玩游戏了一样,就是退出来不玩了。
老刘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就这么简单。但也别指望我今天说完你明天就不抽了,你得熬过最开始那个星期,那一个星期就是你脑子里那个钩子在往外挣,你撑住了,它就松了。
第三十天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我爸抽了一辈子烟,七十了,老慢支。我回去那天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我闺女撒腿跑过去喊爷爷,被烟呛得直咳。我爸赶紧把烟掐了,拿手扇了扇空气。
我坐他旁边说,爸,我戒了。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能戒住?我说戒了一个月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也少抽点。
我知道他戒不掉,抽了五十年了。但我没劝他,我就把我那两句话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说,你这不废话吗,谁不知道抽烟不好。我说对,就是废话,但你把这两句废话天天想一遍,你就能戒。
我闺女在旁边玩,突然跑过来说爸爸你嘴里好香啊,是苹果味。我媳妇在厨房里说,你爸天天吃口香糖,一天嚼一盒。
那一刻我坐在老家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背,闺女趴在我腿上,我嘴里嚼着苹果味的口香糖,突然觉得抽烟这件事离我特别远,像上辈子的事。
但我知道,烟瘾这东西不会彻底消失。它就是个冬眠的蛇,你暖和了它就醒了。后来大概第两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不行,跟自己说你不是戒了吗怎么又抽上了,然后惊醒,一脑袋汗。醒来发现是梦,长出一口气。第二天我跟老周说这事,老周在病床上嘿嘿笑,说他也梦见过,戒了半年之后还梦见自己抽烟,吓醒了。
那个梦之后我其实挺感谢它的,它让我知道我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松。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我体重涨了十斤,脸圆了一圈,媳妇说你这戒了烟怎么跟吹气球似的。我说那咋办,嘴里总得嚼点东西。她说你运动去,别光吃。我确实开始跑步了,每天下班跑三公里,一开始跑两百米就喘,现在能跑完三公里,虽然速度跟快走差不多。
最明显的变化是早上不咳了。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厕所咳半天,吐出来的痰都是黄褐色的。现在早上起来嗓子干干净净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老周出了院也戒了,不过他是被吓戒的,医生说你再抽就是二次心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他跟我说,你那个两句话真有用,我以前觉得戒烟是割肉,现在觉得是扔垃圾。
我说对,扔垃圾。你家里有袋垃圾,臭了三天了,你天天从它旁边过,嫌它臭,但你就是不扔。为啥?因为你觉得扔了还得下楼。但其实楼下就有垃圾桶,你下去一趟扔了,回来家里就是香的。
戒烟这事也是,你以为你扔掉的是一袋宝贝,其实你扔掉的是一袋臭垃圾。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袋子提溜起来,走到楼下,扔进去,拍拍手回来。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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